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馍馍
作者：陆向阳
在我左干腿的正中，依稀有一块大豆大小的疤痕，这是我十三岁偷馍馍时挂彩遗留的痕迹，因为这是童年的耻辱史，所以迄今为止只有天知地知我知。
我们这一代，童年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便是饥饿，虽然没有嚼过树皮吃过树叶，但涩沙枣干胡萝卜苦苦菜和榆钱儿都是我们童年的救命粮。
记得那时还吃大锅饭，家家户户每年只能分到很少的一点麦子，所以省吃俭用几乎是每家每户的光荣传统。年成好的时候，我们每天早饭晚饭两顿照见人影的汤面条之外，常常还可凑合一顿吃不饱的午点；年成不好时，午点也自然而然地取消。所谓午点，就是中午饭和晚饭之间类似今天早点的一顿简单的小吃。有时候是难以下咽的煮蔓菁，有时候是可怜兮兮的一小碗卜拉子，也有稍微阔气的时候，那便是过年前庄子上统一用大铁鏊做的馕干粮。馕干粮一过三四月份便成为严重的过期食品，要么长毛，要么喀喇，但在那个时候却是我们望眼欲穿饥不择食的美味佳肴。
那时候的馕干粮又薄又小又硬，比今天的清真大饼略大要厚，但放久之后格外的坚硬，饿疯了而又心急的我曾经蹭烂过嘴唇，也损坏过牙龈。下午放学上地铲草之前，我奶奶分馍馍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一个小馕干粮，一分为四，为了分得公平，她事先总要在馍馍上面用刀尖慢条斯理地画一个“十”字，我和弟弟着急，伸出食指抢着在上面比划。奶奶总重复着一连串记忆犹新的话“不要急，不要急，我给你们分得公公道道！”
画好“十”字后便开切。也许因为奶奶岁数大力气小，裹脚站不稳又使不上劲，也许因为馕干粮确实硬棒的缘故吧，切刀刃子在馍馍上比划一阵子后，分割的重任又落在我身上。我踩着小凳子，双手按住刀背，牙关一咬，直一刀，横一刀，来回拉锯几下，然后把馕干粮一翻，用切刀背“咔嚓咔嚓”剁几下，一个馕干粮即刻一分为四，奶奶和我们弟妹仨一人一份。
有时候如果馕干粮干透的话，刀背下去，馍馍立马支离破碎，馕干粮的碎片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撒。这种情况我和弟弟尤其欢喜，在哄抢大战中，占便宜的自然是手疾嘴快的我和弟弟。捡起碎馍屑我们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衣兜里藏。
我分得一块馕干粮后，赶忙跑到水缸边。一手掀起缸盖，一手夹着馍馍，在凉水里浸泡一会儿后赶紧送进嘴里。
这个时候，我往往跟在姐姐的后面，弟弟小花猫般温顺地偎依在奶奶身边。我俩的目的特别明确，狼吞虎咽之后，随时准备抢夺分享奶奶姐姐的那一份。只不过弟弟仰仗年龄最小老奶奶的爱怜，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和平得到不菲的一份施舍；而我凭借的是力气和机灵，瞅着我姐姐麻痹大意的机会，一把夺过她的一份便往外跑，当我姐姐哭哭啼啼撵到我时，我双手一摊指指嘴巴给她回馈一个噘嘴翻眼的得意嘴脸。因为强取豪夺，那个时候没有少挨爸爸的巴掌和妈妈的笤帚把。
偷馍馍也是一个下午。那天我奶奶爸爸妈妈都刚好上地不在家，家里也没有给腹中空空的我们留下午点。姐姐和弟弟挽着棘棘筐被我各种借口支出门后，猴急猴急的我迅疾开始行动。
农忙季节，爸爸妈妈在农田地和打麦场上每天都要鏖战十多个小时，为了身体能够勉强支撑，我奶奶便破格蒸锅馍馍，供他们吃腰食。虽未明文规定，但事实是最好的说明，馍馍被我爸爸一个个放在储藏室高高悬挂的馍架上，美其名曰防猫防鼠，但我心里一清二楚，更多地还是提防个头高饭量大嘴又馋的我。因为馍架吊在距离房顶很近的椽子上，对于我姐姐和弟弟，他们只能望洋兴叹。
打开储藏室的铁锁，我鬼鬼祟祟地钻进去，先轻轻掩好门。偷馍馍必须经过三级跳。先轻松跳跃到板凳上，再胆战心惊地爬到板凳支撑着的奶奶的大红棺椁上，然后踮着脚尖，一手攥着房顶的一根椽子，一手探试着伸向馍架，整个身体耍杂技一样前倾飘在空中。馍架和我的手总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所以需要摇摆绳子，让馍架晃过去再晃过来时，我趁机抓取馍馍。
在我瑟瑟发抖的手刚刚触到馍馍的刹那间，储藏室的门“吱呀”一声突然推开一道缝隙，做贼心虚的我登时吓破了苦胆，手忙脚乱中抓椽子的那只手一松，两眼一抹黑，整个身体猝然从空中栽了下来，左干腿子重重地撞击在板凳尖尖凸出的犄角上。
在我摔下来的同时，我才看清，是我们家大花狸猫的脑袋刚刚探进门缝。看见庞然大物的我从空中像导弹一般飞落下来，遭遇突然惊吓的猫“哇——”一声刺耳的尖叫，便逃之夭夭。
第一时间感觉最痛的是干腿子。我挽起裤管一看，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干腿正中被撕开一条裂缝，爆米花般大小的白生生的脂肪软绵绵地挂在干腿上。
感觉特别庆幸，也特别蹊跷，居然没有流一滴鲜血。苦难娃娃命真大，居然还可以一跃而起。
一把将脂肪塞进去，忘记了关门，也忘记了疼痛，诚惶诚恐的我提起棘棘筐，一瘸三拐地一溜烟跑出大门。
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没有包扎，没有药吃，也没敢声张，一个月后干腿子奇迹般的痊愈，但永远留下一块煞白的水花样的印迹。
因为大花狸猫是罪魁祸首，所以多年来我一直讨厌养猫。
三十多年来，虽然好了伤疤但始终没有忘痛，每当看见孩子们吃饭时挑三拣四咿咿呀呀，看见他们动辄剩菜剩饭乱扔馍馍时，我的心里总酸楚楚的。虽然那时没有哭泣，但现在偶尔独自回忆起来，眼睛里却不由自主便噙满眼泪。
今天翻翻狼狈至极的老黄历，目的只有一个，但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孩子们生活在前人创造的幸福之中，能够觉悟、知足、珍惜和奋力！
20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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