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大学逐渐成为一代人共同的记忆,每一段青春背后都藏着时代的印记与个人的抉择。有人轻舟已过,有人负重前行,而那些难以言说又刻骨铭心的经历,往往在岁月的沉淀中显露出生命最初的重量。
我的老友陈篁——一个从蜀地走向蛇口的普通人,在毕业分配那段如今看似遥远却依旧鲜活的岁月里,体验了理想与现实的第一次撞击。他以真挚的笔触写下这段往事,不仅是个人的回望,更是一代人共同的青春注脚。此文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在体制与命运之间跌撞成长的年轻身影,令人动容,亦引人深思。特此刊载,与读者共读这一段不曾随风而逝的“社会人生第一课”。
1979年冬摄于川师
大学毕业:社会人生第一课
文/陈篁
上大学读书的时候是那么急切地盼望毕业,盼望着拿到第一份工资的自由与喜悦,而真到毕业时带给我的却是一段不愿回忆,又无法忘记的经历。
大学毕业前两三个月,大概是1982年4、5月份的一个傍晚,我在学生宿舍看书,年级辅导员来到宿舍,见寝室里就我一人,于是坐下来跟我聊天。辅导员问了我的近况和家里的情况,然后轻松随意地问了一句:“就要毕业了,你最不希望被分配到哪里?”尽管感觉这个问法有点怪,见辅导员亲切随和又很关心的样子,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我最怕分配到边远的‘甘阿凉,达涪万’。”所谓“甘、阿、凉,达、涪、万”是指当时四川西部最贫困落后的少数民族地区,包括甘孜州、阿坝州和凉山州,以及东部贫穷多山的几个地区,即达县地区、万县地区和涪陵地区。我觉得中文系78级200号人,只有我们小组十来个人是应届生,年龄最小,学校分配时肯定会先照顾年龄大,尤其是结了婚的成都同学,尽管我是成都人,留在成都的希望并不大,只要不分到边远地区,到成都附近的县也能接受,自以为到处都缺中学教师,学校要满足我的愿望并非难事。
然而,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年级分配方案下来,我收到了去阿坝州教育局报到的分配通知。我简直不能相信学校会有这样的安排,觉得自己一贯老实本分,从来没有违反过校规校纪,也没有得罪过哪位领导,怎么会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得到这惩罚式的分配结果!再说,如果分配到偏远地区,要想调动回成都的难度会比其它地区大得多,要想考研深造条件也会更差。
学校在没有征求个人意见或做任何解释的情况下,突然发一纸通知,简单粗暴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毕业两三年后,一同学跟我聊起毕业分配的事,他问我:“你一个成都人分配这么差,系里面事先征求过你的意见吗?”我说:“没有,只是毕业前两三个月辅导员问我最不希望分去哪里,我就说最怕分到‘甘阿凉,达涪万’。”同学带着嘲笑的口吻说:“你太老实了!辅导员这是在摸你的底,你应该告诉他,只要你们把我分出成都,我就拿着菜刀到你家里去讲理,你咋个能说最怕到‘甘阿凉’嘛?再说,你家里早就该找关系做安排嘛。”听他这么一说,虽然我还不太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把不离开成都作为毕业分配的底线,但似乎感觉到自己当时的反应太随意,太软弱,太相信组织,确实有些问题。
分配通知下达后,辅导员和其他系领导都不见了。我同部分对分配不满的同学一起没有离开学校,希望找机会跟系领导见面,表达自己的意愿。一天下午,有同学说在系里见到了总支书记。我赶到系办公室时,见十多个同学在办公室正围着系总支书记,七嘴八舌说着各自的具体困难,陈述着分配中存在的武断和不公,要求系上给个说法。当然我们不是要听他唱做思想工作时的那一套“政治高调”,而是要他对分配中不征求个人意见,不考虑个人具体情况做出解释,于是我上前拉住总支书记的衣襟大声质问:“你们凭什么把我分到阿坝?”书记闷不作声,无法回答。大家围着书记不让他离开,直到晚间七、八点钟,办公室的老师好说歹说把大家劝回宿舍。最终系上没有回应我们的诉求,没有对分配中的问题作出任何公开解释。
看到系上的态度那么强硬,我也是不知怎么办,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回家跟家人商量解决办法。父亲见我情绪不好,也不敢过多说,只好安慰说他会到学校跟领导们沟通,看能否争取好一点的结果。
家人开始与学校交涉后,我则闷在家里等待消息。一天,徐波兄从重庆回成都,我们一见面就急切地问了同样一句话:“你分配到哪里去了”,没想到两人的回答不可思议的一致:“阿坝”。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复马上变成无法驱散的悲哀情绪把我们拢在一起。我俩从小学一年级下半学期开始就是好朋友,高中毕业同时考上大学,徐波去了重庆的西南师范学院,我在成都去了四川师范学院。徐波此时也因分配不好处于“拒分”状态。此后的两三个月,两个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就成天约在一起,到附近农村、公园的茶馆里喝茶聊天,相互安慰,排解心中的苦闷,打发已经不属于我们的成都时光。不过,也是在那个昏暗的日子里,我们俩都下决心通过考研回到成都。
父亲一次从学校回来后问我,学校说你曾经不请假就逃课去北京玩儿。这是父亲唯一一次提到学校对我的负面反应,当然,他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大概一年前,我利用学校两天运动会和随后的几天时间,没有请假就跟同学一起去北京玩儿,当时同学中不请假缺课几天的事并不少见,大家不是很在意。我们回来后,老师、系领导、辅导员以至于同学中的任何人从来没有因去北京玩儿一事找过我们,或在任何场合提到过此事。
