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浮尘在光柱里翻滚。

我和肖浩初刚从民政局出来,手里的暗红色本子还透着油墨味。

婆婆冯秀娟一把扯过她儿子,脚步生风地往家赶。

她没看我,但后背绷得直直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熟悉的玄关,鞋柜上还摆着那对廉价的喜庆娃娃,是我刚结婚时买的。

婆婆第一个侧身进去,鞋也没换,就站在客厅中央。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电视柜、茶几、博古架上的每一样东西。

肖浩初垂着头跟进来,坐在沙发最边上,盯着自己的手。

我脱下外套,挂好,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很干,没有哭过的痕迹。

等我出来,婆婆已经搬了张餐椅,正对着书房门口坐下。

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微抬。

“收拾吧,”她说,“收拾干净点。”

“该你的,你拿走。不该你的,一根针也别多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落在寂静的屋里,带着回音。

我没应声,径直走进书房。

这个被称作“书房”的房间,其实只是个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书桌的储物间。

我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季节交替时,大部分应季衣物我都放在了办公室。

婆婆的视线一直黏在我背上。

我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防备。

我拿出早就备好的两个大号编织袋,开始装自己的书。

设计理论,案例图集,还有一些闲散的小说,书页边角大多卷了,是我翻看太多次的痕迹。

装书的声音窸窸窣窣。

客厅里传来婆婆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大概又在叮嘱她儿子什么。

肖浩初偶尔“嗯”一声,像蚊子哼。

衣服很快收拾好,连同一些零碎的个人用品,也只装了小半个行李箱。

我合上箱盖,拉好拉链,把箱子立起来,推到门边。

婆婆的目光扫过那瘪瘪的箱子,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又绷紧。

她大概在疑惑,我怎么只带了这么点。

我走出书房,没有停留,走向客厅。

在她逐渐变得疑惑的注视下,我弯腰,拿起电视柜旁那个水晶奖杯。

那是肖浩初单位某次知识竞赛得的,刻着他的名字。

我打开另一个空纸箱,把它轻轻放进去。

婆婆的脊背离开了椅背。

我又拿起博古架上的一个颈椎按摩仪,那是她去年生日时,肖浩初买的,她天天都用。

我也把它放进纸箱。

“你干什么?”

婆婆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地划破空气。

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停,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开着,里面那张两米的大床,铺着她喜欢的牡丹花图案床单。

梳妆台上,摆满了她的瓶瓶罐罐。

我拿起桌角那幅她绣了半年多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框子有点沉。

“梁婉如!”

婆婆已经冲到了主卧门口,堵着,胸口起伏。

她的脸涨红了,眼睛瞪得很大,手指抬起来,几乎要戳到我鼻尖。

“你收拾我和我儿子的东西干什么?!”

“你疯了是不是?你想拿我们的东西?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肖浩初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站在他妈身后,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我把那幅十字绣也放进脚边的纸箱里。

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向她。

她的愤怒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我走回客厅,从一直放在沙发上的随身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硬皮本子。

暗红色的封皮,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

我捏着它,转身,面对着她。

婆婆的视线落在我手上,定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锅里炖着鸡汤,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泡。

油烟机低鸣,抽走蒸腾的热气。

我擦干净灶台最后一点水渍,解下围裙,看了看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

肖浩初早上出门时说,今天尽量早点回。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日子,但我还是请了半天假,去买了新鲜的菜。

他不爱吃外面,说家里的味道最好。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数字“3”的蜡烛。

我坐下,等。

七点,天完全黑了。窗外的城市亮起灯火。

菜上的油光慢慢凝住。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到哪了?”

