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什么……”
武则天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女皇,而只是一个苍老的、感到迷惑的女人。
她那双曾让整个帝国为之颤抖的凤目,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告诉朕,那只木鸟的来历,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狄仁杰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却带着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陛下,臣力荐庐陵王,并非只为李唐宗庙,更是为了偿还一桩,陛下早已遗忘的,四十年前的恩情。”
上阳宫的秋意,是冷的。
冷得不讲道理,像淬过冰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就缠住了人的骨头缝。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瑞脑香的烟气笔直地升起,又被无形的风吹散,一如这神都洛阳里,那些看不见的人心。
武则天独坐于御案之后,已经很久了。
她面前的奏疏,堆得像一座小山,朱批的狼毫笔,就搁在砚台边。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一片虚空里,那双曾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庐陵王李显,她的儿子,在被流放了十四年之后,终于要回来了。
是她下的旨,也是她点了头。
可这个决定,像一根刺,扎进了她那颗早已被权力磨得坚硬如铁的心。
满朝文武,都在为此欢欣鼓舞。
他们看到了储君的确立,看到了李唐血脉的延续。
唯有她自己,在这座辉煌而孤独的宫殿里,看到了潜藏在喜悦之下的,暗流涌动。
殿门外,传来内侍监细微的通传声。
“狄国老,到。”
武则天眼皮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狄仁杰走了进来,步履依旧稳健。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却没能磨灭他眼神里的那份清明与执着。
他行至殿中,长揖及地,一言不发。
“怀英,坐吧。”
武则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几日,朝堂上下的风,想必你都听到了。”
狄仁杰在她下首的锦墩上坐下,身形挺得笔直。
“陛下圣明,臣,愚钝。”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愚钝?”武则天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满朝文武,若你狄怀英都算愚钝,那朕的这座江山,岂不都是交托给了一群蠢材?”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御案。
“朕问你,你数次三番,不惜触怒朕,甚至以身家性命相搏,力荐庐陵王还朝。”
她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如两道利剑,直刺狄仁杰。
“你就不怕朕疑心,你是在为李氏结党,为你狄氏一族的将来,铺一条后路吗?”
这质问,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肝胆俱裂。
狄仁杰却神色如常。
他抬起头,迎着那两道几乎能杀人的目光。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慷慨陈词。
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一句,让武则天那帝王的威严,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的话。
“陛下,臣斗胆敢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回响。
“数月之前,陛下于集仙殿,为臣等解那‘鹦鹉折翼’之梦时……”
“可还记得,您自己的手中,悄然捏断的,又是何物?”
武则天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捏断何物?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心神激荡,只记得狄仁杰那句“鹦鹉即武也,两翼即二子也”,如洪钟大吕,震得她心神不宁。
她捏断了什么东西?
她完全,没有印象。
那,又与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狄仁杰看着武则天脸上那瞬间的茫然与惊疑。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仿佛穿过了这二十余年的宦海沉浮,回到了一个早已被遗忘的,遥远的角落。
“这个故事,或许要从臣被贬为彭泽令时说起。”
他的声音,像是在为另一个人作传。
“那一年,臣远离神都,去国怀乡,却在无意间,听闻了一桩陈年旧事。”
故事的画卷,随着狄仁杰的叙述,徐徐展开。
那不是在繁华的洛阳,也不是在威严的长安。
而是在并州,那个龙兴之地,那个女皇陛下度过了童年与少女时光的故乡。
狄仁杰当时虽为贬官,却依旧心系民生。
他巡行乡里,访贫问苦。
在并州城外一个破败的匠人聚落里,他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姓郭,排行第四,人们都叫他郭老四。
他是个木匠,曾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
可如今,他瞎了,一双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窟窿。
他和一个叫阿香的孙女,相依为命。
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茅屋里,靠阿香为人浆洗缝补,和官府那点微薄的救济,勉强度日。
狄仁杰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坐在门槛上,用一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抚摸着一块不成形的木头。
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于神圣的安详。
狄仁杰心生好奇,便与他攀谈起来。
他得知,郭老四年轻时,最擅长的,是雕刻一种能以假乱真的木鸟。
“大人可知,这世上,最好看的鸟,是什么?”
