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东洞庭湖,是一轴徐徐展开的生灵长卷。晨光熹微时分,薄雾自万顷芦荡间袅袅升腾,将长江支流纵横的河汊晕染成一片流动的乳白。我沿着华容河堤漫步,远处一脉黛色山峦破开云雾,仿佛悬于半空的琼楼玉宇——那便是黄湖山,一座浸润千年翰墨、吞吐八面来风的江南文峰。
恰在此时,山脚下传来钟声。华容一中的晨钟第七次响起,清越悠扬的音波穿透薄雾,与江涛的节律、隐约的书声交织成韵。这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初入一中的清晨——那个背着帆布书包的少年,站在校门口仰望“沱江书院”匾额时,胸膛里激荡的憧憬与敬畏。作为一名从洞庭湖畔走出去的游子,每一次听见这口铸铁钟沉稳的撞击,都恍若听见故乡的召唤,听见文脉延续的脉搏,如窖藏岁月的酒,在时光里愈显醇厚。
从章华台到沱江书院的文脉流传
华容的文脉,是一条从未断流的长河。它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至七星墩的考古发掘,我们知道其文脉深植于荆楚大地的文化基因,至少可追溯至春秋时期楚灵王所筑的章华台。尽管“台高十丈,基广十五丈”的宫阙早已湮没于历史尘烟,但《后汉书·马廖传》《墨子·兼爱中》等典籍中留下的“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记载,却如一枚深刻的文化印记,印证着这片土地早年的风雅底蕴。
历史长河奔流至东汉,华容文脉在史册中刻下第一个清晰的鲜明坐标。元初五年(公元118年),华容人胡广以“章奏天下第一”的卓越才学被举荐入朝。这位出身寒门的学子,凭借“学究五经,古今术艺皆毕览之”的渊博,历事六帝,三登太尉。史书称其“性温柔谨素,常逊言恭色”,既保持着儒家士大夫的操守,又展现出入世的政治智慧。由他主持编纂的《百官箴》48篇,集前人之大成,体例完备,成为可供官方使用的规范性文献。当我读到《太傅安乐乡文恭侯胡公碑》的铭文“好是懿德,柔惠且贞”时,仿佛看见一条贯通古今的精神通道在眼前展开。
唐宋以降,文明的种子在洞庭湖平原深深扎根。至清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沱江书院在黄湖山南麓正式创立。书院的诞生并非偶然——明代龙峰书院虽已倾颓,但“崇文重教”的香火从未断绝。沱水汤汤,文脉泱泱;黄湖苍苍,弦歌琅琅。这座三进两厢的院落,很快成为湘北最高学府,鼎盛时“负笈而来者,不下三百人”。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清廷推行“壬寅学制”,全国书院改制为学堂。沱江书院虽更名为明达学堂,但传统书院的精髓,如同深埋地下的根系,静静等待着春天的复苏。
1936年的华容教育界,迎来了一位目光如炬的开拓者——留学归来的张耀寰先生。出任县教育局局长后,他做出惊人之举:变卖祖产八百余担稻谷、五十亩水田,在原书院旧址创办华容县立初级中学。书院之魂,不在屋宇而在薪传;教育之要,不在守成而在开新。他坚持守正创新,将从法国带回的实证精神与中国书院传统巧妙融合,开设博物、算学、格致等新课,聘请留学归来的教师,使黄湖山重新成为湘北的教育灯塔。
1946年深秋,焕然一新的校舍迎来了三份意义非凡的馈赠。抗日军政大学副校长何长工捐赠的三十箱教学仪器,从天体仪到显微镜,件件凝结着延安精神;民主人士罗喜闻相赠的《资治通鉴》与《二十四史》,线装书页间氤氲着千年智慧;革命人士刘公武捐助的黄金九两,助力学校建设。三份厚礼犹如添翼之举,让这所学校既能立足现实育人,亦能贯通历史薪传。
黎淳与刘大夏双星辉映的文武亮光
