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素菊篇~迟来的爱情不晚的幸福
在这个家里,三女儿彭素菊是个异类。
大姐素梅那是真能干,地里的活一把抓,像头不知道累的老黄牛;
二姐素兰勤快、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
四妹素竹呢,那是全村人都夸的漂亮胚子,脑瓜子灵得像只百灵鸟。
只有素菊,只有死读书这一条路。
她长得像年轻的刘芳,清秀美丽,但干农活却没那个力气,挑个几十斤的水桶走两步就要歇三歇。
彭卫国看着这个三女儿就来气,觉得真是养了个赔钱货。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就靠一盏煤油灯。
彭家穷,煤油得省着用。
每天晚上吃完饭,彭卫国就把灯芯挑得只有豆大一点,屋里昏暗得连人脸都看不清。
素菊不管那些。她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
灶膛里还没熄透的火炭发着红光,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子,噼啪一响。
她就借着这点光,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看。
灶膛里的烟灰味呛鼻子,熏得她眼泪直流。
她也不擦,吸吸鼻子,把书凑得更近些。
夏天蚊子毒,就在腿边嗡嗡转。
素菊两条腿上全是红疙瘩,她有时候痒得受不了,两只脚互相蹭蹭,眼睛却没离开过书本。
彭卫国起夜撒尿,看见灶房里还有动静,在那骂骂咧咧:
“大晚上的不睡觉,熬油点灯的干什么?那书能当饭吃啊?再看就把你书撕了!”
素菊手一抖,赶紧把书合上,压在屁股底下。
她不回嘴,身子缩成一团。
等彭卫国那阵脚步声回了屋,响起呼噜声,她才又把书抽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书虽然现在不能当饭吃。
但如果不读,她这辈子就只能像妈一样,在灶台和猪圈之间转悠到死。
她不想那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
1992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好像要把人的脑浆子都叫出来。
这个夏天,成了素菊心口上一道好不了的疤,也是她这辈子翻身的开始。
邮递员把两封红彤彤的信,送到彭家门口的时候,全村人都轰动了。
彭家老三和老四,一个考上了大学,一个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这在彭家村那是头一份。
刘芳拿着那两张录取通知书,手都在抖。
她翻来覆去地看上面那个红印章,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高兴是真高兴,愁也是真愁。
那天晚饭,桌上难得见了点油星,炒了个鸡蛋。
一家人围着桌子,没人动筷子。
彭卫国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烟雾在屋里绕来绕去,呛得人嗓子发痒。
“家里统共就这一百块钱。”彭卫国把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扔,声音闷得像打雷。
“连一个人的学费都不够。老大那边刚生了娃,手里也没钱。老二……那个死赌鬼黄路生更是指望不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素菊坐在板凳上,手指死死抠着大腿上的肉。
她想说话,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了看四妹素竹。
素竹今年才十六岁,考的是全县第一。
老师都来了好几趟,说这是个清华北大的苗子,只要读出来,将来那是前途无量。
“我去借。”刘芳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出了门。
这一去就是一个晚上。
回来的时候,刘芳眼眶红肿,手里空荡荡的。
他们又去向万元户大伯彭卫林借,大伯说没钱,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彭卫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要不,都别读了。出去打工,还能给家里挣点钱。”
“不行!”素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爸,我不打工!我要读书!”
“读读读!拿什么读?把你老子卖了?”彭卫国把烟袋杆往桌子上一拍。
一直没吭声的素竹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属于她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纸,烫金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素竹手很稳,脸上甚至带着笑。
“爸,妈,我不读了。”
素菊猛地转头看她:“素竹!你胡说什么!你考的是全县第一!”
