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喇叭天天喊‘禁止游泳’，巡河员时时守，可照样有人下河。为防学生自杀装了消防窗，一场大火后又得连夜拆除，钱花了不少，干部们满是无奈。”江西某县教育局安全办主任的吐槽，道出了校园安全预防的现实困境。如今，校园安全越来越受重视，可预防工作却陷入“泛化悖论”：政府和学校忙得团团转，群众不配合，政策还互相“打架”。这背后，是风险消灭与无限责任这两大逻辑在主导，最终让校园安全预防偏离了初衷。

一、校园安全预防：越防越细，也越防越累

现在的校园安全预防，早已覆盖方方面面——校车、消防、建筑、食品、心理、防溺水、反欺凌、传染病，甚至意识形态安全，教育局专门设了安稳办，其他科室也得顺带管安全。按“三管三必须”原则，行业、业务、安全部门还会轮番进校园检查，让本就繁杂的非教学任务雪上加霜。

为了“消灭风险”，预防工作变得越来越“极致”。

流程化管控，不放过任何环节。食堂要装摄像头监控操作，餐食必须留样48小时；实验室设备要定期检修，电气线路不能有一点老化，生怕某个环节出纰漏。

精细化要求，抠到每个细节。防溺水要完成“六个一”：排查隐患、做宣传栏、发告知信、开主题班会、搞宣讲、布置专题作业，少一项都不算达标。有的学校为了防学生受伤，要拆掉宿舍所有钉子和尖角；还有的干脆压缩课间十分钟，把学生“困”在教室里，不让随意走动。

留痕化证明，材料堆成山。策划方案、活动照片、总结报告，样样都得留档，“不是为了真的防住风险，而是为了万一出事，能拿出材料证明自己没责任”。一位乡镇老师说，光是防溺水宣传，就要让家长签好几份字，拍照留存好几次，“精力都花在做材料上了”。

可即便如此，悖论还是层出不穷。广西某县老师下乡做防溺水宣传，让家长签字时，有人忙着打麻将，直接让老师代签，老师不敢拒也不敢签，左右为难。有的学校刚按要求做完消防安全改造，换了新的消防设施，没过多久又因新政策要求，得重新整改，“钱白花，人白忙”。

二、为什么校园安全预防会“变味”？

校园安全预防陷入困境，核心是“风险消灭逻辑”和“无限责任逻辑”在起作用，而且前者还催生了后者，让学校越来越被动。

（一）风险消灭逻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国家明确要求校园安全“安全第一，预防为主”，《教育法》《未成年人保护法》都规定了学校和政府的安全责任。在此导向下，各级部门都想着“把所有风险掐灭在萌芽里”，于是就有了流程化、精细化、留痕化的要求。在他们看来，只要每个环节、每个细节都做到位，就能避免安全事故。

可现实是，很多风险根本无法“消灭”。比如地震、暴雨等自然灾害，属于客观存在的风险，再细致的预防也只能减少损失，不能完全规避；还有学生放学后的行为，学校根本无法全程管控，可预防要求却逼着学校“面面俱到”。一位校长无奈地说：“我们能管得了校园里的十分钟，管不了学生校外的一整天，可政策要求‘全方位预防’，我们只能硬着头皮扛。”

（二）无限责任逻辑：“出了事就找学校”

“风险消灭逻辑”的极致，就是“责任主体化”和“责任锁定化”。不管风险是自然导致的，还是人为造成的，都得找个主体担责；而这个主体，往往就是学校。

“政府让你做了那么多预防工作，出了问题，肯定是你哪个环节没做到位。”这是很多教育部门和学校的共识。学生在校外溺水，家长找学校；学生之间打闹受伤，家长找学校；甚至学生在家发生意外，家长也会以“学校安全教育没做到位”为由，要求学校负责。

为了不“背锅”，学校只能不断加码预防工作：本该用于教学的时间，要用来做安全宣传；本该关注学生成绩和成长的老师，要忙着下乡签字、整理材料。“我们不是在做教育，更像是在‘守安全’，稍微有点疏忽，就可能被问责。”一位初中班主任说。

三、治理陷阱：越管越多，越管越乱

“风险消灭”和“无限责任”两大逻辑，让校园安全预防陷入两个难跳出的陷阱。

一是滚雪球陷阱。学校管的越多，责任就越大；责任越大，就越要管更多事，形成恶性循环。安全工作挤压了大量教学时间，老师精力被分散，核心的教育教学反而成了“副业”。有的学校一学期要应付几十次安全检查，每次都要准备厚厚的材料，“老师累得没心思备课，学生也跟着受影响”。

二是边际效应递减陷阱。学校管得越细，学生和家长反而越依赖、越松懈。家长觉得“安全有学校管”，自己不用上心，所以才会出现“老师上门宣传，家长忙着打麻将”的情况；学生觉得“反正出了事有学校担责”，反而更敢于挑战规则。同时，学校被各种规范和责任束缚，预防能力越来越弱，只能机械执行政策，搞形式主义应对。

更严重的是，这种模式还“消解了社会”。以前家校社各有安全责任边界，现在家庭和社会责任被弱化，所有压力都压给学校。一旦出问题，家长就“校闹”，政府为了平息矛盾，往往会让学校妥协赔偿，进一步固化了“出了事找学校”的认知，让学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四、让安全预防回归“理性”

校园安全固然重要，但不能“为了安全而安全”，更不能让安全预防绑架教育。要跳出困境，关键是厘清边界、回归本质。

首先，厘清责任边界，告别无限责任。明确学校、家庭、社会的安全责任：学校负责校园内的安全管理和安全教育；家长承担学生校外的监护责任；政府和相关部门负责校园周边环境治理和公共安全保障。不能不管责任在谁，都让学校“背锅”。

其次，优化预防方式，拒绝形式主义。减少不必要的流程和留痕要求，把老师从材料堆里解放出来。安全教育要注重实效，比如防溺水宣传，与其让老师反复签字拍照，不如联合社区、家长开展实地警示教育；消防安全改造要科学规划，避免“装了又拆、拆了又装”的资源浪费。

最后，激活社会参与，形成共治合力。校园安全不是学校的独角戏，需要家长和社会配合。可以通过家长会、社区宣讲等方式，让家长重视安全教育；相关部门要建立协同机制，避免政策打架，减少重复检查，让学校能集中精力做好核心工作。

校园安全的核心是保护学生，而不是规避责任。只有让安全预防摆脱形式主义的束缚，让家校社各尽其责、形成合力，才能真正为学生筑起安全屏障，也让教育回归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