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什么……”

刘邦的嘴唇在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他死死盯着张良,眼神里是倾覆的江海,是崩塌的城郭,是全然的迷茫。

“你告诉朕,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良垂下眼帘,帐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阵来自遥远过去的,带着尘土与叹息的风。

“主公,您以为……项伯的愧疚,仅仅是因为林山替他而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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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冷的。

不是那种割人的利落,是一种钝的、浸入骨髓的阴寒。

它在灞上大营的旗杆上盘旋,发出呜咽,像无数游魂在低泣。

士兵们的脸,是一种被恐惧漂白过的灰。

他们蜷缩在营帐里,围着将熄的篝火,没人说话。

昨夜的侥幸,如今发酵成了更深沉的恐惧,像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每个人的心。

帅帐之内,刘邦独自坐着,已经很久了。

他面前的矮几上,横着一柄青铜剑,剑身擦了又擦,映出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

那上面,覆着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冷汗,是他自己的。

鸿门,那两个字如今像烙铁,深深烙在他的魂魄上。

项庄舞剑时,剑锋破风的尖啸。范增举起玉玦时,那玉石冰冷的质感。

一切都还鲜活,仿佛随时会从记忆的角落里扑出来,将他重新拖回那张致命的筵席。

他活下来了。

这个事实,此刻却带不来半分安慰。

那种脖颈始终悬在别人刀下的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帐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动作没有带起一丝风。

张良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帐内凝固如死水的空气。

他身上带着一股风雪的味道,清冽,且遥远。

刘邦没有抬头,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他的指节,在冰冷的剑鞘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

那声音,是帐内唯一的声响,孤独而固执。

“子房,坐。”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

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张良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姿态从容。

帐中央的炭盆里,炭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二人之间无声地拉扯、变幻。

沉默,是一种更具分量的语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几个时辰。

刘邦终于动了,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死死锁住张良。

那个在心底翻滚了一整夜的问题,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昨日,你让我借口如厕,一路奔逃,安排得天衣无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颤音,那是后怕。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只说万一……”

“万一项羽那竖子,被范增那老家伙说动了心,不顾一切,派铁骑追击。”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试图从张良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波澜。

“这灞上大营,这几万弟兄,连同我刘季,岂不都成了他项羽的刀下之鬼?”

他盯着张良,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

“你究竟,为我备下了什么后手?”

这质问里,有全然的依赖,有劫后的惊魂,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神鬼莫测智谋的深深畏惧。

张良的神情,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微澜。

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提起几上那把粗陶茶壶,为刘邦面前空着的杯子,斟上一注温热的茶水。

袅袅的白汽升腾而起,像一道纱,隔开了两个人的世界。

他迎着刘邦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没有闪躲。

接着,他反问了一句。

一句,让刘邦所有激荡的情绪,瞬间凝固的话。

“主公可知,”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死寂的帅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日项庄舞剑,杀机充斥全场,范增举玦,人人自危之时……”

“为何臣案几上的那只酒杯,”

“从始至终,却都未曾满过?”

刘邦彻底愣住了。

酒杯?什么酒杯?

他的脑海中疯狂回放着昨夜的每一个片段,剑光,人影,项羽阴晴不定的脸,范增焦急的神色……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记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每一根汗毛都竖立着,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逃离。

他哪里有半分心神,去留意一个谋士案上的酒杯,是满,还是空?

那,难道也和自己的性命有关?