没有回复。

八点,我把凉透的汤端回厨房,重新加热。

咕嘟声再次响起,白雾模糊了玻璃锅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立刻拿起来,是肖浩初。

不是电话,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妈心脏不太舒服,我陪她在医院观察。晚上不回来了,你们先吃,别等。”

“你们先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屋里只有我一個人。

鸡汤又滚了,顶得锅盖轻轻响。

我关掉火,坐下来,对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又放下。

胸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灌着风。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朋友圈。

刷新。

一条新的动态跳出来,是肖浩初发的,就在十分钟前。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片。

灯光柔和的餐厅包厢,铺着白色餐布的圆桌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海鲜船。

龙虾,帝王蟹,鲍鱼,堆得满满的。

桌边能看见两只手,一只苍老些,戴着个碧绿的镯子,那是冯秀娟的。

另一只手腕上是我去年送他的表。

我放大图片,角落的玻璃杯壁上,映出他模糊的、带笑的侧脸。

下面已经有共同好友点赞评论:“肖哥,带阿姨吃大餐啊!”

他回了个憨笑的表情。

我按熄了屏幕。

黑暗吞没了手机,也吞没了我的脸。

鸡汤的余温透过碗壁传到指尖,有一点烫。

我慢慢端起那碗汤,走到洗碗池边,倾斜碗口。

浓白的汤汁混着鸡肉和香菇,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02

主卧的衣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冯秀娟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挤占了原本属于我的那一大半空间。

“这屋里潮气重,我老寒腿,住不得客卧。”她一边挂着她的暗花色外套,一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浩初孝顺,非要让我睡主卧。”

肖浩初在旁边帮她把行李箱里的瓶瓶罐罐往梳妆台上摆,闻言点头:“妈,您舒服最重要。”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刚从主卧清理出来的、属于自己的睡衣和几件常穿的衣服。

梳妆台上,我常用的那套护肤品,已经被挪到了角落,摇摇欲坠。

“婉如啊,”冯秀娟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笑,“书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床单被套全是新的。你晚上加班什么的,也方便,不影响浩初休息。”

肖浩初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些闪烁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逃避。

“书房……挺好。”他低声说。

我没说话,抱着衣服转身,走向那个朝北的、狭窄的小房间。

单人床上的四件套确实是新的,廉价的化纤面料,印着俗气的花纹。

夜里,我被冻醒了。

书房窗户有点漏风,暖气似乎也绕开了这个角落。

口渴得厉害,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想去厨房倒杯水。

经过主卧紧闭的房门时,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冯秀娟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异常清晰。

“……不是妈说她,你看看她,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当初介绍的那个刘处长的女儿多好……”

我脚步顿住,手扶着冰凉的墙壁。

“妈,婉如工作也挺努力的。”是肖浩初的声音,蚊子似的。

“努力?努力有什么用?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早点生孩子,安定下来。这都两年多了吧?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跟你张阿姨打听过了,她们那边有个老中医,特别灵,下周末我带她去瞧瞧……”

“妈,这……婉如可能不太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浩初,妈跟你说,这媳妇不能太惯着。你看她现在,回家话都没几句,对我这个婆婆也没个热乎气,心里指不定想什么呢。你得拿得住她,知道吗?这家里,谁才是顶梁柱……”

肖浩初没有再反驳。

沉默,就是他的附和。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顺着门缝钻出来,扎进我的耳朵里,不流血,但密密麻麻地疼。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直到屋里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含糊的絮语。

我才慢慢走开,脚下发软,没有去厨房,直接回到了冰冷的书房。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是窗外路灯透进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周末,我回了趟老房子。

外婆去世后,这屋子一直空着,母亲说要卖掉,手续却迟迟没办妥。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阳光从蒙尘的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颗粒。

外婆的东西不多,几个老式的木箱子堆在墙角。

我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下面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

我拂去灰尘,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碎物件: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粮票,还有一本黑色封皮、边角破损的旧圣经。

外婆不识字,更不信教,这本圣经是哪来的?

