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万,都在这包里了。”赵大海的声音像风箱一样破风,指节发白地按在那个黑色的旅行袋上,“拿了钱,这三年你替我受的罪,咱们就两清了。”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伸手抓住了袋子的提手,沉甸甸的压手感让我心里并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赵总,两清最好。”

我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他幽幽的一声叹息:“李默,记住,有些钱拿在手里,是烫手的……”

我也没想到,这烫手的程度,会在第二天要了我的命。

01

那扇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的时候,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

这声音我听了三年,每一次都像是砸在心口上。

但这一次,我是站在门外。

阳光很刺眼,像是要把人烤化了一样,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身上这件夹克还是三年前进去时穿的,如今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这三年,我瘦了三十斤,掉了两颗牙,换来的是一个“刑满释放”的标签。

没有人来接我。

意料之中的事。

前妻在我进去的第二年就寄来了离婚协议书,带着女儿改嫁到了邻市。

老母亲瘫痪在床,连下地都困难,更别说跑几十公里来这种晦气地方。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入狱前赵大海塞给我的。

上面只有一个时间和地址。

“三年后出来,直接来这找我。”

这是当初的交易。

我是公司的会计,赵大海是老板。

公司偷税漏税,做假账,挪用公款,窟窿越来越大。

查到最后,必须要有一个人出来顶雷。

赵大海找我谈了一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承诺,只要我把所有罪名扛下来,只要我咬死是他不知情,是我个人行为。

等我出来,他给我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对于当时急需钱给母亲做手术,又面临房贷断供的我来说,是一条买命的绳索。

我接过了绳索,把自己套了进去。

现在,是我去解套的时候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警惕。

“去西郊的‘听雨茶楼’。”

我不喜欢这种眼神,把头扭向窗外。

城市的街道变了很多,原本的空地起了高楼,熟悉的店铺换了招牌。

世界在飞速向前,只有我被按下了暂停键,停滞了三年。

这种脱节感让我感到恐慌。

到了茶楼,我按照纸条上的房间号,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扑鼻而来。

赵大海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红光满面的赵总不见了。

眼前这个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他老了不止十岁。

“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赵总。”我叫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任何叙旧。

甚至连那壶茶都是凉的。

“一百五十万,都在这包里了。”

赵大海的手有些抖,指了指袋子。

“现金,旧钞,不连号。我知道你不想走银行流水,也不想让人知道。”

我走过去,拉开拉链的一角。

一捆捆红色的钞票,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妖异的光泽。

这就是我三年的自由。

一千多个日夜,每天踩缝纫机,每天面对冰冷的墙壁,被人欺负,被人羞辱。

就换来了这一袋纸。

“数数?”赵大海问。

“不用了,赵总是个生意人,讲信誉。”我重新拉上拉链。

赵大海咳嗽了几声,咳得撕心裂肺,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半天,他才平复下来,挥了挥手。

“李默,拿了钱,这三年你替我受的罪,咱们就两清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浑浊中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以前的事,烂在肚子里。以后,别再来找我,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笔钱的来历。”

我提起袋子,沉甸甸的重量瞬间压弯了我的胳膊。

“赵总,两清最好。”

我转身要走。

“李默……”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记住,有些钱拿在手里,是烫手的……好自为之。”

我皱了皱眉,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但又不想深究。

我只想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离开这个让我毁了一生的人。

推开门,我走进了阳光里。

但我没想到,这阳光比阴暗的牢房还要冷。

02

回家的路,我走得很慢。

手里提着一百五十万,我却像个惊弓之鸟。

每一个路过我身边的人,我都觉得他们在盯着我的包。

每一个警笛声响起,我都下意识地想抱头蹲下。

这是监狱留下的后遗症。

我家在城北的一片老旧筒子楼里。

这里是城市的伤疤,等待拆迁等了十年,越等越破败。

墙皮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和下水道的腐臭。

但我闻着这股味道,却觉得无比亲切。

这是人间烟火气。

我爬上五楼,气喘吁吁。

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我犹豫了很久。

钥匙早就没了,我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重一点。

“谁啊……来啦……”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迟缓的声音,伴随着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妈。

门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后。

她比我印象中更矮了,更瘦了。

她眯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我的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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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儿?”

“妈,是我,我回来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摸着我的头,摸着我的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留了饭。”

她没有问我这三年吃了多少苦,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坐牢。

在她的世界里,儿子回来了,就是天大的事。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

家具上蒙着一层灰,墙角有些受潮发霉。

屋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中药味。

我看了一眼卧室,那张双人床还在,只是床单换成了老气的花色。

以前,那是我和妻子的房间。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妈,那个……小芸她们……”我试探着问。

妈正在给我热剩饭的手顿了一下。

“走了,都走了。”

妈背对着我,声音很低。

“第二年就走了,那男的是个包工头,对她挺好的。孩子也带走了,说是换个环境对孩子好。”

我沉默了。

虽然早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不怪她。”妈转过身,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谁让咱家摊上这事儿呢。日子还得过,别怨人家。”

我接过面条,大口大口地吃着。

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吃完饭,我把门反锁,拉上窗帘。

我把那个黑色旅行袋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妈,你看。”

我拉开拉链。

妈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默儿……这……这是哪来的?你……你又去干坏事了?”

