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盛夏，长春郊外的机场跑道因高温而微微扭曲，刚满二十一岁的王伟在机坪上仰望蓝天。那一年，他第一次单飞成功，也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一生守护祖国海空”七个字。谁也没想到，这句稚气而坚定的誓言，会在十五年后化为永诀。
时间很快来到1992年。航校毕业不久，王伟请两天假，揣着一枚用废旧弹壳磨制的细小吊坠，坐绿皮火车回到宁波老家。他没有仪式，没有花车，只有一句显得生硬却滚烫的请求：“阮国琴，能不能跟我走？”那天是七月最热的一天，电风扇摇头，吹不散两人额头的汗，也吹不散彼此眼底的光。第二天一早，两人去民政局办了登记。女方陪嫁只有一只旧提箱，男方行李除了军装就是飞行头盔，婚后他们随部队迁往海南。“有你就行。”阮国琴说，这句轻飘的话后来被她用半生去实践。
93年，儿子王子出生。海南的烈日把营区的铁皮瓦晒得发烫，阮国琴在灶间备饭，耳边却总是萦绕着低空掠过的歼-8轰鸣。日子简单：小家炊烟、海风、跑道上的白线。王伟三天两头夜航，回到宿舍也不敢惊动妻儿，拧开暖壶吞几口凉水就倒头补觉。有人问他苦不苦，他总笑，“云层上的景色，值了。”
2001年3月31日夜，孩子已经睡下，王伟还和爱人并肩坐在院子里乘凉。南海的晚风带着咸味，他忽然侧过头对阮国琴说：“明早我要早上天，可能赶不上你做的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前兆。她怔了怔，只当是常规的紧急升空命令，便催他回屋收拾装备。
4月1日8时36分，空军指挥所拉响一级战备警报。美军一架EP-3电子侦察机闯入琼州海峡外空域，任务书写得很清楚——近距离侦察我南海战备部署。值班的正是王伟和战友赵宇。歼-8Ⅱ战机加力升空，不到十分钟便咬住目标。无线电里，王伟的声音一如往常冷静：“553，我已接敌，准备驱离。”对方却以危险动作试图摆脱。8时55分，两机擦肩那一瞬，歼-8Ⅱ垂尾被削，座舱剧震。王伟沉声一句：“飞机失控，准备跳伞！”随后电波戛然而止。
海面波光潋滟，却无半点机影。南海舰队调集舰船、渔船、直升机，上万名官兵搜索了半个多月，只打捞回一只染着机油的降落伞片。4月14日，海军党委宣布：王伟牺牲，年仅三十三岁。那晚，阮国琴听完通知，手里的铝饭盆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邻居回忆，她连哭都没哭，只是木然坐着，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部队很快给出安置方案：特招入伍，授予海军少校军衔，安排至机关财务处。阮国琴没有犹豫，她要以军人的身份延续丈夫未竟的守护。有人劝她离开部队，换个环境或许好受些，她摇头：“他和天空分不开，我也舍不得走。”那一年，她三十二岁，孩子才八岁。
接下来的日子，琐碎而漫长。白天，阮国琴埋头报表，夜里端坐在床头，一笔笔记下儿子的生活费、补课费、牛奶钱。空余时间，她给各海域指挥部写信，请求继续搜寻；每有潜航器或渔船打捞到不明残片，她第一时间赶去辨认。那份执念令人动容，也让同事们心酸。有人私下说：“嫂子就像把全部悲伤锁进抽屉里，只有夜深才敢打开。”
王子在这种近乎凝重的氛围中长大。小学写作文，同学写“我的爸爸”，他却只有一行：“我爸在天上，妈妈说他随时看得见我。”进入高中，王子成绩并不拔尖，却在军训时表现突出，被教官提名参加国旗护卫方阵。那天，阮国琴站在操场边，看儿子立正、敬礼，神情竟与王伟如出一辙，眼泪终于没忍住。
2011年，王子高考分数并不优异，可体测、视力全部达标。他递交了海军航空工程学院的志愿，志愿表最上方那一栏“家庭成员”里，写着“父：王伟，烈士”。录取通知书寄到时，阮国琴沉默良久，轻声说：“去吧，海上有爸爸的梦想，你该把它捡回来。”从此，王家再次与深蓝系上了命运纽带。
四年苦读后，王子以优良成绩毕业，被分配到东部战区海军航空兵某部。2017年，他首次登机担任机械师，负责舰载战机保障。起飞前的例行检查完毕，他习惯性抬头，云层翻涌。他低声念了一句：“81192，明白。”身旁的战友不明所以，只当是信号口令。其实，那是对父亲最简单的怀想。
转眼六年。王子如今已是中队技术骨干，熟练掌握多型舰载机的保养要点，曾随舰跨区机动多次。战友们打趣：“老王，你爸留下的是精神，你给咱带来的是技术双保险。”王子笑着摆手，却难掩眼底自豪。
阮国琴也在财政岗位上一干二十余年，至今仍穿那身早已洗得发白的藏蓝短袖。每当新兵报到，她会拿出王伟的照片，让年轻人看看那位总被媒体称作“海空卫士”的前辈，然后轻声提醒：“有人守护你们，你们也要守护祖国。”
2023年秋天，海军组织烈士家属赴南海祭奠。舰艇抵达事发海域，海风猎猎，浪花翻涌。阮国琴手捧鲜花，嘴里轻念：“老王，子已经站上甲板。”手腕上，那条子弹壳项链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登岸后，她照例去了搜救指挥站，当她填完资料走出门，天边一片炽白云朵被落日镀金。那一刻，她抬头微笑，仿佛看见飞行员在云端做了一个漂亮的滚转，然后稳定地飞向远方。
这二十二年，于阮国琴是等待，于王子是追随，于海军则是一段刻在史册的牺牲与守望。王伟用生命划出的航迹，早已成为航母甲板上年轻人心中的方向线；而那串冰冷的编号“81192”，在每年四月的电波里依旧温热——它提醒后来者，天空从未寂静，祖国始终需要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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