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的灯火晃得人眼晕。

我从没见过胡惜文脸上出现那种表情。

她穿着刺眼的婚纱,手里酒杯微微倾斜,酒液差点洒出来。目光死死钉在主桌那个穿着半旧藏蓝色外套的老人身上。

那是我的父亲,傅国华。

三个月前,她因为他的“工作”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现在,她新婚的公公,那位在本地颇有声威的邓村长,正双手捧着酒杯,朝着我父亲深深地弯下了腰。

腰弯得很低,低到近乎恭敬。

宴席上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突然退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弯腰的身影,和坦然受之的、我的父亲身上。

胡惜文的脸,一点点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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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戒指盒在我的裤兜里,硌着大腿。

我提前一刻钟到了约好的餐厅,选了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是城市的流光,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映着下班匆忙的人影。

我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手心有些潮。

胡惜文迟到了十分钟。她今天格外好看,化了精致的妆,新烫的卷发衬得脸型更加小巧。她坐下时,带着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等很久了?”她笑了笑,眼睛扫过桌面,“这地方还行。”

“你看看想吃什么。”我把菜单推过去。

她接过,指尖涂着漂亮的裸色甲油,翻动页面的速度很快,偶尔在某道价格不菲的菜名上停顿一下。

点完菜,她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手肘撑在桌面,托着腮看我。

“瑾瑜,我们认识也快一年了吧。”

“嗯,十一个月零三天。”我说。

她弯了弯嘴角,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时间过得真快。对了,上次你说你爸妈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好像都没细问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戒指盒似乎更硌人了。

“我妈去世得早。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现在退休了,闲不住,又找点事做。”我尽量让语气平常。关于父亲的具体工作,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工人啊……”胡惜文点点头,拿起水杯抿了一口,“那是国企还是?”

“不是,就是自己找的活儿。”我含糊道。

她“哦”了一声,视线飘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那你们家,原来住哪儿?我是说,你小时候。”

“老城区,挺普通的房子。”

“现在呢?你爸一个人住?”

“嗯,还在老地方。我每周回去看他。”

她不再问了,拿起手机划了几下。菜陆续上来,我们安静地吃着。她吃得不多,小口小口,很斯文。

“瑾瑜,”她忽然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比如,房子,孩子上学什么的。”

我抬起头:“当然想过。我会努力。公司今年项目不错,年底奖金应该……”

“我不是说这个。”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是说,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家庭……也很重要。就像地基,地基稳了,上面建的房子才牢靠。”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一根菜心。

“惜文,我……”

我的手指伸进裤兜,触到那个丝绒盒子。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拿起,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喂?张阿姨呀!……嗯,在外面吃饭呢。……真的?条件那么好?……哎呀,您可真会夸我……”

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对我做了个“稍等”的口型,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我摸到了戒指盒,又慢慢松开手。

窗外的灯依旧亮着,可不知怎么,我觉得那光有点冷。

她回来时,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看见我,那笑意淡了些。

“一个热心阿姨,非要给我介绍对象,烦死了。”她坐下,像是在解释,语气却轻快,“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家里好几套房,开公司的。听听就算了。”

我没接话。

她看了看我,伸出手,覆在我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瑾瑜,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咱们既然认真处,有些现实问题,得提前想想,对吧?”

她的手很软,有点凉。

我点了点头。

那顿晚饭后来吃得有些沉默。送她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说最近工作累,想请假去泡温泉。

“听说城南新开发的那个度假村不错,就是贵了点。”她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期待。

我说:“好啊,等你休息,我们去。”

她仰起脸冲我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在她家楼下,我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没有拿出那个戒指盒。

裤兜里的硬物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我转身往回走,夜风有些凉。路过一个街口,看见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身影,正佝偻着腰,把散落在绿化带边的几个空饮料瓶扫进簸箕。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

那是我的父亲。

02

周六下午,胡惜文说想买条裙子,让我陪她去市中心商场。

她试衣服的时候,我坐在店外的休息椅上等她。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回来吃吗?买了条鱼。”