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妈,这是干净钱。”

我撒了个谎,扶住她。

“这是公司给的补偿款,当初那事儿……其实是个误会,老板觉得亏欠我,现在我出来了,他把这几年的工资和补偿一次性都给我了。”

“真的?”妈半信半疑。

“真的,我都想好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一堆钱,开始规划未来。

这感觉很奇妙,既虚幻又真实。

“明天我就带你去大医院,把你的腿好好治治。”

“咱们把这房子卖了,去郊区买个带院子的平房,你还能种点菜。”

“我想做点小生意,开个超市或者送快递都行。”

“这钱……咱们得省着花。”

妈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治了,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浪费那个钱干啥。这钱你留着,以后还要娶媳妇,还要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一百五十万就在床底下。

我每隔半小时就要伸手摸一下那个包,确定它还在。

窗外的风声,楼道里的脚步声,甚至是老鼠跑过的声音,都能让我瞬间惊醒。

这就叫,怀璧其罪。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我打算去楼下买点早点,顺便去银行问问理财的事。

现金太多不安全,得想办法存进去,但又不能一次性存,怕引起反洗钱系统的注意。

这就是做会计的职业病。

我刚走到楼下小卖部,就遇到了以前的老邻居,王大婶。

以前她见了我,总是热情地喊“李会计”。

今天,她正在挑菜,看见我,手里的动作一停。

眼神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嫌弃,甚至带着一丝鄙夷。

她侧过身子,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对着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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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没,那个劳改犯回来了。”

“听说是贪污公款,把老板坑惨了。”

“这种人怎么还有脸回来住,也不怕带坏了小区的风气。”

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我去小卖部买烟。

老板老张,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经常蹭我的烟抽。

我递给他一张一百的。

他看了一眼,没接。

“有零钱吗?”他冷冷地问。

“没有,刚取的。”我挤出一个笑脸。

“找不开。”他低头玩手机,不再看我,“你去别处买吧。”

收银台的抽屉明明开着,里面满满的零钱。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钞票显得格外刺眼。

那种被社会抛弃的孤独感,比在监狱里还要强烈。

在监狱里,大家都是犯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在这里,我是异类。

我默默收回钱,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看着床底下的钱,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有钱了。

但我好像失去了一切做人的资格。

03

这种压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我还没从噩梦中彻底醒来。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监舍,赵大海站在铁栏杆外面,手里拿着一沓冥币对我笑。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

那声音很大,很没礼貌,像是要把门板砸烂。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

妈也被吵醒了,在隔壁房间咳嗽。

“谁啊?”我喊了一声,随手抄起门后的一根棒球棍。

这是我昨天特意找出来的,为了防身。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三个穿着黑西装的人。

领头的一个,年轻,高瘦,戴着墨镜。

虽然他戴着墨镜,但我认得那张脸。

那张脸在这个筒子楼里,就像是一只孔雀落在了鸡窝里。

是赵天。

赵大海的独生子。

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那个开着跑车满城炸街的富二代。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赵大海才给了我钱,今天他儿子就找上门。

难道是赵大海反悔了?

还是这钱……有问题?

“开门!李默!我知道你在里面!”

赵天在外面喊,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棒球棍藏在门后,打开了防盗门。

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冲了进来,掩盖了楼道里的霉味。

赵天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以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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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少爷,稀客啊。”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这破地方,真他妈臭。”

赵天拿手帕捂了捂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周围。

“不请我进去坐坐?”

“家里乱,怕脏了赵少爷的鞋。”我冷冷地说,“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赵天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我的阻拦,肩膀一顶,直接挤了进来。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也跟着鱼贯而入,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妈听到了动静,扶着墙颤巍巍地走出来。

“默儿……这是谁啊?”

“妈,没事,以前公司的同事,来谈点事。”

我把妈扶回房间,关上门。

“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低声嘱咐。

转过身,赵天已经站在了客厅中央。

他没有坐那张唯一的破沙发,而是像审视猎物一样审视着我。

“赵少爷,如果是为了叙旧,我没空。如果是为了公事,我已经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了。”

我强装镇定,但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我知道,那一百五十万就在几米之外的卧室床底下。

赵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

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

他缓缓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我灵魂出窍的话。

“李默,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昨天拿钱的时候,挺痛快吧?”

我心里一紧:“那是赵总给我的补偿,是我应得的。”

“补偿?”

赵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有些癫狂。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凑到我面前,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那根本不是补偿。”

“那是你的买命钱。”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赵天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接下来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