我好奇地拿起来,很轻。

随手一翻,里面竟是空心的。

书页被整齐地裁切掉,做成一个隐藏的夹层。

夹层里躺着几张纸。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回单,金额不小,付款人是我外婆的名字,收款人是我。

日期,是我和肖浩初领证前一周。

下面是一份公证书的副本,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公证内容明确写着,该笔款项是谢淑贞女士自愿赠予外孙女梁婉如女士的个人财产,用于其购买婚房首付,与婚姻关系无关。

最后一页,是外婆的字。

她识字不多,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笔画却用力很深。

“婉如,钱干净。房子写自己名。别声张,给自己留个底。”

最后一个“底”字,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字时停顿了很久。

我捏着这几张薄薄的纸,坐在老房子冰凉的地板上,许久没动。

阳光移动,落在我的手背上,暖的。

眼前却忽然模糊起来。

外婆去世前,拉着我的手,手劲很大,干枯的手指硌得我生疼。

她反复只说一句话:“我囡囡,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不舍的呓语。

现在看着这藏起来的凭证和嘱托,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

她早就看到了什么,或者预感到了什么。

她用她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想在我脚底下,垫一块砖。

哪怕只是一块砖。

04

书房的锁坏了。

其实是早就不好用了,关门时总得用力撞一下才能锁住,声音很大。

晚上我如果加班回来晚,那“哐当”一声,总会惊醒浅眠的冯秀娟,第二天免不了听几句抱怨。

肖浩初提过两次找人来修,总被冯秀娟以“不是大事”、“别花冤枉钱”挡回去。

这次我网购了一把新的门锁,简单的球形锁,包安装。

快递送来那天是周六,肖浩初难得在家。

我拆开包装,把新锁放在桌上,对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肖秀娟说:“妈,书房门锁不好用,我买了个新的,一会儿装上。”

冯秀娟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到那锁上,又抬起来看我。

“锁不是还能用吗?撞一下不就关上了?”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晚上声音太大,影响您休息。”我说。

“我怕影响?我睡眠好得很!”她声音抬高了些,“倒是你,三天两头晚回来,谁知道是不是真在加班。现在又要换锁,想干什么?防谁呢?”

肖浩初从房间里探出头:“妈,婉如就是觉得不方便……”

“不方便?”冯秀娟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尖,“我看你是心眼多!怎么,换把锁,想把我和你老公关在外面?这是你家吗?啊?这家里什么东西是你的,你心里没数吗?”

她的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蒜味。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肖浩初连忙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往他身后带了带。

动作是保护的姿态,话却软得没了筋骨:“婉如,算了,妈不高兴就别换了。旧锁……旧锁也挺好的。”

冯秀娟看到儿子拉我,火气更盛:“你看,你看!我就说一句,你就护上了!浩初,妈是不是白养你了?你现在眼里只有你这个媳妇,没有我这个妈了是吧?”

她捶打着胸口,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给你买房娶媳妇,临老了,想跟儿子住一起,还得看媳妇脸色,连把锁都要换掉防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

肖浩初慌了,放开我,转而扶住他妈妈的胳膊,迭声劝:“妈,您别这样,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换,我们不换了,行吗?”

他转过头,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婉如,听妈的,别换了。啊?”

我看着他们母子。

冯秀娟靠在儿子怀里,斜眼睨着我,那眼神里有得胜的锋芒。

肖浩初满脸的焦灼和为难,唯独没有看向我的勇气。

桌上的新锁,在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锁,连同包装盒一起,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塑料外壳砸在桶壁上,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不换了。”我说。

然后我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这次,我没有用力撞。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冯秀娟的抽泣声渐渐低了,变成了对儿子絮絮的叮嘱和抱怨。

