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初春,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上仍带着寒意。运输机舱门刚一打开,穿着呢子大衣的秦基伟踏下舷梯,几十天前他还在上甘岭浑天黑地的炮火里穿梭,而今脚下是久违的国土。等待接机的值勤军官事后回忆,那位身材并不魁梧的西北汉子,落地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低声嘟囔:“烟呢?怎么找不到烟?”

回城的卡车一路颠簸,簇新的国旗在车头猎猎作响。同行的参谋把一盒纸烟塞到他兜里,秦基伟却摆摆手:“先别拿出来,省得待会儿丢人。”谁也没想到,这位驰骋沙场的“秦大胆”,马上就要在中南海撒下军旅生涯里最大的一句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走进紫禁城旧日的宫门时,天色正亮。毛泽东已站在台阶口,相迎的神情像迎回凯旋的亲人。两人握手,主席笑着说:“这回可把美国鬼子给镇住啦!”话音未落,主席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递过去,“劳苦功高,抽一支。”秦基伟指尖一颤,又迅速把手缩回:“主席,我不大会抽。”就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回答里,隐藏着他多年烟瘾的煎熬。随行的卫士险些忍不住笑,却被他沉着的神情镇住。

当天夜里,回到招待所,夫人李金环一摸床头空空如也,急急问他:“老秦,你的旱烟袋呢?”他只得苦笑:“先别提,等过了这阵儿再说吧。”原来,为了在领袖面前保持军人形象,他硬生生把自己“日啖两包”的习惯按下去,谁知这一下成了“戒断”,熬得额头直冒汗。

若将时针拨回,秦基伟经历的苦辣酸甜,绝非戏谑二字可概括。民国九年,他才八岁,父亲猝然离世;两年后,依靠肩头扛起家计的兄长又病故。豫西的穷山沟里,留给他的,只是一间裂缝遍布的破草屋与一肚子饿瘪的空气。为了一口杂粮,他替人割稻、放牛、拎水,甚至深夜偷去地主田头搬石块,只求那户豪绅第二天走出门能被“惊一下”,出掉胸中那口怨气。山村里因此传出一句顺口溜——“谁惹秦大胆,小心门口站石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三岁时,鄂豫皖几省的赤色枪声如春雷滚过,他扔掉锄头,跟着赤卫队钻进大别山。黄麻起义硝烟四起,他还不满十四岁,却已学会拆机枪、绑手榴弹。后来编入红四方面军,走长征,翻雪山、过草地,鞋底烂了就用布条缠,饿了啃树皮。前辈回忆:“半夜宿营,听见嘶哑嗓子嚷哑口令的,多半是那个娃娃秦基伟。”

抗战爆发后,他带着自组的游击队奔袭太行山,一口气拉起三百余人,拔据点、截交通,日军给他起外号“秦阎王”。队伍滚雪球般涨到五千人,遍布吕梁、太岳十七县。当地百姓说他“走路带风,炸楼如探囊取物”,可他只一句:“穷人没退路,拼就是了。”

一九四九年秋,注意到蒋军西撤迹象,他悄悄布下口袋阵。邓小平越洋电话连线,“不能让他们跑!”秦基伟回了句:“首长放心,网已经撒好。”结果一口气俘敌一万余,郑州战役提前收官,陈毅笑着说:“九纵这回真行,成大气了!”

然而,真正让他名动四海的,还是朝鲜的那片高地。上甘岭,海拔三百四十点八米,地图上不过小黑点,美第七步兵师却为它倾泻三百余万发炮弹,空中三千余架次轮翻轰炸。十五军抵达时,山体已被削平,沟壑炽热如火盆。有人劝他暂且收缩,他摆手拒绝:“再难也得顶,后面是祖国。”拼到第四十昼夜,阵地仍在志愿军脚下,美军被迫在停战谈判里低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战后总结会上,他一句“火力再猛也吓不倒中国兵”赢得满堂掌声。炮火洗礼下的伤疤还未结痂,新的命令已至——赴滇西整理边防。毛主席叮嘱:“那里山高林密,匪患多,年轻人多走走。”秦基伟点头,心里却直叫苦:长途跋涉,没烟相伴,可真难熬啊。

云南三年,他跑遍峡谷哨卡,边防线画成密密麻麻的红铅笔痕。土匪活动被压下去,边民互市渐渐兴旺。临别座谈会上,老猎户递上一支自卷旱烟,他犹豫片刻才接过,狠狠抽了一口:“这回总算解解馋。”

一九五五年授衔仪式,他排在中段,肩章落下那一刻,礼堂里有人低声说:“秦大胆压住脾气也能成将军。”三十三年后,他又一次站在人民大会堂,金星加身,成为上将。外界更津津乐道于“他家一门三员大将”——长子秦卫江捍卫东部海疆,次子秦天执掌雪域警备,父子三人皆列将星,军中传为佳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熟人都知,他在营区最大乐趣是“捣鼓”。年轻时爱拆枪装枪,后来迷上汽车,升到军级又痴迷无线电。朝鲜战场,他把缴获的喀秋莎火箭炮改装成三联发射,一轮齐射震得山石滚落,美军惊呼“改良怪兽”。这些小发明,换来一个调侃——“玩出来的军事家”。

晚年有人向他讨教制胜秘诀,他只抖落了一句:“胆大不莽撞,细心不拘泥。”说罢又点起香烟,浓雾缭绕里,那年对主席说出的“不会抽烟”,化作捉弄自己的玩笑。可惜在座后辈听得入神,不曾察觉这位老人指尖微颤,烟灰落在军装裤腿,烧出一点白印。有人暗暗想,也许正是这股倔犟与真性情,才把一个豫西孤儿推向了共和国将星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