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又到了我们公司保安队里人心浮动的时候。春节不放假,没有三倍工资,也没有年终的“十三薪”,很多保安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疑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过年?回家团圆,不好吗?
今天,50多岁的老陈也辞职不干了。
早上,他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默默打扫着小区的花园。平日这里满是小朋友的笑声和老人们的家常,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冷风里打着转。风很硬,像冰凉的梳子,一遍遍掠过他花白的鬓角,钻进那身洗得发白却依然笔挺的保安服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目光望向东南方,那是他老家村庄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
三年没回去了,这三年里,每一次通电话都是一次甜蜜的煎熬。孙子的声音从咿呀学语变得清脆响亮,每次挂电话前总要问:“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妻子则越来越沉默,从“早点回来”,变成“都好,别操心”,到最后常常是长长的、电流也掩盖不住的叹息。那叹息声顺着电话线传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不是没试过请假。第一年春节,他想着自己初来乍到,该多担当;第二年,保安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人手实在紧,你再坚持坚持,明年一定让你回。”他信了,咬咬牙又留了下来。今年,眼看又要到年关,他心里那点盼头像埋在深雪下的草籽,憋着劲要顶破土层。他特意挑了个队长看着心情不错的午后,摘下帽子,捏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帽檐上那颗小小的徽章。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才小心地递出去:“队长,您看……今年,能不能匀我几天假,三年了,想回去看看家里。”
队长正盯着墙上错综复杂的排班表,头也没回,手指点着表格上一串紧密的名字,语气像冻硬的土疙瘩:“老陈,你看看,哪走得开?张师傅老伴住院,小李要相亲,都难。你是老员工,得稳着点。再说了,规矩你懂的。”
那“规矩”二字,砸在地上哐当响。所谓的规矩,就是春节排班,像一道铁打的箍。全勤,无休,没有商量的余地。至于三倍工资?早些时候不是没人提过,回答总是一样:行业都这样,合同里写得明白,基本工资加“综合补贴”,哪有什么清清楚楚的三倍。争辩,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最后只剩下一口无奈的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希望碎得悄无声息。那天余下的巡逻,脚步格外沉。路过一户户亮起温暖灯光的窗,里头人影晃动,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笑语飘出来,织成一张柔韧的网,将他牢牢地隔在团圆的另一边。他想起老家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想起除夕夜必须上桌的那条完整的大鱼,想起守岁时孩子们磕头讨要的压岁红包。那些记忆中的声响与气味,此刻就像变成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
辞职的念头,是在夜深人静时,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缠上来的。
起初是心惊,50多岁的人了,还能找到工作吗?这身工作服脱下了,还能再穿上吗?随之是漫无边际的不舍。他舍不得这身保安服带来的尊严,舍不得小区里那些熟悉的面孔,舍不得这份让他感觉自己还有用、还被需要的工作。
但决心,是在和孙子视频后定下的。
屏幕那头,他孙子举着一张稚嫩的画,画上有5个歪歪扭扭的人手拉着手,天上有个用黄色蜡笔涂成的太阳。“爷爷,我画了咱们家。妈妈说你今年可能又不回来,我把你也画上,就算团圆了。”孩子纯真的笑脸和那幅充满渴望的“团圆图”,瞬间击穿了他所有勉强构筑的防线。眼眶猛地一热,他慌忙偏过头,粗声说了句“爷爷这儿信号不好”,便仓促挂断。黑暗中,他枯坐良久,脸上冰凉的,是久违的泪水。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等不起。孩子的童年不会等他,妻子的青春不会等他。
今天是他值的最后一个白班。清晨出门前,他最后一次仔细熨烫了那身保安服。蒸汽升腾中,他仿佛看见了三年前第一次穿上它的自己,对着宿舍里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看了又看,转过来转过去,觉得那抹深蓝格外精神,仿佛穿上它就真的成了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巡逻时,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他走过每一栋熟悉的楼,看过每一处熟悉的景。他在王大爷住的楼下多站了一会儿。王大爷腿脚不便,老陈不仅帮他收快递、买生活用品送上门,还会在雨天提醒他关窗。老人常说:“陈啊,你比我儿子还贴心。”他在心里默默祝老人身体健康。
同事老刘看他仔细擦拭着值班室的桌面,将各类登记本边角抚平,将那张坐得漆面有些发亮的旧椅子轻轻推进桌下,忍不住问:“老陈,您这是……真要走了?”
老陈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不舍,有无奈,也有如释重负的复杂意味:“是啊,要回去了。家里……等太久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其实,我也想回家。可是……”
“可是需要这份工作。”老陈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理解,“我懂,我都懂。”
这正是最让人心酸的地方,不是公司不好,不是工作不好,只是在某些时刻,在亲情与生计之间,人不得不做出选择。而选择的天平,往往在岁月的累积中,渐渐倾向了那些等不起的承诺和来不及的陪伴。
老陈最终没有大声宣告自己的离开。他将那份写好的辞职报告,交给经理。报告很简单,没有怨言,只写着“因个人家庭原因,申请快职”寥寥数字。所有的挣扎、不舍、无奈和决绝,都浓缩在这几个字里了。经理批准了,并允许让他提前下班回家。
中午脱下工作服时,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他先将帽子摘下,用手指抚平帽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解开纽扣,一颗,两颗,三颗……仿佛在解开与这份工作、这三年的所有联系。最后,他将工作服仔细抚平,折叠整齐,仿佛在完成一个郑重的告别仪式。
那身深蓝,曾包裹着他一千多个日夜的晨昏与风雨,见证过他帮助居民时的欣慰,也浸透过他思念家人时的泪水。
走出小区大门时,他多次回头望了望那片熟悉的楼宇。他紧了紧肩上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衣物,最重的就是给孙子买的那辆遥控小汽车,还有给妻子买的一条新围巾。
寒风依旧料峭,他却觉得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些。前方,是通往火车站的路,路的尽头,是三年未见的炊烟与守望。这个春节,他终于不再是一个守望者。他汇入归乡的人流,走向那盏终于为他点亮的、家的灯火。
老陈很舍不得这份工作,但又申请不到假期,又很想回家和家人团聚,也只能选择辞职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的小区里,队长对着那份辞职报告沉默了很久。王大爷拄着拐杖来到物业办公室,颤巍巍地问:“老陈……真的不回来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人叹了口气,喃喃道:“该回去,是该回去……,他是个好人,祝他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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