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死那年,我被一双手从阎王殿拽了回来
四六年霜降前后,鲁西南那片河滩地冷得邪乎。泥土冻得梆硬,一脚踩下去,碎冰碴子硌得脚底板生疼。我们连奉命在这堵截一伙溃兵,仗打到晌午,枪声稀拉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不知哪儿传来的呻吟。
我就趴在那片河滩的洼地里,左腿肚子热乎乎的,低头一看,棉裤让血浸透了老大一片,颜色发黑。子弹穿过去的,没伤着骨头,可血止不住地往外渗。开始还火辣辣地疼,后来就麻了,再后来,连麻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身边趴着的小山东,半个钟头前就没声了,脸朝着天,眼睛没合上,空茫茫地望着铅灰色的云。我喊他,他不应。我伸手去推他,手碰到他胳膊,硬邦邦的。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就断了。
不能动,一动血淌得更快。四下里枪还没停透,流弹“啾啾”地飞。我看见不远处有个弹坑,拖着伤腿一点一点挪过去,把自己蜷在坑底,抓了几把旁边牺牲战友身上冻硬的血土,胡乱盖在腿上。脸上也抹了两把,然后脸朝下一趴,憋住气。
装死。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直抽抽。丢人,真他娘的丢人!可我想活。我才二十二,家里还有个老娘,等着我回去。当兵吃粮,说是为这个为那个,可真到了阎王爷跟前打转的时候,脑子里就剩下这一个念头:活。
不知道趴了多久。时间像冻住了。腿上的血好像凝住了,又好像还在慢慢往外渗。耳朵里嗡嗡响,是风声,还是自己血流太快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脚步声,杂沓,由远及近。
“快!看看还有没有能喘气的!”一个声音喊,有点哑,却利落。
是打扫战场的收容队。我心里一紧,把气屏得更死,浑身肌肉绷得铁硬,盼着他们赶紧走过去。眼皮隙开一丝缝,看见几双沾满泥雪的绑腿在附近移动。
有人在小山东身边停了。“这个不行了。”
脚步声临近我的弹坑。停下。
“这还有个。”是个年轻些的声音。
“看看。”
有人蹲了下来。我闭紧眼,感觉到有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接着,一只带着粗线手套的手,拍了拍我的脸,冰凉。我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
“也硬了,走吧。”那年轻声音说。
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忽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直接按在了我糊满血泥的腿根位置。那只手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轻,隔着厚厚的棉裤,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我混沌的脑子里:
“等等。这人裤子湿冷程度和旁边泥土不一样。” 那手顺着湿痕往上,猛地抓住了我的裤腰,“帮我按住他上身!”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我那早已被血浸透又冻硬、勉强靠腰带系着的棉裤,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气从侧面一下子扯开一个大口子!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来,激得我小腹一抽。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指,毫无隔阂地、直接摁在了我大腿根靠近伤口的皮肉上,用力压住。
“血管还在跳!”那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快!担架!这人还有救!”
装不下去了。
我猛地睁开眼。
逆着光,先看见的是一顶灰色的棉军帽,帽檐下压着凌乱的刘海,一双眼睛正低垂着,死死盯着我腿上的伤处。那眼睛很大,眼白布满了血丝,眼底乌青,可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火,专注,滚烫,没有一丝一毫对着“尸体”该有的漠然,也没有发现我装死可能产生的鄙夷。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我腿窝那片狼藉翻卷的皮肉和隐约可见的、随着她手指按压微微搏动的血管上。
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脱皮,鼻尖红红的。脸上沾着不知是泥点还是血渍。年纪看不出,二十多?三十?在那种极致的专注和疲惫交织的神情下,年龄显得模糊。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棉袄,肘部磨得发亮,袖口卷着,露出里面同样不干净的衬衫袖子。
“醒了?忍忍!”她只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刮过我因羞愧、寒冷和剧痛而扭曲的脸,然后立刻又回到了伤口上。“血还没完全凝住,乱动就是死!”
她的手指稳稳地压着,另一只手已经麻利地从腰间一个灰布包里掏出绷带卷。那双手,手指不长,关节有些粗大,冻得通红,甚至有几处裂着小口子,可动作又快又准,没有丝毫颤抖。她用牙齿配合着,扯开绷带,开始一圈一圈往我大腿上缠,勒紧。力道很大,疼得我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
“疼就喊,别咬舌头!”她头也不抬地命令,语气硬邦邦的,却奇异地让我把那声嚎叫咽了回去。
两个小战士抬着担架飞奔过来。她指挥着他们小心地将我挪上去。整个过程中,她的手一直没离开我的伤腿,保持着压迫。直到我被稳妥地放上担架,她才松开手,飞快地在旁边一个牺牲战友的棉衣上擦了擦满手的血污,然后从包里摸出个小铁盒,抠了点暗黄色的油膏状东西,抹在自己手背的裂口上。
担架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颠簸带来更剧烈的疼痛,我忍不住哼出声。
她跟在担架旁走着,听到声音,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也只是一丝丝。“死都不怕,还怕疼?”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留着劲儿,等到了救护所,有麻药。”
“我……”我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跟着担架,目光不时扫过我的脸和伤腿,警惕着任何变化。风雪扑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缩了缩脖子,把棉帽往下又拉了拉。
后来到了野战救护所,一片忙乱。我被打了一针,迷迷糊糊被抬上手术台。无影灯刺眼,各种器械碰撞的声音,还有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恍惚又看到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晃动的光影里一闪而过。
再醒来,已经在后方医院了。腿保住了,命也保住了。
我到处打听那个女军医。描述她的样子,说那天的情形。问了好多人,老护士,老医生,伤愈归队的战友。
有人说:“哦,你说秦医生啊?秦思邈。手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冲,认伤不认人。”
有人说:“秦大姐?调走了吧?好像是往北边去了。”
还有人说:“不记得了,那时候人来人往的,救命的大夫多着呢。”
秦思邈。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像刻在心里一样。
战争结束了,我复员回家,娶妻生子,过着平凡的日子。可那条伤腿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痛起来的时候,那张冻得发青、专注凝神的脸,那声“这人还有救”,就格外清晰地冒出来。
我试过写信,按模糊的线索往几个可能的地方寄,都石沉大海。也托老战友打听过,没有确切消息。年代久远,战事纷乱,一个人想要隐入历史的尘埃,太容易了。
如今我也老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常常想起那个冰冷的河滩。我后悔吗?后悔当时装死?也许吧,那是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可我更感激,感激那只撕开我裤子的手,那只稳稳定住我生命之血的手,和那句把我从绝望的装死状态里生生拽出来的宣判。
她救了我的命,没问我的番号,也没在意我之前的懦弱。在她眼里,我大概就只是“一个还有救的伤兵”,是职责所在,是必须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一条命。
这么多年,我没能找到她,没机会当面说声谢谢。但我知道,我后来好好活着,努力活得像个样子,或许就是对那双救了我的手,最好的报答。
河滩真冷啊。
可那双眼睛,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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