如果说胡广开启了华容文脉的史册篇章,那么明朝则是这条文脉的丰水期。天顺元年(公元1457年)春,北京紫禁城传胪大典上,一个带着湖湘口音的名字响彻云霄——华容人黎淳,以一甲第一名荣登状元榜。这位从黄湖山下走出的寒门学子,用“燃藜夜读”的孤灯苦志与“经世致用”的深沉抱负,改写了明代湖湘科举史。
黎淳的仕途,堪称文臣的典范。他历事英宗、宪宗、孝宗三朝,从翰林院修撰累迁,最终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天顺七年,他担任会试的同考官。面对当时经义空疏的文风,他大胆提出“以实学取士”的改革,在策论题中增设农田、水利、边防等实务内容。正是这场改革,让刘大夏、倪岳等经世之才脱颖而出。
如今,黄湖山南麓的状元湖公园里,黎淳执卷而立的汉白玉雕像,目光依然注视着当年的书院旧址,那里曾回荡传琅琅书声,那里曾点燃不熄灯火,那里更埋藏着一方水土何以文脉绵延、精神不衰的深刻答案。
与黎淳交相辉映的,是他的同乡刘大夏。这位天顺八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一生以治河、戍边名垂青史。治理黄河时,他躬亲巡视,昼夜不懈,有效疏导泥沙、稳固河床,成为后世治黄的重要参考。在兵部任上,他整顿兵备、安抚边疆,功绩卓著。1921年,毛泽东途经华容时曾评价:“刘大夏是历史上有名的清官。他治理黄河功莫大焉。”
一文一武,双星闪耀。黎淳与刘大夏不仅为家乡赢得“状元故里、尚书之乡”的美誉,更重要的是,他们以各自的人生轨迹,勾勒出华容文脉的完整图谱——既有书斋里的沉思,也有疆场上的担当;既有科举晋身的正途,也有实干兴邦的变通。这种多元而统一的价值取向,深深浸入地域文化基因,使“耕读传家,文武兼修”成为华容六百年来不曾褪色的精神底色。
当代人才的薪火长征已成群星荟萃
华容一中校友名录,堪称中国当代人才的华容方阵:考古学家严文明荣获“世界考古论坛终身成就奖”;张学东曾任中国电子工业总公司总经理、国防科工委副主任,作为国产计算机“银河-Ⅱ”的副总设计师,主持了系统软件的总体设计,是“银河”系列工程实现的中坚力量;杨胜群曾任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常务副主任,主持《邓小平传》编纂;朱兴明将汇川技术打造成中国工业自动化龙头企业,2024年李强总理曾亲临视察。一中只是当代华容人才的一个缩影,他们从黄湖山下的课堂出发,将“经世致用”的理念书写在更广阔的国土上。
这份名单还可以续写很长:任德奇曾任交通银行总行行长,推动绿色金融创新;吴道槐曾任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副部长,参与设计新型职业农民培育体系;经济智库专家唐宇文,历史专家饶怀民,书法家朱建纲,哲学专家刘志明,中新社湖南分社原社长、新闻界大咖白祖偕……他们如散作满天星的薪火,在各自的领域延续着黄湖山文脉的光谱,照亮了无数学子的征途。
湖光山色中的生态诗学
黄湖山的文脉,从来不是封闭的书斋叙事。它的呼吸始终与东洞庭湖的潮汐同频共振,以“国际重要湿地”的身份,默默诠释着一种文明应有的深度与辽阔。
每年霜降前后,奇观在此上演:来自西伯利亚的小天鹅,飞越六千多公里的长空,如期栖落这片湖洲。成群洁白的精灵掠水翩飞,旋而静静栖息,与华容一中晨间传来的琅琅书声,隔着薄雾与湖光遥遥共鸣,勾勒出一幅和谐相生的晨曦画卷。
水面之下,另一则故事更显珍贵。被称为“水中国宝”的长江江豚,曾在历史长河中黯然消退。2022年长江全流域科学考察显示,洞庭湖区域江豚数量已恢复至162头,较2017年的110头,五年间增长了47.27%。这些微笑的身影,重新跃动在碧波之间,成为湖乡复苏最温柔的注脚。