一直到11月,学校答应把我改分配到绵阳地区教育局。父亲又通过熟人联系到绵阳地区教育局中教科的领导,希望绵阳方面予以关照。记得我是在绵竹县一个学校见到正在开现场会的地区教育局中教科樊科长,他问我:“你想分到哪里?”我回答:“德阳。”德阳那时是绵阳地区下辖的一个县,地处成都与绵阳市的中间,离成都更近,对我的吸引力自然要大些。樊科长也爽快的答应了我的要求,叫我过几天到绵阳取报到通知。初到绵阳一切进展顺利,三个月的争取总算有了还算不错的结局。
一周后,我从成都赶到到绵阳樊科长家里,樊科长一见我,用好奇的口吻问:“你咋个得罪学校了?你们学校给绵阳人事局打电话,说不能把你分配到好地方,人事局就要求教育局分你到旺苍。”我知道学校对我拒绝分配依然心怀不满,只是他们这样穷追不舍,一定要给我点儿颜色看的做法让我吃惊。当年绵阳人把全地区17县1市中的边远贫困县归纳为“青平北旺广”五县,即青川、平武、北川、旺苍、广元几个县,有点像四川省“甘阿凉达涪万”的意思。去旺苍等于把我推回了阿坝州,前面的努力争取完全泡汤。我告诉樊科长旺苍离成都太远,要求调到近一些的地方。他见我态度坚决,就说:“我再去争取一下,看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地方,过几天你再过来。”
我在绵阳地委招待所住了一个多星期再去找樊科长,他告诉我:“找了人事局和教育局的领导,他们同意把你分到安县。”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安县”这个地方,我一脸困惑地问:“安县在哪里?”樊科长安慰:“安县就在绵阳边上,坐长途汽车(当时出了绵阳就要坐长途客车)只需要20分钟。”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放下顾虑,答应去安县。第二天,我去教育局拿上介绍信,前往与阿坝州的茂汶接壤的安县报到。
到安县工作后,就着手准备考研究生,实现我再回成都的愿望。1984年第一次参加考研,因为准备不足,未能如愿。1985年春节前,我再次参加研究生考试。考试在绵阳建材学院进行,第一门专业科考试就遇到了麻烦。那天上午,试卷发到手上,我发现试卷是下午考的内容,马上告诉监考人员试卷发错了。监考人员也很紧张,要我停止答题,他们请示考场领导和出题学校如何处理。十几二十分钟后,监考和考场主任来告诉我,可以继续做题,但是上午考完后考场主任会陪着我一起吃饭和休息,防止漏题,下午再做原定于上午的试卷。上午考完后,考场主任在考室门口等我,一起去吃午饭。一路上我们边走边聊。他问起我的学校和专业,当他听说是川师中文七八级的,就说:“听说中文系78级毕业的时候闹得很凶,还打了系领导。”我没有回应考场主任的话,心想他说的一定就是我们那一次去系里讨说法的事情,当时的气氛紧张声音很大,但绝无所谓“打系领导”的事。考场主任的话让我想起到三年前樊科长说的学校给绵阳人事局打电话那事,也令我感慨当年自己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助与不堪。
1985年5月陈篁与安县师范校同事游于乐山
考研期间的这段小波折没有影响发挥,我顺利完成了全部考试内容。1985年5月份,我收到广州暨南大学研究生复试通知,徐波也收到了山东大学的研究生复试通知,9月份我们分别前往广州和济南的学校报到。
1987年与徐波相聚济南大明湖畔
人们常说,学校是“象牙塔”,社会是个大课堂,意思就是学校与社会截然不同,离得很远,一个宁静单纯,一个五光十色。然而,我的切身感受却又不同,我社会人生第一课是在还没有走出“象牙塔”的毕业分配之时,大概就是从辅导员跟我聊天开始的。经历这么一场毕业分配我才知道学校也是个大社会。”
作为数十年的“老友”,我对陈篁的经历感同身受。这段跨越四十年的回忆,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转折,更是一个时代的生动切片。在“毕业分配”这座看似公平却暗含人情与权力的桥梁上,个人的愿望与组织的安排激烈碰撞,展现出体制内青春的困顿与坚韧。陈篁的经历,让我们看到那个年代一名普通大学生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从天真地相信“组织”,到无奈地奔走求助,直至最终通过考研挣脱命运的桎梏。这其中,有辅导员意味深长的“摸底”,有系领导沉默以对的权威,也有樊科长那样在制度缝隙中给予一线微光的小人物。学校,这个本应纯净的“象牙塔”,在他踏出社会之前,就已教会他现实世界的运行逻辑: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争取与不弃,依然是照亮前路的灯。
读完此文,我不禁感慨:每一代人都有其必须面对的“第一课”。对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而言,这堂课关于服从、关于关系、关于在局限中寻找出路;而对于今天的我们,或许它转化为其他形式的挑战——内卷、选择焦虑、意义追寻。但共通的是,人在年轻时与社会初次交锋时的迷茫、不甘与觉醒,始终是成长中最真实也最深刻的部分。陈篁的故事,不仅让我们看到一段历史,更让我们思考:在个人与时代的对话中,如何保持清醒、保存勇气,并在每一次“分配”与“选择”之间,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陈篁书法作品:
陈篁-《苏东坡词 望江南超然台作》,直径28cm,行草书
陈篁-《苏东坡词 行香子秋兴》,60x30cm,行书
陈篁-《 曹雪芹诗题自画石一首》,52x35cm,行草书
陈篁水彩作品: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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