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一）
在菠萝因子的后台，我经常收到类似的留言：
“菠萝，我爸平时是个特别精明的生意人，谁也骗不了他。可自从查出癌症，他就像变了个人，跑去花了几十万买各种神药，怎么劝都不听，他到底是咋了？”
这种事儿，真的一点都不罕见。在癌症病友群当中走一圈，你会发现“神医”、“秘方”、“包治百病”无处不在，上当者不在少数。
以前，我也很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被这些一看就很拙劣的骗术收割？
以前我以为主要是信息不对称，但经过这么多年，我现在觉得，骗子能成功，依靠的主要还不是信息不对称，而是人类最原始、最深刻的本能——恐惧。
当我们健康时，每个人都讲理性，讲逻辑，很容易看穿骗局。但当得了癌症，情况就不大相同了。在这个时候，我们很容易受到情绪影响，逻辑思考往往不再是决策的唯一驱动力。
当骗子一面制造焦虑，告诉你医生都为了挣钱，用的都是毒药，一面用温柔的语言说：放心，我的药“纯天然、包治好”的时候，很多人的“情感大脑”会接管“理性大脑”，做出难以理解的举动。
情感大脑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确认偏误：他们只看得到那个号称“吃神药好了”的个例，而自动过滤掉所有矛盾的事实。
你一定听过这种故事：“隔壁村的老王，癌症晚期被医生判了死刑，结果吃了XX神药，现在还在地里干活呢！”
骗子会把个别无法解释，甚至完全编造的“奇迹”拿出来，放大了反复给患者看。他们也不怕被戳穿，因为那些被骗得人财两空的人，都已经没法开口说话了。
（二）
情况越严重，往往被骗得越惨，因为最大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
即使很理性的患者，当医生说出“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案”时，逻辑的保护盔甲也可能会瞬间崩塌。
癌症带来的死亡威胁是直接且冷酷的。在这种极度的绝望中，患者会试图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就像你如果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手忙脚乱中抓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虽然理智告诉你，稻草承载不了体重，但本能依然会让你死死攥住不放。
这就是绝望感带来的压力。
骗子深谙此道。看到绝望的复发难治患者，骗子就会跳出来说：“这根本不难，我这儿有的是办法！几副药就会好！”
哪怕本能觉得不太可能，患者依然可能会选择相信，因为这个时候，哪怕1%的希望，也值得100%的尝试。
只不过，骗子那里，从来就没有1%的希望，只有100%的虚假。
统计数据比个例靠谱得多，但现实中，大家却会不自觉地迷信个例，因为患者都渴望活着，只有骗子嘴里的个例最满足需求。
（三）
只要存在对死亡的过度恐惧，骗子就会一直有市场。中国的生命教育和死亡教育都很缺乏，所以给了骗子无限的空间。
在中国文化里，死亡是一个巨大的禁忌。
患者不想谈死亡，觉得谈了就是晦气，就是放弃治疗；
家属和朋友不敢谈死亡，怕刺激患者，于是不断用“善意的谎言”编织虚假的未来，直到最后一刻手忙脚乱；
社会也不谈死亡，我们从小学习如何竞争、如何成功、如何出人头地，却从未学习过如何面对衰老、如何接受失去、如何告别。
无论活多少岁，每个人都会死，但多少人和自己父母坐下来聊过死亡？
恐惧来自未知。因为大家对死亡缺乏认知，所以它长期被妖魔化、恐怖化。而骗子正是利用这种恐惧，向患者兜售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最近看到一个朋友妈妈的故事，很有感触。她得了很恶性的晚期癌症，已经广泛转移，没有明确有效的方案，预期生命只有六个月。
她妈妈平时是临终关怀的志愿者，所以并不排斥死亡话题，得知真相后，她选择了坦然接受。和医生讨论后，她放弃了抗癌治疗，只接受控制疼痛和症状的药物。在身体允许的时候，她就和家人在一起，到处旅游，吃各种美食。
因为这种心态，让她没有受到任何骗子的忽悠，时间和钱都用在了享受自己的生命时光里。或许也是因为她心态很好，所以疾病进展也没有想象的快，直到一年半以后，她才在家里安然离开。
她的这段经历，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四）
经常有人问我：“你觉得做好科普，把医学常识普及了，大家是不是就不容易被骗了？”
很难。
想要真正减少癌症患者被骗的问题，除了加强科普，还需要补上生命教育。
我们首先要接受医学的局限性，明白医生不是神，医学也不是万能的。接受“有的病就是治不好”的事实。
但这并不等于放弃，而是转向更有质量的生存。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向专家学习“安宁舒缓”这个话题，了解到除了“治疗到底”和“回家等死”，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安宁疗护。它不是放弃，而是一种积极的治疗，只不过它的目标不是延长死亡的过程，而是提高生命末期的生活质量。
我曾和柱子哥、郭艳汝主任一起
就安宁疗护做过一次非常坦诚的对话
感兴趣的可以扫码收听
为了倡导这个理念，我每年在清华大学和成都电子科大开设的《癌症与社会》通识课，就有一节课是专门讨论“生命和死亡”话题的。从反馈来看，比起癌症知识，这才是他们感受最深，最喜欢的一节课。
人生的厚度，有时比长度更重要。
对抗骗子，单纯的“打假”是低效甚至徒劳的。患者需要的，不仅是硬核的科研数据，还有温暖的生命支持。
如果每个人都能学会如何去爱、如何去告别、如何赋予余下时光以意义时，我们就不再是那个心怀恐惧，只想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那时候，骗子的花言巧语，或许也就变得苍白无力了。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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