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香港启德机场的候机厅里人声嘈杂。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浅色呢子长衫的将军放下手中的英文报纸,望向北方。灯光映在他军功章上,冷光闪烁。旁边的工作人员悄悄议论:“卫将军真回大陆?”没错,这正是曾被列入“战犯名单”的卫立煌。等候起飞的短短两个时辰,他想起了一件埋藏多年的旧事,而那件事的开端与一位名叫赵荣声的青年密不可分。
时间拨回到1938年2月,山西临汾外的土路上尘土飞扬。赵荣声骑着一匹瘦马,从“西北战地服务团”匆匆赶往卫立煌前敌总指挥部。此前,八路军高层已做出决定:趁国共合作的窗口,将一批优秀青年输送到国民党军队上层,扩大战线。赵荣声不情愿,却也明白形势比人强,“进得去”才有发言权。到达驻地那天晚上,卫立煌连问三件事:学识、家乡、对日本的看法。得知对方是安徽同乡且能写文章,他当即拍板:“留下,当秘书。”
赵荣声很快发现,卫立煌行事爽利却有股军人固执。想影响这样的人,硬碰硬行不通,只能“润物细无声”。他先从小事入手:整理电报时多抄一份给自己,碰到涉及八路军的负面材料就以“格式不清”“翻译有误”为由暂缓呈报;再整理情报时,把我军积极抗战的战例夹在情报里。一来二去,卫立煌竟常在夜间翻看《论持久战》,不时冒出一句:“延安人倒是有办法。”
有意思的是,赵荣声并未急于推销任何政治结论。他更像一名耐心的医生,先诊脉,后开方。中条山作战方案讨论时,参谋部一致主张取道汾水东岸直插预定阵地;赵荣声却建议绕行陕北,并旁敲侧击:“顺路参观延安,也算亲眼看看八路军到底怎样打仗。”卫立煌起初犹豫,蒋介石“洛阳开会”的密电飞来,他终于点头。4月17日,车队驶进延安窑洞群,墙上一排排“欢迎卫副司令长官”的红纸让他目不暇接。
延安短暂一日,毛泽东与他掏心置腹。席间,毛泽东提起医药匮乏、子弹紧张。卫立煌连连点头,却苦笑:“弹药我能批,牛肉罐头可不敢保证。”赵荣声在旁记下每一句。等回到西安,他发挥秘书的优势,连夜起草手谕:“发十八集团军步枪子弹一百万发、手榴弹二十五万发,另配牛肉罐头一百八十箱。”下属杲海澜犹豫不决,赵荣声暗中放话:“风陵渡若失守,谁担责任?”三天后,物资全数运抵八路军办事处。此事让卫立煌第一次体会到“说到做到”的痛快。
卫立煌的变化并不是一蹴而就,却在日积月累中悄然推进。蒋介石随后抛出的“晋东南行政首脑”诱饵令他心动,赵荣声冷静分析:该职位不仅削弱阎锡山,更意在牵制八路军。“表面抬高,实则削权。”夜深,两人在油灯下对坐。卫立煌沉吟,忽然抬头:“那你的意思是?”赵荣声稳声答:“未必是好事。”第二天,这份任命被他压进抽屉,再没提起。
1940年初夏一个闷热的夜晚,卫立煌散完步,在书房点燃雪茄,突然冒出一句:“我加入共产党好吗?”对话只此一句,却足以震动赵荣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说:“此事重大,需要求证。”第二天清晨,他带着卫立煌的亲笔委托,奔赴西安。他见到林伯渠,表达了卫立煌的意愿。林伯渠稍作思索,语气郑重:“请转告卫将军,当前国共尚在合作,他若能在国民党内坚持抗日立场,作用更大。”一锤定音。赵荣声回到司令部,据实相告。卫立煌点头,但从此对蒋介石的多疑与消极抗战心存疙瘩。
此后三年,赵荣声始终在暗处牵引,让卫立煌的抗日立场日益坚定。中条山失利后,蒋系中枢迁怒,撤掉了卫立煌的河南省主席职务。失意的将军长叹:“原来真是兔死狗烹。”赵荣声见机已到,告假离去,潜回根据地。临别之际,他只说一句:“后会有期。”那时谁也不曾料到,十五年后,香港机场的候机厅,两人又将以全然不同的身份再叙旧雨。
1955年5月,卫立煌抵达北京,受到周恩来等领导人接见。有人问起归国缘由,他笑着答:“多年的疑虑,早在延安那一夜就解开了。”同年,赵荣声调入《工人日报》社。当年那封要求解散秘密支部的指示,他一直珍藏在抽屉深处。
1982年,赵荣声离休,开始动笔整理回忆材料。28万字的《回忆卫立煌先生》反复易稿三十余次,他在序言中写道:“真正的统战,是把握时代大势后的自觉选择,不是巧语令色。”1995年,赵荣声病逝,享年八十。骨灰盒旁,摆放着一本线装《论持久战》和一支磨损严重的钢笔。倘若有人问他这一生最得意之事,大概还是那春夜里,卫立煌的那句低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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