张良似乎早已料到刘邦的错愕与茫然。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从刘邦的脸上移开,投向了帐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苍茫大地。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看到了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的旧事。

“这个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那时,天下还是秦的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传说。

“而臣,也非今日的谋士,只是一个被四处追捕,连姓名都不敢示人的亡命之徒。”

随着他的叙述,一幅早已泛黄的画卷,在刘邦的脑海中,伴着那炭火的微光,缓缓铺陈开来。

时间,被拉回到了秦末那段风雨欲来的岁月。

地点,是韩国旧地,阳翟城外,一个名叫“林家铺子”的小村落。

张良为躲避秦廷的追杀,化名张三,隐于此地。

村子很穷,也很静,像一粒被世道遗忘的尘埃。

在这里,他结识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

哥哥叫林山,妹妹叫阿芷。

林山是个猎户,人长得高大,性子却有些木讷,像山里最常见的那种石头。

阿芷是个织女,一双手灵巧得像会跳舞的蝴蝶,能将粗糙的麻线,织成带着云纹的细布。

他们的生活,清贫得像被溪水洗过一样。

一间茅草屋,半亩薄田,一台吱呀作响的织布机,便是全部的家当。

可他们的日子,却透着一股安宁,像屋后那棵老槐树,在风中,静默,舒展。

张良有时会用打来的野味,去换阿芷织的布。

他看着林山憨厚地笑,看着阿芷在织机前低头忙碌的侧影。

那一刻,他会暂时忘却国仇家恨,忘却自己是个朝不保夕的逃犯。

可乱世,终究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谁也逃不脱。

彼时,项氏一族正在吴中暗中积蓄力量,反秦的烈火,已在地底奔涌。

项伯,奉了兄长项梁之命,如一缕幽魂,秘密往来于各地,联络那些心怀故国的豪杰。

一次,他在阳翟的行踪,不知如何泄露了。

秦吏的围捕,来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又快又急。

项伯身负重伤,在黑夜的掩护下,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林山的家。

林山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只看到这个男人满身血污,气息奄奄,身后是秦吏嚣张的叫骂声。

他只问了一句,一句很简单的话:“是秦家的鹰犬在追你?”

项伯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林山便不再多问。

他将项伯扶进屋,藏进了存放猎物和粮食的地窖。

没有为什么。

只因为,他的爹,就是被秦的徭役活活累死的。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仇恨,也是一种最致命的义气。

秦吏的搜查,像篦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梳过整个村落。

马蹄声,砸门声,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混杂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恐惧的大网。

地窖里,项伯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阿芷因为害怕而压抑着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他知道,他躲不了多久了。

一旦被发现,这对无辜的兄妹,必会因他而死无葬身之地。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剑,准备在被发现的瞬间,冲出去,拉上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时,地窖的木板门,被轻轻地拉开了。

昏暗的光线中,林山探下头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把你的外衣脱下来,给我。你的那匹马,也借我骑骑。”

项伯心中充满了疑窦。

但他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澈的眼睛,还是依言照做了。

林山接过他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衣服,迅速套在自己身上。

“你好好待在这里,天不黑透,千万别出声。”

林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憨憨的调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风声过了,你就往东边跑,那边山多,好躲。记住,别回头。”

说完,林山便重重地盖上了地窖的门。

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重新将项伯吞噬。

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地窖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外面传来一声粗野的大喊,是林山的声音,在模仿着他的口音。

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嘶鸣着,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秦吏们兴奋地叫喊着,像一群嗅到血的鬣狗,悉数追了上去。

村子,在经历了一场浩劫后,暂时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平静。

项伯在地窖里,像一尊石像,一直等到深夜,等到最后一丝月光也隐没,才敢颤抖着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板门。

他爬了出来。

阿芷缩在织布机旁,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她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项伯想开口说句“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却像山一样,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知道,林山这一去,便是黄泉路远,再无归期。

他不敢再多留一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也怕秦吏会杀一个回马枪。

他按照林山的指引,跌跌撞撞地,一路向东逃去。

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站在一座山岗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阳翟的方向。

他看到,远处的天空,被一团不祥的火光,映得血红。

他知道,那是林家铺子在燃烧。

很久以后,他才从别人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了林山的结局。

林山被秦吏追上,身中数十箭,当场毙命。

他的尸身,被那些畜生枭首,头颅挂在阳翟的城门上,示众三日。

罪名是:窝藏楚逆,死有余辜。

整个林家铺子村,也遭到了清洗,数十户人家,尽数被屠。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他,项伯。

