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邓小平在玉泉山召见几位海军干部时,身着蓝灰制服的刘华清递上一份不足三千字的报告,标题直白——《关于及早启动航空母舰研制的建议》。彼时,他刚从“船舶工业领导小组办公室”调来海军装备口,人不多、纸张更紧缺,却硬是用最简陋的打字机敲下了这份“孤本”。会后,文件被批示转给苏振华。消息在海军系统悄然流传:航母,恐怕要真动手了。

风向刚出现一点暖意,现实却依旧凌冽。707工程因经费、人力和外部环境多重压力在1973年前后停摆;刘华清一度被奚落为“造不出航母的理想主义者”。然而,正是那段反复起落的经历,为他积攒了大量技术论证和国际资料。谁也没想到,这些草稿会在十二年后派上大用场。

1980年5月,访美行程进入尾声,“小鹰”号航母静静停在布雷默顿港。美国海军少将走在前,引导中方代表团沿舷梯向上。甲板宽阔到不像战舰,更像一座随波漂浮的机场。刘华清脚下很稳,目光却在测风装置、弹射器滑轨和可变位机库之间来回扫。同行的翻译听见他低声嘀咕:“咱们得有自己的,不然老是受制于人。”短短一句话,在后续多次海军内部会议中被反复提起,渐渐成为不少青年军官的口头禅。

进入八十年代中期,中国海防议题的主旋律仍是“近海防御”。1984年装备技术工作会议上,刘华清语带郑重:“航空母舰总是要造的。”会场先是一静,随后炸开了锅。有人认为财力不足,有人担心技术壁垒。争论吵了一下午,谁也说服不了谁。

三年之后的1987年3月,风波骤起。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播放一条简短消息:总参一位领导在会见外宾时谈及海军发展,脱口而出“中国不需要航空母舰,也没有计划造航母”。镜头不过十几秒,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湖面,水纹迅速扩散。

退休后的海军元帅萧劲光正坐在客厅收看节目。他抬手按了按助听器,确认自己没听错。节目结束,他转头吩咐秘书:“把刘华清请来,到底怎么回事?”

同一时间,刘华清也对着电视机皱眉:这是个人言论,还是上级正式口径?如果默认公开放弃航母,一旦形成舆论和外交效应,想收回来就难了。几番踌躇,他拨通了萧劲光秘书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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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灯光映照着萧劲光家中并不宽敞的书房,两位海军司令员隔着茶几对坐。萧劲光语气坚定:“航母早晚得搞,但不能闹得满城风雨。你手里资料最全,拿出一份能让外行听懂、让内行无话可说的方案去汇报。”刘华清略一颔首,回应简短:“明白,这事不能再拖。”

对话不过几十字,意思却很明确——把技术可行性、战略必要性、经济承受度统统摆到桌面上,堵住争议的口子。第三天,中南海办公厅就收到了刘华清递交的《发展核潜艇与航空母舰的若干问题汇总》,附图表、预算、阶段目标一应俱全。文件转到军委时,叶剑英看完批了八个字:继续论证,条件成熟即上。

论证组随即成立,总参、国防科委、海军三方技术骨干连轴转。有人回忆,当时最费工夫的并非滑跃甲板还是弹射甲板的选择,而是吨位配比与成本的平衡。毕竟,1987年全国GDP只有八千多亿元,航母要钱、要钢、要人,更要时间。可也正是在一次次预算拉锯中,发动机、雷达、阻拦索等国产化路线初步成形。

1988年赤瓜礁海区海战拉响第一声警报。护卫舰航程有限、空中掩护缺位,让“腿短”问题暴露得彻底。战斗复盘会上,有军官把挂满红圈的地图摊开:“要是有一艘航母在附近,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会议室瞬间安静。自那以后,“水面纵深不足”的警示被写进训练大纲,航母列为补齐短板的唯一选项。

海湾战争又给了海军一次直观示范。卫星转播的彩色画面里,美军航母接连起飞战斗机,隐入夜空。刘华清组织夜间集体收看后说了一句:“这就是海空一体的样子。”文职工程师暗自点头:技术差距清晰可见,也更好量化,反而便于抓住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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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银河”号事件和1996年台海危机进一步证明:深蓝力量缺席,外交筹码就少一张。那段时间,刘华清把“成为海洋强国”挂在嘴边。会务人员统计,他在一年内大大小小的讲话里重复这句话不下四十次。

当“瓦良格”号的消息从黑海传来,海军里有人嗅到转机。有意思的是,最先拿到乌克兰报价的不是军事代表,而是一家澳门娱乐公司。这番“曲线出海”计划看上去另类,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民间与官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从黑海到大连,两万多海里航程、十一个月拖带,涉及土耳其、希腊、埃及等国海峡管理部门,每一道公文后面都是如履薄冰的交涉。

2002年春,已经锈迹斑斑的“瓦良格”静卧在大连造船厂码头。技术团队开始逐片开舱检查,有人感叹:“她不像废船,更像一部教科书。”不久后,海军决定以此船为基准开展改装验证,涉及动力、电力、飞行甲板和舰载机起降系统的上百项试验。参与者回忆,最难的不是改造,而是边摸索边立标准——国内以前从未干过。

2005年,中央正式下达自行研制航母的指令。同年,刘华清受命担任国防科技委高级顾问,他已年近九十,行动略显迟缓,却坚持每周听取一次现场进展汇报。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上心,他淡淡一句:“要把账算清,不只是花多少钱,更要明白不这样做要付出多大代价。”

2012年9月25日,经过改装的“辽宁舰”交接入列。仪式现场,军乐队演奏《人民海军向前进》,船体漆面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此时的刘华清已离世九个月,照片被放在观礼台前排,海风吹动黑框相片旁的红绸,一如多年前他对“小鹰”号的那声叹息——“咱们得有自己的”。

技术人员没有停步。2019年12月17日,国产“山东舰”加入战斗序列;2023年,“福建舰”开始系泊试验,再往前一步,是电磁弹射。每一次节点,都能追溯到1987年那句“我们不需要航母”的失言。正因为有当年的警醒,后来的论证才愈发缜密;正因为有人顶住争议,蓝图才得以落地。

放眼今日,列阵的航母仍不多,却足以兑现那场书房对话中的承诺:要造,而且一定能造得出来。任何遥远的目标,一旦被写进方案、落到图纸、落实到钢板,便不再只是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