我回复:“回。可能要七点后。”

刚按下发送,胡惜文从试衣间出来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剪裁很好,衬得她腰身纤细。她在镜前转了个圈。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说的是实话。

她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摸了摸裙子的面料,然后看了看吊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再看看别的吧。”她说着,转身回了试衣间。

出来时,她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裙子递给导购,微笑着说“谢谢,我再逛逛”。

我们又走了几家店,她试了几件,但最后都没买。不是嫌颜色不好,就是说款式普通。

走到商场一楼,靠近侧门的地方,有个促销展台围了些人,声音嘈杂。我们正要绕过去,胡惜文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定定地望向侧门外的街道。

那里是商场背后的一条小街,相对僻静。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清理垃圾桶,他把满满的垃圾袋扎好,放进绿色的垃圾车里,然后拿起扫帚,清扫周围掉落的碎屑。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背对着我们,但那个身影,我太熟悉了。

是父亲。他今天应该是在这附近做临时清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胡惜文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看得更仔细些。父亲这时刚好转过身,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了大半张脸。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足够看清。

胡惜文猛地回过头,盯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求证,还有一丝我不愿深究的东西。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点紧,“是……”

我沉默了几秒。商场空调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有点冒汗。

“是我爸。”我说。

这句话好像抽掉了她身上的一部分力气。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张开,盯着我,又猛地转头去看窗外。

父亲已经重新戴好口罩,推着垃圾车,慢慢走远了。那个橙色的背影,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

胡惜文收回目光,看向我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刚才逛街时的娇嗔和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疏离,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恼怒。

“你爸……是扫大街的?”她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环卫工人。”我纠正她,喉咙有些干。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傅瑾瑜,你真行。”她说完这句话,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往商场大门走去,步子又急又快。

“惜文!”我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她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我的手,回头瞪着我,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失望。

“别碰我!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一直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

“我没想瞒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这很重要吗?”我试图解释。

“不重要?”她拔高了声音,引得旁边有人侧目,“傅瑾瑜,你觉得这不重要?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介绍?说我男朋友的爸爸是扫垃圾的?”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工作没有高低贵贱……”

“够了!”她厉声打断我,胸口起伏着,“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傅瑾瑜,我们完了。我不想以后我的孩子,被人指指点点说他爷爷是干什么的。”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商场大门,迅速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商场里明亮的灯光,嘈杂的音乐,人群的笑语,忽然都变得很遥远。

兜里的戒指盒,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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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立刻回家。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霓虹把城市的夜晚切割得光怪陆离。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我进去买了几瓶啤酒,拎着塑料袋,慢慢走回父亲住的老房子。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我站在家门口,深吸了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父亲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旧围裙,从厨房探出身。

“回来了?鱼刚蒸上,再等几分钟就好。”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看到我手里的塑料袋,“买酒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啤酒放在桌上,脱了外套。

父亲没多问,转身回厨房,很快,里面传来炒青菜的“刺啦”声。

我坐在那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旁,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卤牛肉。父亲总是这样,准备好一切,安静地等我回来。

厨房的声音停了。父亲端着蒸鱼和炒好的青菜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拿来两个杯子和碗筷。

他坐下,用筷子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

“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鱼也很鲜,可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也给我倒上。泡沫涌起来,又慢慢平息。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他只在我杯子空了的时候,给我添酒,自己喝得不多。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电视机的隐约声响。

“爸。”我忽然开口。

“嗯?”父亲抬起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想让他知道今天的事,不想让他觉得,他的工作让我难堪,或者成了别人嫌弃的理由。

“没什么。”我摇摇头,“这鱼挺好吃。”

父亲看了我两眼,没追问。“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鱼到我碗里。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父亲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音量调得很低。

我洗好碗,擦干手出来。父亲已经关了电视,正拿着一个工具箱,在修理一把有点松动的折叠椅。

他低着头,很专注地用螺丝刀拧紧椅子腿的连接处。客厅顶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他挽起袖子的小臂上。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扭曲的旧伤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从手腕附近一直延伸到肘部以下。

我记得那道疤。小时候问过,他只说是以前干活不小心划的。后来就不怎么提了。

他拧紧了螺丝,把椅子放下,试着坐了坐,稳当了。这才抬头看我。

“遇到事了?”他问,声音平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点头。

“工作上的?”