肖浩初低低的应和声,像背景音一样模糊。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

很平静。

只是手指有点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公司接了个急活,整个团队连着加了一周的班。

最后一天,搞到快十一点才结束。

打车回到小区,楼下只剩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发出轻微的运行声。

我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却没人看。

餐桌上,杯盘狼藉。

吃剩的鱼骨头堆在盘子里,辣椒油凝在碗边,几个空啤酒罐东倒西歪。

我的脚步顿在玄关。

目光落在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的餐桌中央。

那里,垫在几个油腻菜盘下面的,是几张熟悉的、画满线条和标注的硫酸纸。

是我的设计手稿。

一部分是早期练习的草稿,更多的是最近项目的一些构思草图。

纸面已经被红油和菜汤浸透,图案晕染开来,边缘翘起,粘连在桌布上。

我慢慢走过去,手指有些抖,轻轻掀起一个盘子。

嗤啦一声,浸透油污的纸被撕破了一角。

那些线条,那些深夜捕捉到的灵感,那些肖浩初曾靠在书房门边,笑着夸过“我老婆真有灵气”的图,现在成了最廉价、最称职的防污垫。

主卧的门开了。

肖浩初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回来啦?吃饭没?妈给你留了菜在厨房……”

他的声音在我抬起手中的破纸时,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那片污糟,也看到了我的脸色。

笑容僵在他脸上。

“这……这是……”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

冯秀娟也跟着出来了,系着睡衣带子,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撇了撇嘴。

“哦,那个啊。我看这些纸扔在书房地上,乱七八糟的,想着也没用,就拿来垫一下桌子。怎么,这纸有用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辜。

我捏着那角湿黏破败的纸,看着上面再也辨认不清的线条。

“这是我画的手稿。”我的声音干涩。

“哎哟,不就是几张破纸嘛!”冯秀娟音量提高了,“画得鬼画符一样,谁看得懂?垫个桌子怎么了?难道我们家的桌子还没你这几张破纸金贵?”

她转向肖浩初,语气委屈:“浩初,你看看,妈好心帮她收拾一下书房,她还来劲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肖浩初夹在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嚅动了几下。

他走过来,试图拿走我手里那片纸。

“婉如,妈……妈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这个重要。算了,啊?别为这点小事……”

“小事?”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他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我曾以为盛着温和与理解的眼睛,此刻里面只有慌乱、躲闪,和急于息事宁人的疲惫。

“肖浩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平静得让我自己都陌生,“这不是小事。”

我把手里那片污糟的纸,轻轻放在油腻的餐桌上。

它瘫在那里,像一块丑陋的补丁。

“这些手稿,是我的工作,是我的想法,是我花了时间心血的东西。”

“就像你书房里那些获奖证书和奖杯,对你来说,不是几张纸,几个金属块,对吗?”

肖浩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冯秀娟冷笑一声:“能一样吗?浩初那些是荣誉!你这算什么?擦桌子都嫌不够软和!”

我没再理会她。

只是看着肖浩初。

他看着桌上的污迹,又看看他妈,最终,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低下头,声音含糊,却足够清晰:“婉如……妈年纪大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画……画还可以再画嘛。”

心底最后一点温存的东西,在那瞬间,咻地一下,彻底凉了。

像烧尽的炭,忽然碰上了冰水,连烟都不再冒一丝。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转身,回到那个没有锁的书房。

关上门。

这一次,我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门外,隐约传来冯秀娟不满的嘟囔和肖浩初低声的劝慰。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却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里,是几张薄薄的纸。

银行转账凭证。公证书副本。外婆歪扭的嘱咐。

还有一份,我早就拟好、打印出来,却一直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

我拿出来,铺在桌面上。

台灯的光,冷白地照在那些标准的法律条款上。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申请人”签字栏的上方。

停顿了几秒。

然后,落笔。

“梁婉如。”

三个字,写得很快,很稳。

06

民政局大厅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复印机的油墨味,空气清新剂过浓的香精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生转折点的沉闷气息。

坐在我们前面的一对年轻夫妻,还在小声争执财产分割的细节,女的眼圈红着。

另一侧的长椅上,一对中年人沉默地坐着,间隔很远,像是陌生人。

肖浩初坐在我旁边,脊背微微佝偻,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不时搓动一下。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衬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但他似乎没注意到领口有一颗扣子松了,线头耷拉着。

“妈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干哑,又立刻停住,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叫号屏幕跳动的数字上。

“妈说,家里的电器……都是她当初挑的,质量好。”他还是说了出来,眼睛看着地面,“你的东西,你带走。其他的……别弄乱了。”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侧过头,快速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快。

