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下旬,当时担任北平城防警备总司令的是云南景谷人周体仁。毕业于云南陆军讲武堂,打过很多硬仗,这时他负责整个北平的治安和城防。
就在几天前,十月十七日,关外的长春发生了一件大事。国民党第六十军军长曾泽生率领两万多名官兵战场起义,长春转眼解放。消息传到南京,国民党高层又惊又怒。
一道密令随即从南京发到北平宪兵手中,密电内容就是马上控制六十军起义将领留在关内的家属。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北平宪兵独立第三团的人闯进东城大方家胡同,带走了曾泽生的妻子李玉湘和三个孩子,她们被秘密关押在铁狮子胡同的宪兵团驻地。北平宪兵部队的这次行动进行得很快,他们故意绕过了周体仁的警备总司令部。这很明显不符合战时规定,但在混乱的情形下,很多事已经说不清了。
当晚,警备司令部参谋长向周体仁报告了这件事。周体仁听后,眉头紧锁。
于公,宪兵抓人抓到他管辖的地盘却不通知,这明显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于私来看,他和曾泽生不仅是云南同乡,而且还同是讲武堂的同学,抗战时期曾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周体仁也知道,前线军人拼命时,最牵挂的就是身后家人的安全。
随后,周体仁没有在办公室久留。他坐上汽车,吩咐司机开往绒线胡同。那里是第九十三军的军部,军长龙泽汇不但是他的老朋友。更是龙云的同族兄弟和卢汉的妹夫,在滇军系统中背景强大。在这局势微妙的北平城里,周体仁要办事,必须找信得过、也帮得上忙的人。
龙泽汇听完事情经过后,二话不说,马上下令,“警卫连集合,全部配实弹!”
不久,几辆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卡车,这支部队很快驶出军部大院。车轮压过石板路,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直奔铁狮子胡同而去。
这时的周体仁,不仅是一位总司令,更是一个决心要救出老兄弟家人的朋友。
车队瞬间就堵住了北平宪兵司令部的大门。士兵们跳下车,很快控制住门岗。周体仁和龙泽汇带着副官,径直闯入主楼。
宪兵第三团团长陈岗急忙从楼上跑下,拦在楼梯口,脸上带笑,话里却搬出南京来压人,“周司令,龙军长,这……这是南京的直接命令,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
“在北平抓人,为什么不报告我的司令部?”周体仁不接他的话,直接问道,“你的手续呢?拿出来看看。”龙泽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随意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就这么一个动作,屋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见陈岗还在支吾,周体仁便吩咐副官,“去,给装甲营打电话。调两辆坦克过来,就停在这院子里。”他转过头,盯着脸色发白的陈岗说,“你这里涉嫌窝藏要犯,我要调装甲车执行公务。给你二十分钟,你自己想想这楼结不结实。”院外,九十三军的士兵已经架起机枪,枪口冷冷对准大楼。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陈岗像抓住救命稻草,伸手要接。周体仁动作更快,一把扯断了电话线。接线盒“啪”地从墙上崩落,线头掉在地上。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陈岗最后的指望也没了,只得在早已备好的释放令上颤抖着签了字。
曾泽生的家属从后院被带出来后,周体仁上前低声对李玉湘说,“嫂子,我们先离开这儿。”他没有把人带回警备司令部,也没去龙泽汇的军部,而是悄悄把人安置在东交民巷附近自己的一处房子里。那里原是使馆区,情况复杂,反而更安全。
几天后,一切安排妥当,周体仁让长子周邦彦和女儿周淑贞换上普通商人的衣服,一路护送李玉湘一家离开北平。
他们先到天津,再从天津乘船南下到达香港,最终平安回到云南昆明老家。到了那里,便是回到了滇军控制的地盘。
事后没有想到,这么一件大事,南京方面后来竟没有深究。之后,淮海战役已经打响,国民党军主力深陷其中,蒋介石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北平这桩“家务事”。北平城内,傅作义手握五十多万大军,他的态度才是南京最关心的问题。那位吃了亏的宪兵团长不久被调走,事情仿佛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转眼到了一九四九年一月。解放军的东北野战军进入山海关,将北平围得严密。
在中南海怀仁堂,傅作义召集将领商议出路。周体仁在会上表示,这仗不能再打了,一打,古城必毁,百姓遭殃。和谈,才是生路。一月三十一日,北平城门大开,和平解放。
多年以后,曾泽生在回忆录中也提及此事,“平津战事起前,内子和子女困于北平。体仁兄不顾安危,全力营救,使我无后顾之忧。滇军同袍,生死不负。”那些紧张的夜晚、强硬的对峙经过,曾泽生没有多着笔墨。周体仁晚年也很少提起,旁人问起,他总是摆手道,“都是过去的老话了。”
一九五四年,时任云南省政协秘书长的周体仁在昆明去世。而五十军军长曾泽生因军务缠身,更有汉江阻击战麾下云南子弟伤亡过大,不愿回云南面对家乡父老的原因,没有参加老友周体仁的告别仪式。在追悼会上,一位沉默的中年人走上前,向灵位三鞠躬,而后悄然离去。有人认出,那是曾泽生的长子。一段于兵荒马乱中凭义气和胆魄写下的往事,便在这安静的鞠躬里,轻轻落下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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