这段往事,张良没有全部亲眼目睹。

但他当时,就隐在阳翟城中。

他看到了城门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个叫阿芷的女孩,在看到头颅的那一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是张良,趁着暴雨的深夜,用一袋金子,买通了守城的吏卒。

他将林山的头颅,偷偷地取了下来。

也是他,在一个破败的草棚里,找到了因悲伤过度而高烧不退、奄奄一息的阿芷。

他将阿芷转移到一处极其隐秘的田庄,请来最好的郎中,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对那个眼神空洞的女孩说:“你的兄长,是为天下大义而死,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份恩情,这份血债,将来,一定会有人来报。”

“你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好好活着,等着那一天。”

阿芷,这个单纯的女孩,信了。

在她那破碎的心里,兄长成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而张良,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陌生男人,成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多年来,张良一直通过各种渠道,默默地照料着阿芷的生活。

他看着她从一个爱笑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整日与织机为伴的妇人。

而那份本该由项伯亲自偿还的、沉重如山的恩情。

也成了张良手中,一条埋藏最深,也最致命的线。

在动身前往鸿门赴宴之前,张良只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派人去见项伯,那太显眼,也太愚蠢。

他只是通过一个当年受过项伯恩惠,如今在楚营中担任小吏的故人,辗转送去了一件东西。

一件,阿芷多年前亲手为兄长织就,后来被张良收起的手帕。

手帕的料子,是乡下最常见的粗麻,边缘已经磨损。

可上面用青色的丝线,绣着一座小小的,笨拙的山。

那是林山的“山”。

刘邦静静地听着,大气也不敢出。

帐内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黑暗,让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地跳动。

他开始明白。

这场看似是他与项羽之间的生死对决,从一开始,就不止他们两个棋手。

张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铺开了一张更大,也更精密的网。

“所以,项伯他……”刘邦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尖利。

“他一看到那块手帕,便什么都明白了。”张良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段往事,做一个冰冷的注脚。

“他明白,林山的妹妹还活着。他也明白,我知道他内心深处,那个最大的秘密,和那份最沉的愧疚。”

愧疚。

是的,愧疚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它不伤人肌骨,却能将人的魂魄,千刀万剐。

故事的场景,如同电影般,切换到了那场灯火通明,却杀机四伏的筵席。

鼎内的肉在翻滚,尊中的酒在散发着香气。

可那香气里,却混杂着一股浓郁的,铁与血的味道。

项庄的剑,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那不是助兴的剑舞,那是索命的序曲。

剑锋带着凄厉的风声,一次又一次地,贴着刘邦的鼻尖、咽喉、胸口掠过。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气,已经像无数根钢针,刺透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只等着刀落下来。

范增,那个目光如鹰隼的老人,就坐在项羽身旁。

他腰间那块代表着“下定决心,速速行动”的玉玦,已经被他高高举起了三次。

每一次举起,他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剜在项羽的脸上。

可项羽,那个力能扛鼎的霸王,却始终在犹豫。

他时而看看刘邦,时而看看范增,时而又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的内心,显然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而张良,就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与刘邦遥遥相对。

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最称职的宾客,在专心致志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剑舞。

可他面前的酒杯,始终是空的。

每当侍奉的仆人捧着酒壶,要上前为他斟酒时。

他都会伸出食指,在陶制的杯子边缘,看似不经意地,轻轻敲击一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很微弱,完全被帐内喧闹的音乐和谈笑声所淹没。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刘邦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除了一个人。

那个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秘密的人。

项伯。

在楚地的乡俗之中,当一个人心中有愧,或有未了的憾事,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时,他便不能饮满杯之酒。

用手指轻叩空杯的杯沿,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无声的语言。

它在告诉同席的知己或仇人:我心有挂碍,饮不下这杯中之物,你我之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项伯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

