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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我,一辈子没跪过人。”
“那今天就跪一个给我看看。”
声音不大,却像铁钉砸在石头上。
我爹的膝盖软了一下,终究没有弯下去。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空气里都是柴油的味道,还有新翻起来的泥土腥气。
车轮子碾过村口的碎石路,碾碎了半个村子的寂静。
我看见了她。
隔着扬起的黄沙,也隔着一辈子。
她只是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神,比全村人一辈子的唾沫星子都重。
90年代初的石头村,穷得只剩下石头。
我爹李老根,用家里最后那头老黄牛的缰绳,换回来一个女人。
缰绳是麻绳做的,磨得又黑又亮。
我爹的手,像干裂的树皮。
他把缰绳塞进人贩子王三的手里。
王三咧开黄牙笑了。
他身后,两个男人推出来一个女人。
她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挂着烂泥和草屑。
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枯草。
一张脸,被污泥和眼泪糊住了。
只有一双眼睛,像受了惊的野兔子,全是恐惧。
村里人围了一圈,伸长了脖子看。
有羡慕的,有咂嘴的,还有说风凉话的。
我爹脸上有了光,像是办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拽着那个女人的胳膊,往家里拖。
她的胳膊很细,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
我闻到了一股酸臭味,混着牛棚里的骚味。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爹把她推进我的新房。
那间房,其实就是拿木板隔出来的一角。
“家树,今晚就圆房。”
爹在门外,声音粗暴又急切。
“有了娃,她就跑不掉了。”
我看着她缩在墙角,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
我没说话。
我在门外抱了床破被子,躺下了。
夜里,我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一声一声,像小猫的爪子在挠我的心。
第二天,她不吃不喝。
我爹骂骂咧咧,说这是个死心眼的货。
我把饭碗放在门口。
“吃点吧。”
她不动。
晚上,我把饭碗收回来,饭菜一口没动。
水倒是喝了。
第三天,我偷偷去后山摘了几个野梨子,洗干净了,跟饭一起放在门口。
梨子不见了。
她还是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看见房里的窗户框快散架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找来工具和木料,把窗户修得严严实实。
干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夜里,我照旧睡在门外。
半夜,我听见她好像在说梦话。
声音很轻,很标准,不是我们这的方言。
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但那个腔调,像县里广播站播音员说的话。
我的心跳了一下。
村里的无赖李二狗,喝了点猫尿,半夜想来扒我家的窗户。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看新媳妇”。
我从柴火堆里抄起一根木棍,冲了出去。
我没打过架。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我只知道,不能让他进去。
我被打得头破血流,额头上开了一道大口子。
李二狗也被我砸瘸了一条腿。
我爹骂我是个惹祸的蠢货。
我躺在床上,她端了一碗水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那个房间。
她用布巾蘸着水,轻轻擦我额头上的血。
她的手很轻,也很凉。
“谢谢。”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叫晓月。”
她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找了一块最好的梨花木,点着煤油灯,给她雕了一支簪子。
木头在我手里,是有生命的。
簪子的形状很简单,上面只刻了一朵小小的月亮。
我把簪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那之后,我们开始说话。
她从不提自己的家,也不问我那天为什么要打架。
她会教我认字。
我的名字,李家树,是她一笔一划教我写的。
她会给我讲山外面的事,讲城市里有很高的楼,有跑得飞快的铁盒子。
我听得入了迷。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越来越清楚。
她不属于这里。
她应该待在有高楼和铁盒子的地方。
我开始疯狂地接木工活。
镇上的、县里的,只要给钱,多远的活我都去。
我白天做家具,晚上雕东西,一双手上全是口子和老茧。
我爹说我钻钱眼里了。
我把挣来的钱,一张一张抚平,藏在西屋墙壁的一块砖头后面。
那里的钱,从几张,变成了一小沓,又变成了一大沓。
攒了快三个月。
钱够了。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
我叫醒了她。
“我送你走。”
她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我们没走大路,专挑山里的小路走。
走了几十里山路,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县城火车站。
我把墙缝里所有的钱,还有几个煮熟的红薯,都塞进她怀里。
“够你买票回家了。”
她没接钱,只是哭。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家树……”
她叫我的名字。
我从她头上拔下那支木簪,重新给她插好。
“忘了这里,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把她推上了一趟南下的火车。
汽笛响了,火车慢慢开动。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声音。
我看着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我一个人回了村。
爹问我,媳妇呢?
我说,跑了。
我爹解下腰上的皮带,劈头盖脸地抽我。
“你这个废物!”
“赔了牛又丢了媳妇的傻子!”
我没躲,也没吭声。
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大家都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我在家里的地位,连那只看门的土狗都不如。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
村口忽然尘土飞扬。
几辆绿色的吉普车,像一群横冲直撞的铁皮野兽,开了进来。
车头挂着我看不懂的牌子,但村里人都知道,那是部队的车。
整个村子,一下子就死了。
连狗都不叫了。
车队直直开到我家门口,停下。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跳下车,表情很严肃。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谁是李家树?”
他的声音很响亮,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探出头,然后慢慢围了过来。
“看吧,肯定是犯事了!”
“我就说那个女人来路不明,这下惹上官司了!”
我爹吓得腿都软了,从屋里跑出来。
他扑通一声,就要给那个军官下跪。
“长官,不关我们的事啊!”
他回头指着我。
“是这个畜生!都是他干的!你们抓他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斧头掉在了地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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