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白。

她踩着细高跟快步走下,头也没回。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钻进那辆她贷款买的车。

引擎发动前,车窗降下。

“穷鬼!”她的声音尖利,穿过燥热的空气,“嫁给你,我倒了八辈子霉!”

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台阶缝隙里挣扎的野草。

她猛踩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我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口袋里的硬币硌着腿,是那枚没修完的古钱。

她的车开过一个路口,在红灯前停下。

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着,是她刚才急于离开时根本没注意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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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光晕拢在桌面一小圈,照着那枚残缺的“开元通宝”。

铜锈是暗沉的绿,断裂的茬口在放大镜下露出细微的金属肌理。

我用极细的毛笔蘸了点调好的矿物颜料,手腕悬着,气息屏住。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响。

转动,门开,高跟鞋敲击瓷砖,由远及近。挎包被扔在沙发上的闷响。然后是冰箱门拉开,易拉罐被拿起,“嗤”地一声。

我放下笔,抬起头。

韩梓萱靠在厨房门框上,喝着冰苏打水。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依旧完美,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眼神扫过我,扫过桌上摊开的工具和那枚钱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没睡?”她问,声音里裹着工作后的疲惫,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快了。”我说,“这个快收尾了。”

她走过来几步,没太靠近桌子,仿佛怕那些“陈旧”的气味沾染到她。“又是博物馆那些破铜烂铁?修好一件,够你一个月工资吗?”

我没接话,用软布轻轻擦拭钱币边缘多余的粘合剂。

沉默在灯光下膨胀。她能忍受谈判桌上的对峙,却似乎越来越难忍受家里的安静。她换了个话题,语气硬了些:“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嗯。”

“她说上次来,看见我们小区门口中介挂的牌子,隔壁单元同样户型,比我们买时涨了快一倍。”她停顿,观察我的反应,“她说,当初要是听她的,买东区那个盘,现在至少能多出一间书房的钱。”

我依然看着那枚钱币。断裂处接合得不错,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还说,”韩梓萱的声音抬高了点,“她老姐妹的女婿,搞金融的,去年年终奖就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下,一个夸张的手势。

“换了大平层,接丈母娘过去住了。老太太高血压头晕,人家直接联系了私立医院专家,一周内安排住院。”

“阿姨身体不舒服?”我终于问了一句。

“还不是让你气的!”她脱口而出,随即又缓了语气,像是懊恼自己的失态,“她说一想到我跟着你……就觉得心口堵。你也知道,她那心脏是老毛病。”

我知道。每次见面,徐玉兰总会或明或暗地提起。话题最终总会绕回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和她女儿“越来越大的差距”。

“陈博文,”韩梓萱叫我的全名,每当她要认真谈什么,或者生气时,都这样。

“我们是不是该想想以后了?我妈的话难听,但……不是没道理。你就不能,为这个家,考虑考虑变通一下?”

“变通什么?”我抬起眼,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苏打水,铝罐被她捏得轻微变形。

“随便什么!你那些同学,学历史的,学考古的,转行做培训、做文案、甚至卖保险的,哪个不比你强?你就甘心一辈子蹲在博物馆那个小屋子里,拿三千块钱,摸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这些没用的老东西?”

灯光下,修复好的部分泛着温润的、属于时间的暗光。

我没说,这枚“开元通宝”是一个农民工在工地挖到,上交后辗转送来修复的。

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枚钱币最后的样子。

就像韩梓萱也许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东西破碎了,有人觉得该扔掉,有人却想把它拼回原来的样子。

“再说吧。”我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似乎期待一场争吵,哪怕只是辩解。但我没有。她脸上闪过失望,以及更深的厌倦。“随你吧。”她转身走向卧室,“我明天早会,先睡了。别熬太晚,费电。”

卧室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轻响。

我坐回灯下,拿起那枚钱币。断裂处还差最后一点上色,就能完全掩盖修复痕迹。我调了点更暗的赭石色,一点一点,填补上去。

客厅里,只剩下笔尖摩挲过铜锈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02

宴会厅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气和食物温热的气味。人们举着酒杯,笑容标准,声音在巨大空间里嗡嗡回响。我松了松领口,那根韩梓萱特意挑的深蓝色领带有点紧。

她正在不远处的核心圈里,被几个人围着。

红色连衣裙像一团火焰,耀眼夺目。

她说着什么,手势利落,引来一阵笑声。

旁边的罗曼妮,她那位总是妆容精致的闺蜜,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适时补充一句,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十足。

我收回目光,看向手中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气泡细密地上升,破裂。

“陈先生?”一个有点面熟的男人走过来,是韩梓萱部门的一个项目经理,姓张。“一个人在这儿?不去聊聊?”

