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首都。
在政务院总理办公室里，周恩来把一份沉甸甸的卷宗递到了公安部长罗瑞卿手中。
这项任务分量极重。
卷宗的代号透着一股怪异，叫“马字三号”。
档案里找不到任何官方的名词解释。
唯一的推测是，案发那年是农历马年，按照当年的大案排序，它排第三。
这桩悬而未决的公案，像块石头一样压在总理心头，这一压就是整整十九年。
为了把这块石头搬开，上海市公安局专门组建了一个负责旧案清算的部门，第三专案组组长洪思愚接下了这个难啃的骨头。
大伙儿往深里一挖才明白，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命案，分明是一盘拿命做赌注的棋局。
这盘棋的开局，得把时间拨回到1930年5月的上海滩。
那会儿的上海，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可为了把全国各地的革命火种聚到一块儿，中央拍板做了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决定：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召开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会议。
这步棋有多险？
四十九名代表从天南地北赶来。
看看这名单：谭震林、邵式平、陈潭秋、张鼎丞、谢觉哉、黄公略…
说句大白话，要是这四十九个人被敌人一网打尽，中国革命的脊梁骨都得被打断。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周恩来亲自设计了安保网。
会场定在公共租界成都路1143号，那里有一家德康医院。
这是咱们自己人开的，深宅大院，不容易引人注意。
代表们全都化名住院，门一关，电话线一拔，跟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会开了四天，5月18日中午，大功告成。
代表们开始分拨撤退。
看上去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等到最后，医院里空了，只剩下两位：负责组织的陈潭秋，还有赣东北来的邵式平。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了。
三个生面孔突然闯了进来。
既不挂号，也不找大夫，直通通地往病房里闯，挨个推门看。
这架势，明摆着是来找茬的。
门口的警卫想拦，对方说是替老板来“看病房”的。
但这瞎话骗不过行家。
后来查实，领头的是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的少校督察官钱祖谊，后面跟着两个打手。
人家是闻着味儿来的。
当钱祖谊推开陈潭秋和邵式平那间屋的门时，虽然两人都乔装打扮过，可钱祖谊这只老狐狸眼毒得很，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俩全是通缉令上的“大鱼”。
钱祖谊二话没说，直接亮了枪，把场面控住了。
这会儿，摆在这个国民党少校面前有个麻烦：地界不对。
这是公共租界，按条约，国民党军警不能直接抓人，得通过巡捕房办引渡，那手续跑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钱祖谊脑瓜子转得快，想出一招“暗度陈仓”——转院。
他扭头冲手下吼道：“给队里挂电话，调一辆挂‘大牌照’的救护车来！”
那所谓的“大牌照”，就是特权车，在华界租界两头跑都没人敢拦。
只要把人塞进车里拉出租界，那就是到了他的地盘，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对于陈潭秋和邵式平来说，这眼看就是个死局。
可钱祖谊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他带出来的队伍里，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这颗炸弹，就是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特务——赵宝昊。
赵宝昊可不是一般的喽啰。
他是大革命时期的老底子，参加过上海工人武装起义，修过枪械，手艺一绝。
革命低潮时，他奉命钻进淞沪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成了深海里的潜伏者。
这是一步闲棋。
潜伏这么多年，组织上几乎没怎么动用过他，就连这次德康医院开会，也没人通知他配合。
他纯粹是被钱祖谊临时抓壮丁拉来的。
这下子，赵宝昊被推到了生死的十字路口。
要是不动，身份保住了，可眼前的两位首长肯定没命。
要是动，身份立马曝光，还得在那一瞬间同时干掉两个拿枪的敌人，这胜算谁说得准？
这笔账，赵宝昊只盘算了一眨眼的功夫。
就在特务要把铐子往陈潭秋手上戴的时候，一直闷不作声的赵宝昊突然动手了。
砰！
砰！
枪口几乎顶着脑门。
钱祖谊和另一个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见了阎王。
陈潭秋和邵式平都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高瘦的特务，他们猛地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人！
赵宝昊没工夫解释，嘴里蹦出几句干脆利落的话：“人死了，别管我，没事。
两位首长快走，把枪带上！”
为了把戏演全套，在两人撤离前，赵宝昊咬着牙对自己胳膊开了一枪。
紧接着，外面的警笛声响成一片。
现场伪造得天衣无缝。
巡捕冲进来时，只看见两具尸体和一个“英勇负伤”的幸存者。
赵宝昊被拉到广仁医院，不管谁来问，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组织上很快就和养伤的赵宝昊接上了头。
大家伙儿一合计，觉得赵宝昊还能接着潜伏。
理由站得住脚：现场就他一个活口，他说是外面有人隔着窗户打黑枪，这逻辑谁也挑不出毛病。
再说了，警备司令熊式辉特别赏识他，因为他以前帮熊司令修好过一把心爱的手枪。
就这么着，赵宝昊糊弄过了军法处的审查，大摇大摆回了侦缉大队。
组织给了他个新任务：把内鬼挖出来。
既然钱祖谊能直扑德康医院，说明家里肯定有人漏了风声。
谁知道，才过了一个月，天就塌了。
1930年6月18日，赵宝昊突然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启动“四号方案”，约好当天下午在龙华寺碰头。
这说明他手里肯定攥住了关键证据。
可那个下午，接头人等到太阳落山也没见到人影。
噩耗传来：就在那天上午，赵宝昊在侦缉大队宿舍门口跟特务拼了命，身中数枪，最后举枪自尽。
怎么会露馅得这么快？
1950年，负责查案的洪思愚站在了当年警备司令部侦缉大队宿舍的旧址上——龙华镇南边的一座破道观。
虽然档案不好查，但他运气不错，摸到了当年看大门的老吴。
从老吴哆哆嗦嗦的回忆里，十九年前那个血腥的上午又浮现了出来。
那天来抓赵宝昊的，一共五个。
其中两个老吴脸熟：一个是人送外号“活阎罗”的军法官阎望仕，心黑手狠；另一个是一中队的探长小郭，无锡人，平时说话娘娘腔。
五个人杀气腾腾冲进宿舍，扑了个空，正打算撤。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赵宝昊回来了。
他手里提溜着一包芝麻酥糖，压根儿不知道阎王爷已经上门了。
五个特务一下子围了上来。
赵宝昊脸上一点没变色，冷笑了一声：“抓我？
凭什么？”
他这是在探对方的底。
可那个“活阎罗”阎望仕压根不吃这一套，手一挥就要硬来。
这时候赵宝昊心里跟明镜似的：既然对方不审直接抓，说明身份彻底暴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在这个死局里，赵宝昊干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没求饶，也没立马拔枪，而是扭头指着那个娘娘腔探长小郭，破口大骂：“小郭，侬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十三点——无锡十三点，十三点！”
这句骂街听着像是临死前的发泄，其实里面藏着极高的战术。
小郭平生最恨别人拿他的娘娘腔说事，被这一激，火气直冲脑门，嗷嗷叫着就往上扑。
就在包围圈乱套的那一刹那，赵宝昊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石灰，扬手撒了出去。
白烟腾起，特务们眼睛被迷住，吓得乱开枪。
赵宝昊身上挨了好几下，但在倒下去之前，他还是端起机枪扫倒了一个。
最后，为了不当俘虏，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洪思愚听完这段往事，心里沉甸甸的。
从现场特务那种“不解释直接抓人”的架势来看，国民党那边显然已经拿到了铁证，认定赵宝昊就是共产党。
这就带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让人后背发凉的问题：
赵宝昊藏得那么深，连德康医院那种突发状况都能圆过去，到底是谁，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把他彻底出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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