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个还没佩枪的警校生，刚下大巴就被拉去拍合照，横幅上“履职尽责”四个大字红得晃眼，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真知道自己要履的是什么职吗？
局长王成伟把话筒握得笔直，声音像警棍一样硬：忠诚、实践、纪律，三点要求排排站。我数了数，全场鼓掌三次，最响的那次是听到“生活礼包”四个字。礼包里装着牙刷、毛巾、泡面，还有一张印着分局大楼的明信片，背面空白，没留一句话。实习生袁驰代表大家发言，嗓子劈叉，说“要用青春擦亮警徽”，说完偷偷揉了揉膝盖——他昨晚在火车过道蹲了五小时，裤子现在还皱巴巴。
管文武警师上台时，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掏出来瞄一眼，屏幕上是自家娃的班级群，老师催填安全回执。他按掉屏幕，抬头对孩子们笑：别怕，以后巡逻我陪你们走第一圈。其实他所里昨天刚丢了一辆电瓶警车，充电器都没拔，他还没敢写报告。
我混在后排，听见两个老民警嘀咕：今年又多了十九张嘴，食堂补贴不知道够不够。另一个人补刀：放心，他们吃泡面就能饱，警校生胃好。说完两人一起叹气，像提前替年轻人把苦先尝一遍。
签完名，横幅被卷起来，说要挂在内网首页。我凑近看，19个名字挤在一起，笔画重的盖住了笔画轻的，袁驰的“驰”被挤得只剩马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仪式感，就是把还没发生的危险，先写成漂亮的毛笔字。
晚上九点，实习生被分到宿舍，四人间，上下铺，空调轰隆隆像老式警车。我把礼包里的泡面掰成两半，一半给袁驰，他蹲在走廊尽头给家里打视频，镜头对着墙，说自己已经“到岗”，其实墙那边是垃圾桶。他挂断后把泡面汤喝光，塑料杯捏扁，投篮一样丢进桶里，没进，杯子弹回来，汤汁溅到他裤脚，他拿毛巾猛擦，越擦越脏。
三天后他们要跟夜班巡逻，我查了下天气预报，最低零下四度，没配大衣。局里回复：实习手册写着“自备保暖”。我把截图转给袁驰，他回了个OK的表情，一分钟后又撤回，换成敬礼。
散会时王局长补了一句：把每一次报警电话都当成真事。话音没落，110接警台铃声大作，真事来了，大家哗啦一下冲出去，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19个新人被留在原地，像被拔掉引信的手雷，暂时不会炸，也暂时派不上用场。
我走出大门，回头望，分局楼上的警徽亮着灯，像给黑夜打了个补丁。那19束手电光还在楼里乱晃，照不清台阶，也照不清自己以后会遇到多少烂账。可我知道，他们总得先学会把泡面吃腻，才能把世间的苦咽下去。
礼包可以发，忠诚没法发；纪律可以念，寒冷没法念。警徽再亮，也照不热一件单薄的制服。愿他们真正第一次出警归来时，裤脚不再溅满泡面汤，而是带着能写进明信片的底气——那时他们才会懂，履职尽责四个字，得用比签名重得多的代价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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