“不是。”

“那就是……跟那姑娘有关?”父亲问得直接。

我愣了一下。

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上次你说谈了女朋友,叫小胡是吧?看你最近提起她的次数少了。今天回来,脸色也不对。”

原来他都知道,都看在眼里。

“她……今天看到你了。”我说。

父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把工具一样样收回工具箱。“在商场外边?”

“嗯。”

他合上工具箱的盖子,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看到就看到吧。”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放到墙角,“我这工作,不偷不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要是在意这个……”

他没说下去,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了捏。

“早点休息。”他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碗柜里有蜂蜜,要是喝多了不舒服,自己冲点水喝。”

房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散发着温暖黄光的灯。

那道长长的伤疤,又浮现在我眼前。

04

接下来的几天,胡惜文没有联系我。

我给她发过两条信息,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她没有回复。

打电话过去,响几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

我去了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的人流里,我看到她和几个女同事一起走出来,有说有笑。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对同事说了句什么,径直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我追上去,拦在她面前。

“惜文,我们谈谈。”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我,眼神是冷的,还带着点不耐烦。

“傅瑾瑜,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

“就因为看到我爸在工作?”我试图让自己平静,“惜文,那只是一份工作。他靠自己的劳动生活,这有什么问题?我……”

“没问题。”她打断我,语速很快,“你觉得没问题,那是你的事。但我觉得有问题,这也是我的事。我们观念不一样,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我们一年的感情……”

“感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感情能当饭吃吗?能换来房子车子吗?能让我爸妈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吗?傅瑾瑜,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现实一点行吗?”

她的话像冷水浇头。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关于未来的打算,都是假的?”我的声音有些哑。

“不是假的。”她别开眼,看向马路对面,“只是我现在想清楚了,我想要的那种未来,你给不了。你爸也给不了。”

一辆空出租车驶过,她伸手拦下。

拉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但很快就被淡漠覆盖。

“别再找我了。对你对我,都好。”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初秋傍晚的风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胡惜文,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傅瑾瑜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语速很快。

“我是。您哪位?”

“哎呀,我是惜文妈妈的牌友,你叫我张阿姨就行。”对方的语气很热络,“惜文妈妈托我问问你家里具体什么情况。你爸爸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只能做点清扫的工作?”

我握紧了手机。

“我爸身体很好。他做环卫,是因为他喜欢这份工作清静。”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干笑。

“喜欢?小伙子真会开玩笑……那行吧,阿姨知道了。唉,也是可惜了,惜文那孩子模样好,工作也体面,本来挺多好人家打听的……”

“张阿姨,”我打断她,“我和胡惜文已经分手了。以后她的事,不必再问我。”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却一点也照不进来。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感情是可以这样称斤论两,可以因为一份工作的名头就轻易丢弃的。

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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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像被撕掉的日历,一页页过去,没什么声息。

我把更多精力投在工作上,加班的时候多了。

父亲每周还是会叫我回去吃饭,饭菜一如既往的丰盛可口。

我们之间的话似乎更少了,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安稳。

有时,我会下意识地翻看手机,那个熟悉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朋友圈里,她的动态也停留在我们分手那天之前。

好像这个人,从未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样。

直到那天中午,在公司的茶水间。

我正等着接热水泡面,同事陈思彤走了进来。她和我同期进公司,关系不错,性格爽利。

“又吃泡面?傅瑾瑜,你最近跟泡面杠上了?”她一边洗杯子,一边调侃我。

“方便。”我说。

她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那个……你听说了吗?”陈思彤压低了点声音,“关于胡惜文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她怎么了?”

“她要结婚了。”陈思彤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就下个月。听说对方是隔壁哪个村村长的儿子,家里挺有钱的。”

泡面桶里的热水已经接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我“哦”了一声,把盖子盖上,用叉子压住。

“这也……太快了吧。”陈思彤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分手才多久?两个月有吗?”