“第一有啥用,又不能当钱花。”
素竹语气轻松,“我都打听好了,深圳那边好找活,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姐读大学出来能当老师,比我有出息。”
说完,素竹转身进了里屋。
那是素菊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声音——铁锁扣上的“咔哒”声。
素竹把她的前程,那个清华北大的梦,锁进了那个旧樟木箱子里。
素菊一把抓住素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素竹……”素菊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姐欠你的。这辈子,姐都欠你的。”
素竹反手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捏了捏。
“姐,你别哭。”素竹笑着,那笑容看着让人心碎。
“你好好读。你读出来了,咱们家就有希望了。咱们不能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不能一辈子为了一担谷子发愁。等你毕业了,你再拉我一把。”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素竹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旧衣服,去打工了。
大学四年,素菊活得像个苦行僧。
别的女同学周末约着去逛街,去买漂亮的裙子,去溜冰场看录像。
素菊只有那几件衣服。
两件的确良衬衫,那是大姐出嫁前留下的,领口都磨破了边,她用白线细细密密地缝好。
裤子洗得发白,膝盖那里若是破了,她就找块颜色相近的布补上。
在食堂打饭,她永远只指最便宜的那个窗口。
“一两饭,一份白菜。”
打饭的大师傅手一抖,勺子里的菜就少了一半。
素菊也不吭声,端着那个不锈钢饭盆找个角落蹲着吃。
那菜里没油水,吃进肚子里一会就饿。
晚上饿得胃疼,她就喝凉水,把肚子灌得鼓鼓的。
她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存着。
那是全家人的血汗,是四妹打工熬出来的命。
周末她不休息。
她买了一张城市地图,穿梭在大街小巷做家教。
有一年冬天,流感闹得凶。
素菊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脸红得像关公,脑子里像是有个装修队在在那钻。
走起路来脚底下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室友看着吓人,拦着她:“素菊,别去了。你这样子会晕倒在路上的。少挣那十块钱饿不死人。”
素菊正在穿鞋,手哆哆嗦嗦系不上鞋带。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鞋带勒紧。
“不行。那个学生下周就要期末考了,家长也就是冲着这时候才肯加钱。”
素菊眼神直勾勾的,吓人,“我没事,出一身汗就好了。”
她还是出了门。
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学生家里。
那是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屋里开了暖气,热烘烘的。
素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个学生的脸在她看来都有重影。
她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
“这道几何题,要画辅助线……”她声音沙哑,讲完一道题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讲了两个小时。
等到家长把十块钱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素菊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子,才觉得心落了地。
她刚走出去,眼前一黑,连人带车栽倒在路边的花坛里。
醒来的时候,是个扫大街的大爷把她扶到了路牙子上,给她灌了一口热水。
素菊摸了摸兜里的钱还在,咧嘴笑了笑,爬起来回了学校。
毕业后,素菊分配到了虎门一小学当老师。
那是1996年,老师是个体面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在村里人眼里,这就是端上了铁饭碗。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素菊跑到邮局,填了汇款单,寄回家一百块钱。
她在附言栏里写了一行字:爸妈,买点肉吃。
剩下的钱,她也没乱花。
她把工资分成了几份,一份给家里还债,一份攒着给下面的妹妹交学费。
她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也不敢停。
学校里有个体育老师叫白强。
人如其名,长得高高壮壮,笑起来一口白牙,看着就让人觉得亮堂。
白强喜欢素菊。
他觉得这个女老师跟别人不一样,安安静静的。
哪怕穿着最旧的衣服,腰杆也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石头缝里开出来的菊花,有一股子韧劲。
他开始围着素菊转。
素菊备课晚了,桌上总会多出一个热水瓶。
早读的时候,抽屉里偶尔会多出两个热乎的肉包子,或者一瓶那时候挺稀罕的牛奶。
素菊不是木头人,她也知道冷热。
白强那样的男人,就像冬日里的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有一次素菊的自行车链条断了,正推着车发愁。
白强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修。
满手都是黑油,修好了还嘿嘿笑:“彭老师,以后这种粗活喊我就行。”
素菊看着他额头上的汗,心里动了一下。
可是那点悸动刚冒头,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操场上一片惨白。
白强拦住了刚给学生补课回来的素菊。
“素菊,咱们处对象吧。”
白强是个直性子,也不拐弯抹角,“我是真心的。我觉得咱们挺合适,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素菊抱着教案,手指节都捏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真诚的男人,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是别的女孩,这时候该点头了吧?该羞涩地笑了吧?
可素菊只觉得冷。
“白老师,我不适合你。”素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点发颤。
“怎么不适合?咱俩都在一个学校,知根知底的。”白强急了。
素菊抬起头,那眼神冷静得让人害怕。
“我家穷。真的很穷。”
素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有父母要养,身体都不好。”
“我还有两个妹妹要读书,我家就是个无底洞。”
她看着白强愣住的表情,继续说,像是要把自己的伤疤全都揭开给他看:
“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吃饭,一分不剩全都要寄回去。跟我在一起,你会很累,会被拖垮的。”
“你要娶个媳妇过日子,不是娶个扶贫办的主任。”
“我不怕累!”白强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扛着强!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你不懂。”素菊摇摇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
“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爸妈是干部,他们不会同意你找我这样的。”
“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以后因为钱的事天天吵架,把那点情分都吵没了。”
她把教案抱得更紧了些,像是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白老师,你是个好人。别在我这耽误了。”