我举了举酒杯:“不太擅长。”

张经理笑了,带着点理解,或许还有别的。“理解,理解。跟我们这些搞市场、谈生意的不一样。听韩总监提过,您是搞……历史文物研究的?在博物馆?”

“文物修复。”我纠正道。

“哦哦,修复!了不起,需要耐心。”他点点头,抿了口酒,“不过那地方,清苦吧?我有个远房表舅以前在图书馆,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我没说话。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酒气:“说真的,陈先生,以您的学历,出来干点别的,早不一样了。韩总监这么能干,您这……”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夫妻嘛,还是得共同进步,对吧?”

这时,韩梓萱看了过来。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和张经理站在一起时,微微凝滞了一瞬。她对旁边人说了句什么,朝我们走来。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

“聊什么呢?”她站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手轻轻搭了一下我的手臂,很快又松开。她看向张经理,笑容无懈可击。

“随便聊聊,问问陈先生的工作,挺有意思的。”张经理笑道。

“他呀,就喜欢摆弄那些老物件,心静。”韩梓萱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癖好,“不像我们,整天追着KPI跑,浮躁。”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好。”张经理识趣地寒暄两句,走开了。

人一走,韩梓萱嘴角的弧度便落了下来。她没看我,目光扫过宴会厅,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老是一个人杵着?那边刘总、王董都在,过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对你没坏处。”

“不认识,没什么可说的。”

“不认识才要认识!难道等着别人来认识你吗?”她侧过头,飞快地瞥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让我感到陌生的尴尬。

“陈博文,这是社交,基本的礼貌。你不为我着想,也稍微顾一下我的面子行吗?”

“我在这,没给你添乱。”我说。

“你在这,本身就是……”她猛地住口,胸口起伏了一下,拿起服务生托盘上的酒,喝了一大口。冰球撞着杯壁,哐啷一响。

罗曼妮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带来一阵浓郁的香风。

“萱萱,李董那边叫你呢,好像有个新项目意向。”她像是才看到我,笑容甜美,“陈哥也在呀,是不是觉得我们这聚会特没劲?跟你们博物馆的学术氛围不能比。”

我没接话。

韩梓萱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对罗曼妮说:“我就去。”然后看向我,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冷:“你要是不舒服,就去那边休息区坐坐。或者……早点回去也行。”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她没等我回答,挽着罗曼妮转身走了。红色裙摆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重新融入那片光鲜亮丽的人群中。罗曼妮回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我读得懂。

我站了一会儿,把几乎满着的香槟杯放在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转身朝宴会厅侧门走去。

走廊安静许多,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河。这个世界运转得很快,很亮,很吵。

而我好像一直站在它的外面,静静地,看着。

口袋里,那枚随身带的、光滑的古钱币硌着手心。

我把它拿出来,温润的铜质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

它是某个朝代最普通的流通货币,见过市井繁华,也埋没于尘土之下。

现在,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我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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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上午,难得的晴天。

我正把阳台上几盆半蔫的绿萝搬下来,准备修剪浇灌。韩梓萱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声音隔着门板隐约传出来,专业、冷静、不容置疑。

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到徐玉兰保养得宜却绷着的脸。我打开门。

“妈。”我叫了一声。

她“嗯”了一下,算是回应,眼睛已经快速扫过玄关、客厅。她的视线在略显陈旧的布艺沙发上停留一瞬,又看向我手里沾着泥的小铲子和枯叶,眉头皱得更紧。

“梓萱呢?”

“在书房开会。”

她径自走进来,把手里拎着的一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放在茶几上,坐下。沙发发出轻微的呻吟。她拍了拍扶手,像在试探它的牢固程度。

“这沙发,还是你们结婚时买的吧?”她问。

“是。”

“该换了。颜色旧了,款式也过时。我上次来就跟梓萱说,她现在这身份,家里来往的客人,看到这些像什么样子。”她顿了顿,看向我,“你坐。”

我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手里还拿着小铲子。

徐玉兰打量着我。我穿着旧的棉质居家服,袖口有点磨损。她看了几眼,开口:“最近工作怎么样?”