“差不多。”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听说婚礼排场弄得特别大,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还请了婚庆公司搞什么主题布置。”陈思彤摇摇头,“她还真是一点没耽误。”

我没有接话,端着泡面,准备离开茶水间。

“瑾瑜,”陈思彤叫住我,声音缓和了些,“你……没事吧?”

我回过头,对她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回到工位,我揭开泡面盖子,热气扑面。面条已经有些泡软了,我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快吗?

是挺快的。

三个月,从分手到嫁为人妇。对方是村长的儿子,家境殷实,听起来确实比跟着我这个普通职员,有一个环卫工人的父亲,要有保障得多。

这就是她想要的“地基”吧。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释然。

也好。

至少,她得到了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而我和父亲,继续过我们平淡的日子,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几天后的傍晚,我照例回父亲那里吃饭。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单元门口。不是常见的家用车型,车身擦得很亮,在老旧的小区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上了楼,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话声。

一个陌生的、略显洪亮的男人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过分的热情和恭敬。

“……傅老哥,您可一定得赏光!您要是不来,我这心里头过意不去,这婚礼办得也不踏实!”

我推开门。

客厅里,父亲坐在他常坐的藤椅上。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挺括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多岁,面色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微微欠着身,脸上堆满了笑容。

看到我进来,那男人立刻站了起来,笑容更盛。

“这就是瑾瑜吧?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傅老哥,您真有福气!”

父亲也看向我,神色如常。“回来了?这位是邓村长。”

邓村长?我立刻想起了陈思彤的话。

那个男人,邓宏图,已经几步跨过来,热情地向我伸出手。

“叫我邓叔就行!哎呀,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高呢!”他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又转头对父亲说,“老哥,请柬我放这儿了,日期地点都在上面。您和瑾瑜,一定得来!”

茶几上,放着一封大红色的请柬,烫金的字,扎眼得很。

邓宏图又寒暄了几句,再三请父亲务必到场,这才告辞离开。父亲送他到门口。

门关上了。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封请柬。很重,用料扎实。翻开,里面是新郎新娘的名字。

新郎:邓浩。

新娘:胡惜文。

日期就在下周六。

父亲走回来,拿起请柬看了看,又放下。

“您要去吗?”我问。

父亲在藤椅上坐下,拿起他那包普通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去。”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平淡,“人家亲自上门来请了,不去不合适。”

“可是……”我想说,胡惜文也在,场面可能会尴尬。

父亲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摆了摆手。

“吃顿饭而已。”他说,“你也一起去。把事情了了,心里就干净了。”

我捏着那封请柬,烫金的边缘有些硌手。

了了?

我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烟雾缭绕中,他额角的皱纹很深,眼神却依旧沉静。

事情,真的能这样简单地“了了”吗?

06

婚礼那天,天气倒是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晃晃的。

父亲翻出了一套他很少穿的深灰色中山装,料子不错,但款式很旧了,袖口甚至有点细微的磨损。他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又对着镜子把花白的头发梳了梳。

我穿了平时上班穿的西装。

临出门前,父亲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走吧。”

酒店离得不近,我们坐公交车去。一路上,父亲一直看着窗外,很安静。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酒店门口立着巨大的婚礼迎宾牌,上面是胡惜文和邓浩的婚纱照。

照片修得很精致,胡惜文笑靥如花,依偎在穿着白色礼服的新郎身边。

新郎邓浩长得还算端正,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散漫。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好些是本地牌照的好车。人来人往,很是热闹。穿着礼服的新郎新娘站在门口迎宾,胡惜文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完美,正笑着和来宾合影。

我们的出现,显然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当我和父亲走近时,胡惜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挽着邓浩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邓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上带着点疑惑,显然不认识我们。

胡惜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掠过,然后死死地盯住了我身边的父亲。

她看着父亲身上那套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眼神里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惜文,这二位是……”邓浩开口问道,语气还算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