说完,素菊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那一夜,素菊在宿舍里坐到了天亮。
她拒绝了白强,也亲手掐灭了自己青春里的一次亮光。
后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身边的同事一个个结了婚,生了娃。
办公室里的话题从备课变成了奶粉尿布,变成了孩子考学。
素菊总是安静地听着,插不上嘴。
家里的妹妹们也都出嫁了。
只有素菊,依然一个人。
过年回家,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嗑瓜子的老娘们看见素菊走过来,声音就压低了,眼神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听说了没?彭老三那个大学生闺女,都三十好几了还没嫁人。”
“读书读傻了吧?要么就是眼光太高,想嫁个当大官的。”
“我看是有毛病,说不定身体不行。”
那些话像针一样,顺着风扎进耳朵里。
素菊脸上没什么表情,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她不在乎。
父母现在住进了城里的大房子,不用再看大伯家的脸色;二姐家的房子翻新了;四妹成了家里的大功臣。
这个家,终于从泥潭里拔出来了。
她的任务,完成了。
至于自己?随缘吧。
2008年,奥运会那年。
素菊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松了,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可以放下来歇歇了。
同事热心,给她介绍了个对象。
“就是个普通公务员,没啥大本事,但是人老实,过日子的料。”
那天是个周末,在虎门一家小饭馆里。
素菊见到了老谢。
老谢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看着就不像个坐办公室的,倒像个下地干活的。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还有点磨损。
两个人坐那儿,有点尴尬。
老谢不怎么会说话,就是闷头给素菊倒茶。
茶水烫,他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特意提醒了一句:“慢点喝,烫嘴。”
他又要把那一次性的筷子掰开,仔细把上面的毛刺给磨掉,才递给素菊。
素菊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没有什么心动,没有什么脸红心跳。
就是觉得,这人靠谱。
两个人吃了顿饭,聊了聊家常。
素菊没瞒着:“我年纪不小了,家里负担虽然轻了点,但我还是要管父母的。”
老谢点点头,憨厚地笑:“百善孝为先。我也一样,家里也是农村的,条件不好,我就怕你嫌弃。”
“我不嫌弃。”素菊说。
就这么简单。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车队。
两个人去民政局扯了个证,买了斤喜糖发给同事,就算结了婚。
那天晚上,彭家一大家子在饭店里摆了一桌。
刘芳看着三女儿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拉着素菊的手不撒开,眼泪汪汪的。
彭卫国喝高了。
他端着酒杯,看着坐在素菊旁边的老谢,又看了看满桌子的女婿。
“哎呀!”彭卫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着舌头说。
“我这辈子算是看透了!我家这些女儿啊,都是搞扶贫的!一个个都嫁到了山沟沟,嫁给了穷光蛋!”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大女婿是个渔民,刚结婚那会确实穷得叮当响;
二女婿黄路生就不提了;四女婿、五女婿、六女婿也都是山沟沟里的。
这新来的三女婿老谢,看着也不像个有钱人。
大家都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确实,素菊嫁的这个老谢,家里那是真穷。
老谢家在更偏远的山沟里。
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老母亲,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嫂子,都在土里刨食。
大哥二哥家生了一堆孩子,五个侄子侄女,正是长身体读书的时候。
一家十几口人,挤在几间破破烂烂的泥坯房里。
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得拿盆接着。
素菊第一次去老谢家,脚都还没进门,心就凉了半截。
那路是烂泥路,车都开不进去。
进屋一看,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很多人都不理解。
“素菊啊,你好歹是个老师,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要嫁个这样的?这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吗?”
素菊却笑了。
她挽起袖子,帮着老谢的嫂子烧火做饭。
“他是潜力股,我看好他。”
素菊对那些劝她的人说,“而且,他孝顺。一个孝顺的人,对我还能差到哪去?”
婚后的日子,果然是辛苦的。
老谢那点死工资,既要养活小家,还要往那个大家庭里填。
但素菊没抱怨。
她拿出了当年帮娘家的那股劲头,开始经营这个新家。
她坐在破旧的桌子前,给老谢家算账,做规划。
“大哥二哥,光种那两亩地不行。”
素菊拿着笔在纸上画,“咱们得搞养殖。这山里空气好,养猪养鸡都行。”
她利用自己的关系,帮着找销路,找技术员。
她拿出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那个原本打算给自己买个好镯子的钱,全部拿了出来。
“把这破房子拆了,盖新楼。”素菊拍板,“一家人挤在一起像什么话。”
砖头运进山,水泥搅拌起来。
素菊也没闲着,周末放假就往山里跑,帮着搬砖递灰。
在她的操持下,老谢家那几间漏雨的泥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栋两层半的小洋楼。
白墙红瓦,在山沟沟里格外气派。
她对那五个侄子侄女更是没话说。
只要放假,就把孩子接到镇上,给他们做饭,辅导功课。
“你们只管读书。”素菊对那几个孩子说,“只要能考上,小婶婶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们。”
那几个孩子也是争气。在素菊夫妻俩的督促下,三个侄子先后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
两个侄女虽然读书不行,素菊也托人给找了正经工作,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老谢家的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了,成了十里八乡羡慕的对象。
素菊也生了自己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停电了。
素菊和老谢坐在新房子的阳台上乘凉。
老谢握着素菊的手,那手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细嫩,指节有些粗大,手心里有了茧子。
“老婆。”老谢忽然喊了一声。
“嗯?”素菊应着,手里摇着蒲扇给正在写作业的孩子赶蚊子。
“娶了你,是我们老谢家祖坟冒青烟了。”
老谢声音有点哑,他在黑暗里紧紧抓着素菊的手,“这辈子,我欠你的。”
素菊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
她笑了笑,反手握住老谢的手。
“说什么傻话。”素菊淡淡地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什么欠不欠的。只要咱们劲往一处使,日子总能过好的。”
这就是素菊。
她不像大姐那么热烈,不像四妹那么耀眼。
她就像一朵开在秋风里的素雅菊花,不争不抢,傲霜而立。
她用自己的青春和隐忍,填平了原生家庭那个巨大的坑;
又用自己的智慧和爱,托举起了夫家的未来。
她的幸福虽然迟到了,但没有缺席。
因为,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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