他的全部心神,都紧绷在那柄随时可能饮血的利剑上。

他的内心,正在忠于项氏的霸业,和报答张良多年前的救命之恩之间,来回撕扯,备受煎熬。

直到,张良在又一次敲击完杯沿后,端起了那只空杯。

他没有看项伯,而是将杯子,朝向了项庄舞动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然后,张良的眼神,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落在了项伯自己的腰间。

项伯下意识地,顺着那道目光,低下了头。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腰带上,挂着的那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手帕。

那座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青色的小山。

那一瞬间,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细节,都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

张良的空酒杯。

楚地那早已被遗忘的旧俗。

这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来自阿芷的手帕。

项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张良那只始终未满的酒杯,那一声声轻叩,不是做给刘邦看的,更不是做给项羽看的。

是做给他的。

是敬给,那桩被岁月尘封在阳翟的血案。

是敬给,那个叫林山的、憨厚木讷的、为他而死的猎户。

这不是什么隐晦的暗示。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振聋发聩的质问。

——项伯,你欠下的那条人命,你心中那只空了这么多年的酒杯,难道,还不打算将它满上吗?

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这背后隐藏的,更深一层的含义。

张良知道这个天知地知、只有他一人知的秘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阿芷的下落,就在张良的掌控之中。

这不是威胁,这比赤裸裸的威胁,要高明一百倍,也歹毒一百倍。

它没有逼迫,它只是给了一个背负了多年沉重枷锁、夜夜被噩梦纠缠的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一个,救赎的机会。

项伯的目光,猛地从自己的腰间抬起,射向场中。

他看到了项庄眼中越来越浓的杀气。

他又看到了对面,刘邦那张已经毫无血色、如同死人般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张良那只空空如也的酒杯上。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林山浑身插满箭矢,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仿佛听见了阿芷在村子的废墟上,那撕心裂肺、令人肝肠寸断的哭喊。

如果刘邦死了。

张良,作为刘邦的首席谋士,也绝对活不成。

那么,阿芷的下落,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无人知晓。

他报恩的机会,他寻求内心安宁的唯一途径,将彻底,永远地断绝。

他将带着这份能压垮山峦的愧疚,直到死去,烂在棺材里,带到地府去。

不,他不能。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筵席上响起。

项伯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光如一泓秋水。

他大步流星地走入场中,对着上首的项羽,朗声说道:“项庄一人舞剑,不足以尽兴,臣,请为沛公助兴共舞!”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

看似不经意,却又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刘邦的身前,护住了所有的要害。

他手中的剑,护住的,早已不仅仅是刘邦的性命。

更是他自己那颗,在愧疚的深渊里,备受煎熬了无数个日夜的,疲惫不堪的良心。

故事,讲完了。

帅帐之内,陷入了比之前更可怕的死寂。

刘邦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半天,才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子房……你……你当真是神人!”

他看着张良,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一直以为的政治博弈,他一直信奉的刀光剑影,在张良这盘以人心为棋子、以岁月为棋盘的大棋里,显得是那么的粗糙,那么的,不值一提。

随即,一丝枭雄的本色,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冷酷,和一种对强大力量的欣赏,说道:“用一个乡野匹夫的死,换来我刘季一条性命,换来这未来的天下。值了!那林山,死得其所!”

他觉得,这才是上位者,才是英雄,该有的见地。

他以为,张良会点头,会赞同他的看法。

可是,张良,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近乎于痛苦的神色。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却一字一字,都像千钧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刘邦的心上。

“主公,您以为……项伯的愧疚,仅仅是因为林山替他而死吗?”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副劣质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难道不是?”

张良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两口寒潭,直视着刘邦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之前所有一切的,最后的真相。

“多年了,支撑着项伯内心那份愧疚的,根本不是什么恩情报答。在这一刻,或许连他自己都将被颠覆。”

“为什么……”刘邦的嘴唇在颤抖,他看着张良,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你告诉朕,当年林山之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