“老样子。”

“老样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讽,“我听梓萱说,你上个月工资,扣完杂七杂八,到手三千二?”

“差不多。”

“三千二……”她靠进沙发,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现在物价涨成什么样了?楼下超市一棵白菜都要七八块。梓萱那孩子,又要强,工作压力大,吃穿用度不想比别人差。她一个月挣三万,听着不少,可在这个城市,够干什么?房贷、车贷、人情往来、她自己置装护肤……你们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看着都心疼。”

我没接话。阳台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修剪草坪的青草气。

“我是她妈,有些话她不好说,我得说。”徐玉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过来,“陈博文,你们结婚五年了。梓萱马上三十,正是事业黄金期。可你这个样子,不是拖她后腿吗?你让她在公司,在朋友面前,怎么抬头?”

书房里的会议声似乎停了。

“我听说,你们博物馆,就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发展。你就没想过,换条路?你也是正经本科毕业,脑子不笨。我认识几个朋友,家里孩子做销售,卖房子,卖保险,肯吃苦,一年二三十万不是问题。或者,你去考个公务员?稳定,说出去也好听。”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按住心口,眉头紧锁:“我这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上次体检,医生又说心脏问题,建议做进一步检查,说不定要手术。一想到梓萱,一想到你们这个家,我就……”

她没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千回百转,充满了忧患与不满。

书房门开了。韩梓萱走出来,脸上带着视频会议后的疲惫。“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便来看看。”徐玉兰脸色缓和了些,对着女儿,“又开会?周末也不得闲,瞧你累的。”

“没事,习惯了。”韩梓萱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没看我,问她妈:“您刚说心脏不舒服?检查单子带了吗?”

“带了带了,在包里。”徐玉兰拉开挎包,翻找着,嘴里继续说着,“我这病,就是操心操的。你们过好了,我比吃什么药都强。”

韩梓萱接过检查单,低头看着。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徐玉兰偶尔按压心口发出的细微衣物摩擦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我站起身。“我去倒水。”

走到厨房,拿出玻璃杯,冲洗,接水。自来水哗哗地响。我看着水流注入杯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能听到客厅里,徐玉兰压低了些,但依然清晰的声音:“……妈不是逼你,是为你好。你想想,再过几年,要孩子,教育,哪样不是钱堆出来的?他那个工作,能指望上什么?女人青春有限,耗不起……”

韩梓萱没有说话。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妈,你别说了”。

只有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冰凉地漫过来,漫过厨房的门槛,漫到我的脚边。

我关掉水龙头。

水流声停了。客厅里的低语也恰好停了。一片寂静。

我端着两杯水走回去,一杯放在徐玉兰面前,一杯递给韩梓萱。她接过,指尖碰触,冰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眼睛依然看着手里的检查单,没有抬头。

04

母亲的小裁缝铺藏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门面窄小,招牌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芳华裁缝”几个字勉强可辨。推开门,风铃叮当一响,里面是熟悉的、混合着棉布、浆糊和旧木头的气味。

母亲正戴着老花镜,踩着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机头哒哒哒地响着,规律而紧凑。阳光从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照着她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

“妈。”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了?自己坐,这活马上就好。”

我在旁边一张旧木凳上坐下。铺子里堆着各色布料,有的成卷,有的零碎。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款式简单朴素。角落里,父亲那套蒙尘的工具箱还在原处。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母亲剪断线头,把手里一件改好的男式衬衫仔细叠好,放进塑料袋。

“吃饭了没?”她问。

“吃过了。”我看着她在水龙头下洗手,用毛巾慢慢擦干。“您腰最近还疼吗?”

