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北京的秋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章士钊手持一份拟安置文化界人士的名单,迈进中南海勤政殿。翻到第七行,他停顿了片刻:“主席,张申府的去向还没定。”毛泽东放下茶杯,笑着摇头:“别忘了,他当年是我的顶头上司。”一句戏谑,把屋里紧绷的气氛轻轻化开,随即又把人们的思绪带回三十年前那个书香弥漫的北大图书馆。
时间回到1918年。北大图书馆里灯火未熄,年轻的助手毛泽东整理卡片,馆员张申府则托着书卷穿梭其间。那时两人不过二十出头,可在学问与理想上早已惺惺相惜。毛泽东常对同事打趣:“我在图书馆替他抄卡片,算是给未来的大革命热热身。”
张申府于1913年考入北大,先学哲学后攻数学,思维敏锐又敢言。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接连进校,使北大成为新思潮的熔炉。张申府参与《新潮》《少年中国》等刊物,笔锋尖锐,影响不小。
五四运动爆发,学潮席卷京津。张申府与李大钊共同在校内组织群众,印发《每周评论》,首度系统介绍《共产党宣言》。他的文章观点清晰,词句平易,学生们争相传阅。由此,他与马克思主义结缘。
1920年盛夏,罗素来华讲学。张申府随行至上海,顺势与陈独秀商讨建党细节。回京后,他把陈独秀的设想原原本本带给李大钊,一南一北的呼应让中国共产党的雏形迅速成型。北京早期小组成立那天,仅三名党员:李大钊、张申府、张国焘。
同年冬,张申府和刘清扬乘船赴法勤工俭学。他肩负双重使命:教逻辑谋生,更要在旅法学生中扩散组织。次年春,他与刘清扬共同介绍周恩来入党。周恩来欣然署名,深夜与二人长谈世界大势,直言“革命前途虽艰,终必可为”。
张申府随后辗转德国,靠写稿维持生计。朱德赴欧寻求真理,一纸书信先投张申府。几轮交谈后,朱德正式加入中共旅欧小组。至此,赴欧的青年骨干逐渐聚在一起,为未来的北伐及抗战积蓄火种。
1923年,他带着妻子经莫斯科返国,被聘为广东大学教授兼图书馆主任。恰逢孙中山筹建黄埔军校,廖仲恺邀请他负责学生招考。第一期录取名单上,张申府写下的第一人便是周恩来。黄埔开学后,他任政治部副主任,却因看不惯蒋介石的专断,拂袖离穗重回上海。
1925年,中共四大召开。会上关于统一战线的激辩闹得面红耳赤,张申府自认“难与同志继续磨合”,愤而退党。临别,他郑重声明:仍和党站在同一条抗战与民主战线,唯不受组织纪律约束。这一决定为后半生埋下曲折伏笔。
抗日全面爆发,他奔走各地发表救国演说,也参与民盟筹建。生活窘迫时,周恩来以个人名义寄款并安排他在《新华日报》办《科学专页》。重庆谈判期间,毛泽东在宴席上幽默称他“老师”,两人畅聊五四往事,气氛甚洽。
内战尾声,张申府曾发布“呼吁和平”声明,被误解为“调和主义”,民盟将其除名,连积蓄也所剩无多。就在艰难之际,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传来,他悄然北返,在清华园借宿友人处,以翻译柏拉图作品度日。
1949年,政权交接前夜,中央急需安顿一批文化界老人。章士钊奉命整理名单,带着“毛主席老上司”的旧闻入京。毛泽东指示:张申府安置北京图书馆,待遇从优,“让他天天看书,也算物尽其用”。不久,任命公文下达,张申府成为北图研究员,自此淡出公众视野。
北京图书馆的日子简单到近乎清寂。清晨阅报六份,午后钻进书堆做卡片,夜里随手翻译若干页西哲。偶尔旧友来访,他端出一壶茉莉花茶,谈笑里仍带当年北大的书卷气。有人问他为何不再著书立说,他摆摆手:“写够了,再写也不过重复。”
1980年,他被增补为政协委员,因年近九旬,极少出席会议。朋友替他遗憾,他淡淡一句:“能留在书海,已是最好安排。”六年后,张申府病逝,享年九十三岁。八宝山的追悼会朴素而肃穆,花圈上缎带写着“老朋友”三个字,恰如其分。
这位曾为周恩来、朱德引路的启蒙者,曾在黄埔陪伴第一批青年军官,也曾因固执退党而沉浮半生。他的经历像一座桥,连接新文化与大革命,连接巴黎街头与中南海书房。历史无声,却把这一切静静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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