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市民张女士向AI询问哪款电动牙刷好，依据推荐购买后发现“入坑”——AI的“客观”回答可能已被植入“隐形广告”。
问AI哪款电动牙刷好用，它给你一份详尽到引用临床数据的评测报告；问旅行攻略，它给出完美无缺的行程单。这些看似客观中立的推荐，真的是来自全网的智慧结晶吗？
2026年1月，央视的一期深度调查，为我们揭开了这层高科技面纱背后可能隐藏的灰色秘密。你看到的答案，很可能不再是纯粹的算法推荐，而是一笔价值数千元的商业交易的结果。一种被称作“生成式引擎优化”的新兴灰色产业，正试图通过“投喂”特定信息，悄然影响乃至操控AI的推荐逻辑。
01 信任的崩塌：从AI助手到购物“大坑”
哈尔滨的张女士最近打算换一把电动牙刷。面对电商平台上品牌繁杂、参数林立的商品，她像许多人一样，选择了向AI助手求助。
在输入自己的需求和预算后，AI在瞬间就为她生成了一份“专业”得超乎想象的对比报告：从电机转速、刷毛材质到防水等级，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引用了听起来很权威的“临床数据”，并最终将一款不太知名的品牌推为“性价比之王”。
出于对“高科技”的信任，张女士没有多想就下了单。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到手的牙刷噪音巨大、续航缩水，至于那份支撑推荐的“临床数据”，在全网都找不到任何官方来源。
类似的困惑并非个例。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购物决策前习惯性地“先问问AI”时，一些推荐的倾向性变得难以忽视。尤其在推荐具体品牌或型号时，AI有时会表现出明显偏好，甚至出现信息失准，为特定产品“量身定做”优点。
02 原理与漏洞：AI是如何被“忽悠”的？
要理解这个灰色产业链，先得明白AI大模型回答问题的基本逻辑。
当用户提问“哪款电动牙刷最好用”时，AI并不会真的去“体验”这些产品。它的核心工作模式是“检索增强生成”。
简单来说，AI会在毫秒间快速检索其知识库或联网搜索中与问题相关的所有公开信息，然后分析在这些信息里，哪些品牌的名字与“好用”、“性价比高”、“护龈”等正面词汇关联出现的频率最高，最后整合生成一段看似有理有据的回答。
AI本身并不真正理解什么是“好”，它只是基于数据的关联性进行计算。而这，恰恰给了灰色产业可乘之机。
既然品牌与正面词汇关联度越高，就越容易被推荐，那么，只要大规模地人为建立这种关联就行了。商家不需要去改进产品，只需要改进信息出现的概率。
03 灰色产业链：四千元，让AI“说你想听的话”
央视调查和多家媒体的报道，共同勾勒出一条被称为“生成式引擎优化”的产业链。这被认为是继“搜索引擎优化”之后，在AI时代的新流量生意。
这条产业链上的服务商，会向商家收取数千至数万元不等的费用（有报道称低至四千元即可入门），承诺“让您的产品在AI问答中脱颖而出”。
他们具体怎么做呢？并非直接黑入AI系统，而是采取了更隐蔽的“投喂”策略。
服务商会雇佣写手，批量炮制大量所谓的“评测文章”、“选购指南”或“知识科普”。这些内容被精心设计，将需要推广的品牌与大量优质关键词强绑定，然后发布在AI模型频繁抓取的高权重网站或信息平台上。
当AI为了回答用户问题而去检索全网信息时，这些被大量“投喂”的文章就成为其重要的信源。经过多次“投喂”，该品牌在AI的认知中，自然就与“优质”划上了等号，于是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推荐榜首。
04 危险的信号：谁在获利，谁在受害？
这条灰色产业链上，存在着明确的赢家和受害者。
灰色产业服务商和不良商家是短期赢家。前者利用技术信息差，将AI的认知偏差做成一门暴利生意，两头收钱。后者则绕开了需要长期投入研发、积累真实口碑的艰难道路，用一笔营销预算就能实现“弯道超车”。
然而，真正的伤害是深远的。
首先，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被严重侵蚀。这类推广没有任何“广告”标识，完全隐藏在看似客观的知识分享中。用户以为自己是在获取中立信息，实际上却在阅读一篇算法生成的“高级软文”。
其次，它造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扭曲。踏实做产品的企业，其声量可能被海量“投喂”信息淹没，竞争环境变得极不公平。
最可怕的长远影响在于，它正在污染AI乃至整个互联网信息生态的源头。如果未来训练AI模型的数据，大量掺杂了这些为商业目的编造的“伪知识”，那么我们最终得到的将不是一个智慧的助手，而是一个充满偏见和谎言的“回音室”。专家已经警告，这类行为本质上是“系统化地‘污染’AI语料”。
05 近期案例与深层反思
这种对AI推荐机制的利用和干扰，已不是理论上的风险，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2025年，《扬子晚报》等媒体就曾调查过GEO推广现象。有专家担忧，如果不加以规范，AI推荐广告可能复刻当年搜索引擎“竞价排名”的乱象，将商业利益凌驾于信息客观性之上。工业和信息化部下属的研究机构“赛迪智库”在其展望报告中更是明确指出，防范AI技术滥用与恶意应用，已成为2026年治理工作的重中之重。
当ChatGPT等主流AI工具也开始在免费版对话中尝试插入赞助广告时，一个清晰的信号是：AI的答案，确实正在变成可以竞价和争夺的资源。
06 治理与应对：我们能做什么？
面对这个挑战，个人、平台和监管层都需要行动起来。
对于消费者来说，最关键的是建立新的认知：AI更像一个正在学习、可能被误导的“实习生”，而非全知全能的“专家”。在做出重要的消费决策时，绝对不应仅依赖单一AI的建议。务必进行多方比对，查看多个平台的真实用户评价，把AI推荐当作参考信息之一，而非唯一答案。
对于AI服务平台，责任则更为重大。它们不能再简单地以“技术中立”作为挡箭牌。既然平台从AI服务中获得了流量和商业利益，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审核与标注责任。例如，可以考虑对明显基于商业推广信息生成的内容进行特殊标识。
在监管层面，中国已经迈出了重要一步。自2025年9月起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对AI生成内容进行显著标识。未来的法规需要更进一步，将这类隐蔽的GEO推广明确纳入互联网广告管理范畴，强制要求其进行显著标识，以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
正如《法治周末》评论所指出的：监管层必须对AI答案中植入隐形广告的现象，给出明确的“治理答案”。这既是维护市场公平和消费者权益的需要，也是保障AI技术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基石。
技术的初衷是服务于人，而不是成为欺骗人的工具。当我们向AI提问时，我们交付的是信任；而AI回馈给我们的，必须是经得起检验的真诚。
AI正在重塑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但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审慎判断的智慧，永远是我们在任何时代都不应放下的武器。只有当技术的提供者、使用者和监管者共同守住这条底线，我们才能确保自己是在与一个值得信赖的“智能伙伴”对话，而不是一个精心伪装的“推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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