“老毛病,贴点膏药就好。”她走过来,在我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又瘦了。工作累?还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和韩梓萱的事,她从未多问,但心里明镜似的。

“还行。”我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巷子外有自行车铃铛声,有小孩子的笑闹跑过,远远的,衬得铺子里更安静。

母亲起身,走到里间。那里是她的卧室兼储物室,很小,很暗。我听到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东西走出来。

是一个老旧的木盒子。深棕色,没有上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边角有些磨损,用一个小小的黄铜扣锁着,锁已经锈蚀了。

她把木盒放在我面前的裁布案台上。

“这是你爸留下的。”母亲说,手指轻轻抚过盒子表面,像抚过一段悠长的岁月。

“他一直收着,没让我动。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这东西,留给博文。平时别开,到了……必要时,再打开。”

“必要时?”我看着那盒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笨拙。

“他是这么说的。”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安,又像是释然。

“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话少,心里有主意。这东西是什么,他没细说。我猜,跟以前他捣鼓的那些老物件有关。”

父亲早年喜欢收集些旧东西,钱币、邮票、有些破损的字画。

后来家境不好,又要养家,渐渐就放下了。

这个盒子,我有点印象,小时候见过他在灯下打开看过,但很快又合上,锁好,放回柜子高处。

那时我踮着脚也够不着。

“你拿着吧。”母亲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现在……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该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盒子。比想象中沉一些。摇晃一下,里面有轻微的、硬物移动的声响。

“你爸还说,”母亲补充道,声音低了些,“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它牵着你走。”

我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坐了一会儿,帮母亲把散乱的线轴按颜色归类。她絮絮叨叨说着街坊琐事,谁家女儿出嫁了,谁家老人住院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离开时,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黄色。母亲站在铺子门口送我,身影在余晖里显得瘦小。

“博文,”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没事,路上慢点。有空……就回来。”

我点点头,抱着那个木盒,转身走入巷子。

盒子贴着我的手臂,传来木头温凉的触感。

父亲说的“必要时”,是什么时候?

我想起韩梓萱越来越冷的目光,想起徐玉兰按着心口的叹息,想起宴会厅里那些晃动的光影和空洞的笑脸。

巷子很长,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斑驳的墙上。

盒子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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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梓萱提出离婚的那天,天气反常地闷热。

没有雷雨,只是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像一块用了太久、洗不干净的抹布。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就是我母亲上次坐的位置。

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换下了家居服,穿着通勤时常穿的衬衫和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副要谈判的模样。

我坐在对面,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那枚修复好的“开元通宝”躺在软布上,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与即将发生的一切无关。

“我们谈谈。”韩梓萱开口,声音干涩,但很清晰。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我仔细想过了,陈博文。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阵高过一阵。

“我承认,当初结婚,是觉得你人好,踏实,有才气。”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可生活不是靠这些就能过下去的。我们需要同步,需要共同面对现实,需要看得见的未来。”

她抬起头,这次看向了我。眼神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种终于要说破的、近乎残忍的轻松。

“可我们不同步了,陈博文。我每天在想怎么拿下项目,怎么升职加薪,怎么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你呢?你在想怎么把一块碎成几片的瓷瓶粘好,怎么让一枚生锈的钱币恢复原样。你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那一间工作室和那些几百上千年的死物。”

“我的世界是活的,是快的,是要不断往前冲的。我累了,陈博文。我拉不动你了,也不想拉了。”

她的话像钝刀,一下一下,并不锋利,却闷闷地疼。

“所以,”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想怎么分?”

她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直接,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失望。她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列了个初步清单。房子,当初首付我家出了大部分,贷款一直是我在还,归我。车子是我工作需要买的,也归我。家里的存款,主要是我的收入,大部分也归我。家具电器,你看着需要什么,可以拿走一些。”

她的手指快速划过屏幕:“你的收入,除去你自己的开销,几乎没给家里带来什么积蓄。所以……这样分,比较合理,你觉得呢?”

合理。我品味着这个词。从物质贡献的角度看,或许是的。

“我没意见。”我说。

她又是一愣,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你……不再看看细则?”

“不用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小区的绿化带上,几个老人在摇扇乘凉,慢悠悠的。世界在他们那里,好像依然是缓慢而悠长的。

“你倒是痛快。”韩梓萱在我身后说,语气有些复杂。

“拖下去没意义。”我看着窗外,“你什么时候要办手续?”

“尽快吧。”她也站起来,合上电脑,“我咨询过了,协议离婚,材料齐全很快。下周一,你有空吗?”

