视频里,那场被无数镜头围观的“杀猪宴”终究是翻了车。杯盘狼藉,嘈杂无序,像一场被抽离了魂魄的模仿秀。我看着,心里却异常平静。某种喧哗之下的必然,正透过屏幕,无声地印证着我早已明了的常识:有些东西,一旦离开了它生长的土壤,便只剩下空洞的形式。
我的常识,源于千里之外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乡村。在那里,“杀猪”从不是一场需要围观的表演,而是岁月里一个深沉的坐标,牵连着一整年汗水的重量与胃囊的盼望。奶奶的话,至今还响在耳边:“留着过年吃点好的,平时随便对付对付就好了。”那头用泔水、野菜和经年累月的盼头喂大的年猪,它的意义,城里人用“宴”字来概括,而我们,是用三百六十五个日出日落来丈量。
杀猪的日子,是冬天里最滚烫的节日。空气里弥漫着蒸汽与生血的腥热,大锅中的水沸腾着,褪下的黑色猪毛被收集起来,日后可以换几根针。新鲜的猪肉,只在当晚的“刨猪汤”里奢侈一回。切成薄片的里脊滚入酸菜汤中,那口极致的鲜嫩滑润,是童年味觉殿堂里的珍珠,一年仅此一遭的恩赏。余下的所有,肥的、瘦的、四肢、内脏,都被仔细地分割,均匀地裹上粗盐,悬上熏架。往后的日子,灶膛里松枝与柏叶的烟气,将日复一日地缭绕、渗透,将鲜红风干成赭石,将水润淬炼成坚硬,将短暂的丰腴,雕刻成能对抗漫长时光的形态——腊肉。
于是,在往后的春天耕地、夏天薅草、秋天抢收的沉重间隙里,那一刀深红泛黑的腊肉,便是筋骨里最后一把柴。奶奶能从房梁上准确地取下一块,看肉的部位,便知今日的活计轻重,或是客人的分量高低。猪腿肉是留给最重的双抢时节的,来了至亲或贵客,才会郑重地割下一块后臀。寻常日子里,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与晒干的萝卜条同蒸,便是下饭的恩物。我总嫌它硬,嫌那烟熏味盖住了想象中“肉”该有的鲜美。奶奶便笑我:“傻娃娃,这是经得住存放的福气。”她有时会洗去腊肉表面那层灰白的“霉”——在她眼中,那不是腐败,而是时间与烟火共同盖下的、保质滋味的印章。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用腊肉计算时令的村庄,到了上海。这里的肉,分类精细,色泽粉嫩,躺在恒温冷柜里,没有季节,也没有故事。奶奶的电话常来,末尾总是不变的一句:“给你寄点腊肉吧?城里买不到咱家这个味。”我总是拒绝,用各种理由:快递不便,口味已变,健康饮食。她便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下,然后轻轻“哦”一声。她不知道,我拒绝的不是腊肉,而是那份我已无法坦然承受的、过于沉重的“最好”。她的世界里的珍宝,是我奋力游出的那池湖水。
直到有一天,在超市琳琅满目的“乡野风味”货架上,我看到一盒真空包装、色泽橙红、切片整齐的“农家腊肉”。我买下它,用温水泡,上锅蒸。筷子夹起,入口是预期中的咸,却再无那种坚韧的、需要与之撕扯的力道,也无那缕深入肌理的、带着山林气息的烟熏味。它只是一道合格的、标准的“腊肉风味”食品。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思念奶奶水缸边,刷洗那块长着白毛的、坚硬如木的腊肉的样子。
我终于懂得,我曾厌弃的,并非食物本身。我厌弃的,是那背后必须的节俭,是那一眼望到头、以一块腊肉为奢望的生存惯性。而奶奶珍视的,也并非仅是滋味。她珍视的,是那物资本身所代表的“留得住”、“经得放”的安全感,是在匮乏中创造丰足、在短暂中凝聚恒久的生存智慧。那是她的哲学,用一年的汗水腌制,用每日的烟火熏陶,最终成为支撑生命延续的能量。
风干的,从来不只是猪肉。那是一段将“当下”奋力拉长、与“未来”艰难结盟的时光。如今,杀猪成了奇观,腊肉成了特产。我们消费着它的形,却很难再品咂它的魂。那个魂,藏在奶奶望向房梁时安心的目光里,藏在我如今对这标准化滋味怅然若失的舌尖上。
我可能依然不会主动去吃太多腊肉。但我会在某个黄昏,拨通那个电话,对奶奶说:“今年,要不还是给我寄一小块吧。突然,有点想了。”
电话那头,一定会传来她如释重负、继而盈满欢喜的笑声。那时,穿过无线电波,我将再次闻到,那弥漫在童年里,松柏的烟气,时间的咸香,以及一种叫“日子”的,扎实而微苦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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