老人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看”向了狄仁杰。
“是鹦鹉。因为它会学人说话,像个有灵性的孩子。”
从老人的断断续续的讲述,和阿香在一旁的补充中。
狄仁杰,拼凑出了一个,连史官的笔,都未曾记录过的,久远的故事。
那是四十多年前,武德年间。
郭老四,还不是郭老四,他是个叫郭有才的年轻木匠。
他的家,就住在当时应国公武士彟府邸的后街。
他见过,那个府里,最不起眼的二小姐,武曌。
那时的武曌,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像小狼一样倔强的女孩。
她的父亲刚刚去世,家族里的人情冷暖,让她过早地体会到了世态的炎凉。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墙角,一坐,就是一下午。
年轻的郭有才,心善。
他看着那个孤独的女孩,心里不落忍。
于是,他花了三天三夜,用一块最好的香樟木,为她雕了一只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木头鹦鹉。
他趁着没人的时候,从墙头上,将那只木鸟,悄悄递给了她。
他对她说:“二小姐,人没了翅膀,心不能没。这鸟儿,替你飞。”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只木鸟,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从那以后,郭有才再也没见过那只木鸟。
很快,武家奉召入京,高门大宅,人去楼空。
而他,也娶妻生子,在生活的泥沼里,渐渐老去。
后来,他因为一场意外,被烧瞎了双眼。
生活,也彻底跌入了谷底。
那个送木鸟的下午,连同那个倔强的女孩,都成了他记忆深处,一个早已模糊的梦。
他从未对人说起过。
因为,一个是九天之上的神龙,一个是泥土里的蝼蚁。
谁会相信,他们之间,曾有过这样一段,微不足道的交集。
狄仁杰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老人那双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阿-香。
他以官府的名义,为他们修缮了房屋,送去了米粮。
并州任满,他即将离开。
临行前,他最后一次去探望郭老四。
他向老人,讨要了一件东西。
一件,老人凭着记忆和手感,重新雕刻出来的,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的。
香樟木的,小鹦鹉。
刘邦静静地听着,大气也不敢出。
帐内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黑暗,让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地跳动。
他开始明白。
这场看似是他与项羽之间的生死对决,从一开始,就不止他们两个棋手。
张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铺开了一张更大,也更精密的网。
“所以,项伯他……”刘邦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尖利。
“他一看到那块手帕,便什么都明白了。”张良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段往事,做一个冰冷的注脚。
“他明白,林山的妹妹还活着。他也明白,我知道他内心深处,那个最大的秘密,和那份最沉的愧疚。”
愧疚。
是的,愧疚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它不伤人肌骨,却能将人的魂魄,千刀万剐。
故事的场景,如同电影般,切换到了那场灯火通明,却杀机四伏的筵席。
鼎内的肉在翻滚,尊中的酒在散发着香气。
可那香气里,却混杂着一股浓郁的,铁与血的味道。
项庄的剑,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那不是助兴的剑舞,那是索命的序曲。
剑锋带着凄厉的风声,一次次地,贴着刘邦的鼻尖、咽喉、胸口掠过。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气,已经像无数根钢针,刺透了他的皮肤,扎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只等着刀落下来。
范增,那个目光如鹰隼的老人,就坐在项羽身旁。
他腰间那块代表着“下定决心,速速行动”的玉玦,已经被他高高举起了三次。
每一次举起,他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剜在项羽的脸上。
可项羽,那个力能扛鼎的霸王,却始终在犹豫。
他时而看看刘邦,时而看看范增,时而又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的内心,显然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而张良,就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与刘邦遥遥相对。
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最称职的宾客,在专心致志地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剑舞。
可他面前的酒杯,始终是空的。
每当侍奉的仆人捧着酒壶,要上前为他斟酒时。
他都会伸出食指,在陶制的杯子边缘,看似不经意地,轻轻敲击一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很微弱,完全被帐内喧闹的音乐和谈笑声所淹没。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刘邦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除了一个人。
那个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秘密的人。
项伯。
在楚地的乡俗之中,当一个人心中有愧,或有未了的憾事,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时,他便不能饮满杯之酒。
用手指轻叩空杯的杯沿,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无声的语言。
它在告诉同席的知己或仇人:我心有挂碍,饮不下这杯中之物,你我之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项伯一开始,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
他的全部心神,都紧绷在那柄随时可能饮血的利剑上。
他的内心,正在忠于项氏的霸业,和报答张良多年前的救命之恩之间,来回撕扯,备受煎熬。
直到,张良在又一次敲击完杯沿后,端起了那只空杯。
他没有看项伯,而是将杯子,朝向了项庄舞动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然后,张良的眼神,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落在了项伯自己的腰间。
项伯下意识地,顺着那道目光,低下了头。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腰带上,挂着的那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手帕。
那座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青色的小山。
那一瞬间,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回到神都洛阳。
回到这座权力的顶峰。
狄仁杰将那只小小的木头鹦鹉,带回了自己府上,然后,将它放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放,就是许多年。
他知道,这件东西,或许一辈子也用不上。
但他也知道,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也最不堪一击的东西。
女皇陛下,是神,也是人。
是人,就会有记忆,有软肋。
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武氏与李氏的继承人之争,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武则天,老了。
她开始频繁地做梦,开始在深夜里,独自枯坐。
狄仁杰知道,那个作为“母亲”的武曌,正在与那个作为“皇帝”的武则天,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需要一根引线。
一根,能点燃她心中,那份被权力冰封了数十年的,属于“人”的情感的引线。
于是,他想起了那只木鸟,和那个叫阿香的,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孩。
他没有自己出面。
而是通过一个极其复杂,却又绝对安全的关系网络。
将阿香,送进了皇宫。
不是去做什么显赫的女官,也不是去御前伺候。
而是被安排进了掖庭宫,做一个负责修补浆洗宫中旧物的,最卑微的宫女。
这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见到天颜的,被遗忘的角落。
然后,又过了几个月。
在一次宫中器物“推陈出新”的惯例中。
狄仁杰通过内侍省的一个老友,将那只香樟木的鹦鹉,混在一堆从民间搜罗来的,“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里,呈送到了武则天的长生殿。
他算准了,这只木鸟,做工粗朴,毫不起眼,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它只会被当成一个普通的摆件,随意地,搁置在御案的某个角落。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不经意”。
他要让这只木鸟,像一粒种子,在武则天每天抬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悄悄地,等待发芽。
等待一个,能让它破土而出的,梦境。
那个梦,很快就来了。
武则天梦到了一只巨大的鹦鹉,羽翼华美,神骏非凡。
可它的两只翅膀,却都折断了,血淋淋地,垂在地上。
她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她觉得,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于是,她召集了狄仁杰、张柬之等心腹重臣,入集仙殿,为她解梦。
那一天,武则天心神不宁。
她在听着臣子们各种各样揣测和解读的时候。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摸索着,最终,握住了一个小小的,温润的东西。
是那只,她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出现在案头的,木头鹦鹉。
她将它攥在手心里,那粗朴的雕刻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这种微弱的刺痛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狄仁杰出列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些“妖邪入梦,请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讲了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双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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