“有。”

“那好,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她抱起电脑,走向书房。走到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

“陈博文,”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些年……谢谢你。也对不起。”

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一点点吞噬掉窗外的景物。那枚“开元通宝”在渐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

我走回茶几旁,拿起它。修复得很完美,几乎天衣无缝。只有指尖抚过时,能感觉到那条极其细微的、属于接合的线。

它是完整的了。

但它永远不是原来那枚了。

06

周一,阳光好得刺眼。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有甜蜜依偎着来结婚的,也有面色平静或冷漠来离婚的。我们属于后者。

韩梓萱比我早到几分钟。她站在一棵樟树的阴影里,穿着浅灰色的套装,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应该是各种证件和协议草案。

我走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墨镜反射着白晃晃的光,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示意排队。

队伍缓慢移动。空气燥热,蝉鸣从树叶间洒下来,没完没了。前面一对离婚的夫妻在低声争吵,为孩子的抚养权,声音压抑而激烈。工作人员出来提醒,让他们冷静。

韩梓萱微微侧过身,离那对夫妻远了些,也离我远了些。

手续比想象中简单。窗口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确认意愿,检查材料。财产分割协议她提前打印好了,和我上次看过的版本一样。我签了字,笔迹很稳。

钢印落下,“嗒”的一声轻响。

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出来。我们各自拿起属于自己的一本。

走出大厅,阳光轰然扑面,热浪裹挟着灰尘的气味。我眯了眯眼。

韩梓萱快步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是急于逃离什么。走到最后两级时,她鞋跟歪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肘部。

她的手猛地一甩,幅度很大,打开了我的手。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厌恶。

她站稳,回过头。墨镜已经推到头顶,眼睛直视着我,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积压已久的情绪,冰冷的,鄙夷的,还有一丝解脱后的虚张声势。

“别碰我!”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砸在燥热的空气里。

旁边有人看过来。

她迎着那些目光,下巴微扬,盯着我,从牙齿缝里挤出那句话:“穷鬼!”

“嫁给你,我倒了八辈子霉了!”

这句话,她大概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说出口时,顺畅无比,带着一股恶狠狠的快意。

阳光在她身后,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晃眼的光边。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我点了点头。

动作很平淡,就像听到一句普通的、无关紧要的抱怨。

我没说话,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我听到了。

她像是蓄足力气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恼怒覆盖。她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几乎是跑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是她贷款买的那辆白色轿车,擦得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用力摔上门。

引擎怒吼一声,车子猛地窜出,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拐角。

空气里只剩下汽车尾气的淡淡味道,和依旧喧嚣的蝉鸣。

我摸了摸口袋。那枚修好的“开元通宝”在,冰凉的,光滑的。还有一个硬硬的小角,是母亲给我的那个旧木盒的钥匙,我单独串了出来。

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远处,地铁站的入口张着口,吞进吐出形形色色的人。那里通往我工作的博物馆,通往母亲的老裁缝铺,通往我已经清空、即将交还的“家”的储物间。

也通往,没有韩梓萱的、未知的以后。

阳光把影子缩得很短,紧贴在脚下。我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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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韩梓萱才慢慢降下车速。

手心里全是汗,粘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

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着肋骨,刚才在民政局门口那短短几分钟,像一场高度压缩的、令人窒息的战役。

她赢了,拿到了那张暗红色的证,甩出了那句憋了太久的话。

可为什么,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

反而空落落的,像胸腔里被硬生生挖走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打开车窗,热风涌进来,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头发。

后视镜里,民政局所在的那条街早已看不见。

陈博文……现在应该坐上地铁了吧?

他总会坐地铁,舍不得打车。

三千块的工资,怎么敢轻易打车。

“穷鬼。”她又低声念了一遍,仿佛是为了确认那份鄙夷的正当性,为了填满心里那个空洞。

可眼前闪过他最后点头的样子。平淡,近乎漠然。没有她期待的刺痛、难堪或愤怒。就像一潭深水,石头砸进去,连涟漪都很快消失。

这让她更加烦躁。

红灯。

她踩下刹车,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副驾驶座。那里放着她通勤用的手提包,还有……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很普通的档案袋,没有任何标记,口子用棉线绕着。不是她的东西。

她皱起眉,伸手拿过来。有点分量。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她完全没有印象。早上出门时心情乱糟糟的,根本没注意。

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