核对证件,询问意愿,填写表格,工作人员脸上是见惯不惊的平淡。

直到那两个暗红色封皮的小本子分别递到我们手中。

“好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走出民政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下眼睛,把离婚证放进随身的背包夹层里。

肖浩初跟在我身后半步远,手里捏着那个红本子,有些无措。

“婉如……”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脸上有种茫然的、近乎空白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我……”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回公司,上班。”我说。

“不是,我是说……”他有些急切地上前半步,“房子……你可以先住着,不用急着搬。妈那边,我去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路边冲了过来,一把扯住肖浩初的胳膊。

是冯秀娟。

她不知在哪里等了多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先在她儿子脸上刮过,然后狠狠钉在我身上。

“办完了?”她问,声音紧绷。

肖浩初讷讷地点头。

“办完了就赶紧回家!”冯秀娟拽着他就要走,力道很大,“磨蹭什么!”

她走出两步,又猛地回头,盯着我,语气硬邦邦的:“你也赶紧回来!收拾你的东西!别想着拖!”

说完,几乎是拖着肖浩初,大步流星地往小区方向走去。

肖浩初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未褪尽的残留情绪,但很快就被他母亲拽扯的动作拉了回去,只剩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母子消失在街角。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

背包里,那个硬皮本子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我的背。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步,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我知道,有一场早就该来的“清理”,在等着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冯秀娟坐在餐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守门的石狮。

她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我。

看我收拾书房里为数不多的衣物,看我装好那些翻旧了的书,看我拉上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拉链。

当我推着箱子走出书房,她的视线锐利地扫过箱体,估量着它的分量。

看到箱子瘪塌,她下巴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一毫米。

但警惕并未放松。

我放下行李箱,没有如她预期般走向大门。

而是转身,走向客厅的电视柜。

水晶奖杯冰凉沉手,折射着窗外的天光。

我打开事先准备好的空纸箱,把它放进去,底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冯秀娟的脊背离开了椅背。

她看着我走向博古架,拿下那个白色外壳的颈椎按摩仪。

仪器的电源线缠着,我理了理,也放进纸箱。

她的声音像玻璃裂开,尖利地拔高。

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噪音刺耳。

我没停步,走向主卧敞开的门。

牡丹花床单艳丽得扎眼,梳妆台上她的雪花膏瓶子反着光。

我拿起那幅沉重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转身。

她已经堵在了主卧门口,胸口因急促呼吸起伏着,脸涨成猪肝色。

手指直戳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梁婉如!你收拾我和我儿子的东西干什么?!”

“你疯了是不是?你想偷拿我们的东西?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放下!给我放下!”

肖浩初慌慌张张地从客厅跑过来,挤在他妈身后,看看箱子里他熟悉的奖杯和按摩仪,又看看我,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惶惑。

“婉如,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发虚。

我把十字绣稳妥地放入箱中,直起身,拍了拍手。

然后,在冯秀娟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肖浩初茫然的注视下,我走回客厅。

从沙发上的背包夹层里,拿出了那个暗红色的本子。

本子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但红色的封皮在室内光线下,依然醒目。

我捏着它,转身,正面朝向冯秀娟。

她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本子上。

脸上汹涌的怒色,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崩裂,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我翻开封面,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

找到最关键的那一页,我把它转过去,平举,让上面的字迹清晰无误地暴露在她眼前。

我的手指,平稳地点在“房屋所有权人”后面,那三个宋体字上。

我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敲在冰面上。

冯秀娟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眼白上瞬间布满血丝。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和房产证之间疯狂地来回移动,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肖浩初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脖子僵硬地转向他妈妈,又猛地转回来看我,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惨白。

“不……不可能……”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房产证……房产证不是一直放在妈你那里的抽屉吗?我……我看过的……”

冯秀娟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她猛地摇头,声音尖利破碎:“假的!一定是假的!梁婉如,你敢伪造房产证?!你反了天了!”

她说着就要扑上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