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之脸色骤变,一把攥住林晚照的手腕,疾步走向苏清韵房中。
苏清韵靠在床头,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红疹,她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妹妹若是不愿为我试衣,直说便是。为何在衣料里掺害人的东西?”
林晚照心头一沉:“我没有!”
“云锦坊的每匹料子,都经三道查验,不可能有问题!”
顾延之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发疼,“清韵难道会拿自己的身子来害你?”
他盯着她,眼底尽是失望厌恶:“林晚照,这十年我还真当你无欲无求。原来你这般恶毒!”
林晚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请大夫验衣验疹,我也会去铺子里取同批衣料,当面对质。”
“如果真是我做的,我听候发落。”
顾延之被她眼中的决绝刺得一怔,随即冷笑:“好。我等着看。”
林晚照赶到云锦坊时,铺门已被砸得七零八落。
她刚下马车,人群便涌了上来。
“黑心东家来了!”
烂菜叶劈头盖脸砸来,腥臭的汁液顺着她额发往下淌。
有人狠狠推她后背,杖伤处被猛撞,疼得她眼前一黑,直直跪倒在地。
叫骂声铺天盖地:“我娘穿了你的衣裳,浑身烂了!”
“赔钱!偿命!”
无数只手伸过来撕扯她的衣袖,林晚照挣扎着站起来,抹开糊住眼睛的污秽,嘶声喊道:
“若有不适,云锦坊愿担所有诊金!回收衣料,十倍赔偿!”
“谁要你的臭钱!”
一个妇人将破菜筐砸过来,“假仁假义!从前施粥送衣,怕是早就在米里下毒了!”
林晚照认得她——去年她小产,自己曾让春棠送过补药和细布。
她茫然四顾,又在人群里看见几张熟悉面孔,都是她曾接济过的贫户。
可云锦坊一匹布料至少二十两,他们如何买得起?
上一次送布料给她们,已经是去岁寒冬的事情了。
“报官!封了这黑店!”
官差来得极快。
捕头冷着脸:“铺面即刻查封,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林晚照浑身发冷。
不能封!一旦贴上封条,就等于坐实了罪名。
十年心血,母亲咬牙撑起的家业,林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她几乎扑跪到捕头脚边,背上伤口崩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渗透了衣衫。
“大人!民女愿立字据,承担所有诊治!”
“并悬赏百两求线索!求您……给我三日,只要三日就好!”
捕头看着眼前这狼狈不堪却眼神灼亮的女子,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百姓,面露迟疑。
“林晚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顾延之端坐马上,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容冷峻。
他目光淡淡扫过一片狼藉的铺面,最后落在她身上。
“侯府不会包庇罪人。这等害人店铺,该封便封。”
捕头立刻躬身抱拳:“下官遵命!”
“不——!”林晚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顾延之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侯爷!那料子绝不可能有问题!我可以证明!求你……”
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顾延之不知何时已下马,此刻正低头看着她,“闹成这样,还不够?”
“一个铺子而已,关了正好。省得你终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你若真喜欢做生意,往后哄得清韵高兴。本侯随手赏你几个铺面,又有何难?”
林晚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可笑,彻底淹没她。
怪不得他永远高高在上,原来顾延之一直以为,她十年经营,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过是仰仗着他定北侯的权势!
所有的力气,所有未说出口的辩解,在这一刻,被他的话碾得粉碎。
林晚照被顾延之带回侯府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操办宴席。
她熟稔地吩咐管家拟菜单、安排座次。
顾延之偶尔经过花厅,见她垂眸核对清单的侧影,心中连日来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被抚平。
这才对,他想。安分待在府里,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宴席当日,侯府张灯结彩。
苏清韵一身云霞锦裁的新衣,倚在顾延之身侧,笑意温婉。
宾客皆赞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妹妹,”苏清韵目光落在静静站在角落的林晚照身上,“我杯中酒空了。”
林晚照走上前,执起酒壶为她斟酒。
苏清韵一抬手,袖口不经意拂过壶嘴,刚斟满的酒液顿时泼湿了林晚照前襟。
“哎呀,小心些。”
周围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
“苏夫人真是心善,”一位夫人摇着团扇笑道,“这般恶毒之人还留在身边伺候。”
苏清韵掩唇轻叹:“妹妹也是一时糊涂。既已知错,侯爷与我都愿给她改过的机会。”
林晚照垂眸擦去衣上酒渍,她方才留意到,席间不见苏清韵的父母。
女儿“死而复生”这等大事,二老怎会不来?
正思忖间,苏清韵又柔声开口:“妹妹最喜欢做生意,想来招揽伺候人定然娴熟。”
“今日满堂贵客,就劳烦妹妹替我与侯爷,向各位一一敬酒。”
席间一静。
让一个女子,尤其曾是侯府女主人的女子,像歌姬舞女般逐桌敬酒,这是明晃晃的折辱。
顾延之沉声:“清韵,不可。”
“侯爷这是舍不得?”
苏清韵眼圈霎时红了,“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妾室,给宾客们取个乐罢了。难道在侯爷心里,她这点微不足道的颜面,比妾身今日的欢喜……还要紧么?”
顾延之喉结滚动。
他看着垂首不语的林晚照,又看向眼含期待的苏清韵。
半晌,他别开视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你。”
林晚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动。
苏清韵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朝身旁使了个眼色。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晚照。
“林姨娘,夫人吩咐了,请您敬酒。”
林晚照奋力挣了挣,却被按得更紧,“放开我!”
婆子嗤笑一声,手下力道加重,按着她转向第一桌宾客。
她被按着弯腰,手中的壶嘴倾斜,酒液倒入杯中。
“李大人,请。”
一桌,又一桌。
她弯腰,斟酒,举杯,说吉祥话。
背上的伤随着每一次狠狠按压,疼得她眼前发黑,额角冒出冷汗。
有人故意迟迟不接,有人笑着将酒泼回她杯中,有人凑近低声调笑:
“早知林娘子这般好颜色,当初何必嫁入侯府?跟了我,至少不必受这等委屈……”
顾延之坐在主位,看着她一遍遍弯腰,一遍遍举杯,胸口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他烦躁地转着酒杯,起身制止,却被苏清韵轻轻按住手。
“侯爷,”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妾身今日……很开心。”
他动作僵住,沉默地别开眼。
敬完最后一杯,席间歌舞正酣,丝竹喧天。
林晚照放下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出花厅。
廊下冷风一吹,方才强压下的难堪、战栗彻底涌上来。
她扶住栏杆,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走向自己住了十年的小院。
春棠已等在院中,脚边是两只轻简的行囊。
“姑娘,马车备在后门。胡掌柜的人在城外接应。”
林晚照点头,换上一身最寻常的粗布衣裙,将发间银簪取下,用布条束起长发。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花厅方向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那里有她伺候了十年的夫君,有她亲手抚养过的孩子,有她耗费心血打理的府邸。
可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
她转身,脚步越来越快,穿过一道道垂花门,走过一条条回廊。
侯府方方正正的院落、高耸的围墙,曾像精致的牢笼,如今在她身后次第退去。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坊市间隐约的烟火气。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眸望向辽阔的夜空,声音轻快释然:
“春棠,我们走。”
“从此,天高海阔,我只做林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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