湖洲深处,还有一群“归客”在续写回归的传奇。麋鹿,一度在中国本土绝迹的古老物种,经过数十年的科学引回、野外驯化与自然适应,已在洞庭湖湿地深深扎根。它们奔跑、驻足、繁衍,形成规模可观的野生种群,宛若穿越时空而来的使者,在这片浩渺湿地中,重建了一座属于生命的永恒家园。
这种关注生态、尊重自然的意识,早已融入华容一中的学校教育。语文课诵读《楚辞》中的草木篇章时,老师会引导学生观察身边的草木;地理课分析洞庭湖变迁时,常引用保护区实时监测数据。学生们在从课堂延伸至湖畔的教学实践中,自觉接过守护自然的接力棒,让湖山文脉在绿色的生机中,绵延千年。时至今日,东洞庭国际观鸟节、荷花节、小龙虾节、渔火季等已成国内外游客的打卡网红节点。
江湖名城里书香文脉的喷涌竞流
暮色如砚台中渐浓的墨汁,缓缓浸染天际。我再次登上黄湖山巅,此刻的洞庭湖平原,铺展成一幅史诗般的全景:湘资沅澧汇聚洞庭一湖,东面的湖水反射着最后一缕霞光,如碎金铺就的文明长卷;西边沟通东洞庭湖与长江的华容河倒映着万家灯火,似银河落入人间;而山脚下的华容一中,每间教室都亮如白昼。
恍惚间,我听见时间的多重奏——屈原行吟的楚骚韵律,胡广讲经的儒雅声腔,黎淳诵读殿试策的湖湘官话,何长工讲述革命的乡音俚语,所有这些声部,都在洞庭湖的清风中交织融合。
而洞庭湖畔的那座院落,当我带着探究的目光凝视它,忽然就理解了黄湖山文脉的全部奥秘,它从来不是单一的线条,而是由无数个体生命编织的经纬。每个在此读书的学子,每个在此执教的师者,每个在此吟唱的诗人,每个在此奋斗的志士,都是这条文脉的一个结点。他们也许走向天南地北,也许从事千差万别的职业,但内心深处,始终回荡着沱江的书声、洞庭的涛声、以及那口铸铁钟穿越时间的鸣响。
隆冬大寒,钟声再次在耳旁响起。这次是晚自习下课的钟声,清越依旧,穿透千年云雾。我知道,明天清晨,当初升的太阳再次照亮黄湖山的飞檐,又会有新的少年站在“沱江书院”的匾额下,仰望这一片被文明浸染的天空。而这条始于章华台、兴于沱江书院、绵延至今的文脉长河,必将在新的时代里,朝向星辰大海,直奔大江,浩浩荡荡、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汤建军,毕业于华容一中105班,现任湖南省地方志编纂院党组书记、院长。曾任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湖南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党组成员、副院长(副主任)、二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兼任第九届湖南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副主席、中共湖南省委宣讲团成员,十一届全国青联委员,挂任中共邵阳县委常委、副县长,还多次抽调并参加中央组织部、中共湖南省委的中心工作。研究方向为中共党史党建,系国家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重大科研项目首席专家,中央组织部党建调研成果一等奖获得者。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求是》《马克思主义研究》等报刊公开发表文章50多篇,并多次被《新华文摘》《中国社会科学文摘》等转摘。撰写的智库报告多次获得党和国家领导人肯定批示,被《中国纪检监察报》整版专访4次。公开出版国家出版基金项目19本著作。
来源:中共华容县委党史研究室
华容生活圈
华容县本地人气旺、信誉高、服务好的自媒体矩阵平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