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7日拂晓,南疆边境的山雾尚未散尽,54军162师的临时放映机却关闭得比往常更早。负责影片放映的女排长郭蓉蓉收起胶片,合上机箱,转身系紧背包带。有人低声问她:“蓉蓉,真要跟着前推?”她没多解释,只回了一句:“我去,是应该的。”
越南南北统一不过三年,插手柬埔寨、频繁袭扰边境已把耐心耗尽。1978年12月8日,中央军委电令广州、云南两大军区“立即进入战备”。各路部队昼夜兼程南下时,二十四岁的郭蓉蓉主动请缨,要求离开文艺宣传队,到最前沿的伤烈收容组报到。政委犹豫片刻,还是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山东福山出身的她,从小就听着父亲讲胶东抗日的故事长大。1974年,她参军进入部队文工团,起初只有临时编制。那几年,她跑遍塞北江南,体重却从未涨过,因为总把伙食票省下一半寄给家。1976年一次演出,她因饥饿和劳累当场昏倒,被抬下舞台。第二天又悄悄披着棉大衣来到灯光下,指挥乐队。团里许多人那时才记住了她的倔强。
1978年春,她改行学起电影放映。镜头、音轨、电机、碳条——全靠边干边学。别人半个月能上手,她五天就能让放映机顺畅运转。年底,她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宣誓那天,她暗暗发誓:若真有一战,绝不留在安全地带。
战火终究到来。162师先头团从凭祥一线穿插,直指高平。郭蓉蓉所在的野战医疗所紧跟推进,专门负责转运重伤员与烈士遗体。那段时间,她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搬担架、挖防炮洞、寻找山泉给伤员清洗伤口,手上常年套着的白手套,已经被血水染得发硬。
“夜里能睡几个钟头?”同组护士问。她眨眨眼,“等把人都送下山,我再睡也不晚。”言罢弯腰把担架又扛上了肩,背影在弹火中起落。
2月26日午后,部队通知:前沿有一批伤员急需后送。郭蓉蓉与十余名医护、警卫一起登上解放军旧卡车,车厢里摆满了担架。山路崎岖,车至高平西北二十多公里处时,三面山坡的灌木中骤然喷出机枪火舌。越军游击队埋伏已久。
护卫班长刚举枪还击便中弹倒地,局面瞬间混乱。司机踩死油门试图冲出火网,子弹却击穿油箱,柴油泄漏。又一发RPG命中尾部,车体腾起浓烟。几秒钟后炸裂声震耳欲聋,烈焰翻滚。战友回忆:“那一刻天昏地暗,蓉蓉的位置正好在爆心。”
火势歇息后才发现,郭蓉蓉伏在车箱边缘,头颈处一处血洞,衣物被烧得卷缩。随行的队长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是我没把你带回来,我失职了!”无人应答,风里只有呛人的焦煳味。
当夜,部队派出搜索分队,顶着流弹把烈士遗体一点点找回。清晨,简易担架上覆盖的雨布被掀开,大家怔住——那张年轻的面孔已被烈火吞噬,只剩一支被烟熏得发黑的领章依稀可辨。
战斗继续,悲痛被压进胸腔。3月16日,对越自卫反击作战部队开始按计划撤回。作战总结会上,军区决定:追授郭蓉蓉三等功;由162师党委向其家属致唁电。她也被确认为“对越作战首位牺牲女战士”。
同年春末,送别队伍护送骨灰抵达广西龙州烈士陵园。陵园两千多名男烈士中,郭蓉蓉的名字尤为醒目,碑文只有寥寥数语:“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十四军一六二师二炮营电影放映员郭蓉蓉,生于1955年,殁于1979年2月26日。”
北方老家早已得到噩耗。山东福山的老母亲握着儿子捎回的三等功奖状嚎啕大哭。兄长把奖状裱起,轻声对妹妹的遗像说:“蓉蓉,你没有丢咱家的脸。”邻里乡亲围在门口,一时无言。
南疆火线上,倒下的不止她一人。1979年9月8日,云南麻栗坡天保农场18岁的民兵杨志琼,护送边防部队巡逻时腹部中弹,抢救无效牺牲。临终前她拉着未婚夫的手轻声道:“你要好好活。”麻栗坡烈士陵园内,她成了唯一的女民兵烈士。
据云南地方志记载,1979—1989年间,仅麻栗坡一县参与支前的民兵民工近三万,牺牲者五十六名。名单中男女并列,无一人留下豪言,却撑起了作战部队背后的后勤大网。
回到郭蓉蓉。2001年,162师老兵自发筹资,为她在龙州墓前立起大理石浮雕。2018年,当地政府与家属协商,同年底将骨灰迎回家乡安葬。清明那天,山风大作,曾与她并肩工作的老队长点燃三炷香,嘴里低声重复:“对不起,当年没护好你。”
细查资料,越战前线的女性身影并不多。几十万参战官兵中,前推女兵不足千人,主要在医疗、宣传、通信岗位。敌人游击战线拉长了危险区,她们的后送线往往就是前沿。枪林弹雨面前,性别并非护身符。
不得不说,郭蓉蓉的牺牲方式——被爆炸燃烧毁容——在那场战争中极为常见,只是当事人多为男兵,人们并未特别留意。一旦换成年轻女兵,惨烈的现场更震撼人心,也更让后来者意识到:战争从不分男女。
试想一下,如果她当初没有递交那份自请书,或许依旧在营房里点播电影,为归营将士放映家乡的景色。但历史没有如果。前线需要人手,她恰在现场,“是党员,先上”成了唯一标准。
四十多年过去,旧胶片早已泛黄,可她那句“我去,是应该的”仍在许多老兵脑海回放。屏幕熄灭,炮声轰鸣,光影与硝烟在边境交织,小小放映机的灯光,终究在火光中定格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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