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对不起,我从没想过让你去美国是当保姆,我只是……太想你了。”

女儿的语音在手机里泣不成声,伴随着飞机引擎巨大的轰鸣。

可我已经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正穿越分昼夜的晨昏线。

这一切都只因为几个小时前,我那五岁的外孙,在浴室温热的雾气里,用他最天真无邪的童音,清清楚楚地指着我的脸,对我说了那九个字。

那九个字,像九颗钉子,把我一个甲子以来所有的骄傲和,都钉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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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岁这年,我正式成了一个闲人。

从纺织厂退休的手续办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适应空荡荡的家,就发现日子已经变得漫长而无声。

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女儿张莉远在美国。

偌大的三居室,除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越来越沉的呼吸。

我开始学着和自己相处,每天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研究电视上教的养生菜,去楼下花园和一群同样退休的老姐妹们聊天。

她们聊孙子,聊外孙女,聊孩子们的琐事。

我听着,笑着,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

我的外孙Leo,我只在视频里见过。他有一头金色的卷发,和一双像张莉小时候一样漆黑的眼睛。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太平洋彼岸正是深夜,张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疲惫。

“妈,你……能来一趟美国吗?”

她说公司最近项目紧,她刚刚升职,压力大到整夜失眠。

她说女婿David也要经常出差,家里一个五岁的Leo,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妹妹Mia,她快要崩溃了。

“Leo开始上学前班了,Mia晚上总哭,我感觉自己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快要散架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妈,我需要你。”

这五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

那些日子里关于“衰老”和“无用”的恐惧,被女儿的这句话一扫而空。

我是被需要的。

我仍然是那个能为女儿遮风挡雨的母亲。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别怕,莉莉,妈这就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快进键。办签证,体检,买机票。邻居们羡慕地说,林姐要去美国享福了。

我笑着,心里却在说,我是去战斗的。

飞机在旧金山国际机场降落的时候,我拖着两个塞满了家乡特产和中药材的巨大行李箱,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充满了使命感。

隔着出关的人潮,我一眼就看到了张莉。

她瘦了,眼下的青色隔着粉底都能看出来。

她给了我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妈,你可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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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的David,那个我只在视频里见过的美国女婿,高高大大,笑起来很阳光。他用有些生硬的中文对我说:“妈,欢迎。辛苦了。”

躲在他腿后面的,就是Leo。

他好奇地看着我,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打量。

张莉蹲下来,鼓励他:“乐乐,快叫姥姥。”

Leo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姥姥。”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初到的那几天,像是迟来的蜜月。

我迅速接管了厨房和所有家务。天不亮就起床,熬上小米粥,蒸好小包子。然后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把孩子们的脏衣服分门别类洗好、烘干、叠得整整齐齐。

张莉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早上起来吃到热腾腾的早饭时,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妈,有你真好,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我看着女儿舒展的眉头,内心被巨大的成就感填满。我觉得自己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David也对我表示感谢,虽然他的方式有些特别。他会对我竖起大拇指,然后说:“Good, good.”

我听不懂更多,但能看懂那份善意。

我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为了庆祝,我特意露了一手,做了一盘拿手的红烧肉。那是张莉从小就爱吃的菜。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酱汁里炖得软糯油亮,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

Leo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洋溢着幸福。他用小叉子笨拙地戳起一块肉,奶声奶气地说:“姥姥,好吃。”

我看着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David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然后用他那不怎么熟练的中文,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妈,谢谢你。但是……”

他说。

“这个……太油了。医生说,对孩子不好。”

他指了指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又指了指Leo油乎乎的小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张莉立刻在旁边打圆场:“哎呀David,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这是我妈的拿手菜。妈,你别听他的,他就是个健康狂魔。”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腔热情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下。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美国人的健康观念就是这样。

可那是我花了两个小时,精心为他们准备的爱。

现在,这份爱被贴上了一个“不健康”的标签。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盘红烧肉端到了自己面前,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肉还是那么香,可吃到嘴里,却有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这是我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第一次尝到的滋味。

短暂的“蜜月期”,比我想象中结束得更快。

红烧肉事件只是一个开始,像是在一堵看似光滑的墙上,敲开的第一道裂缝。

很快,更多的裂缝开始出现,密密麻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蔓延。

冲突首先来自于穿衣服。

加州的早晚温差大,我总觉得Leo穿得太少,一个T恤一条单裤,小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

“莉莉,给孩子加件衣服,早上凉。”我拿着一件小外套追在Leo身后。

张莉却会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给我看:“妈,你看,今天的体感温度是23度,很舒服的,不用加。”

她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像是在给我科普一个科学真理。

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把外套默默地收了回去。

在我几十年的认知里,爱就是“添衣”,是“怕你冷”。如今,我的爱,输给了一个手机APP。

接着是吃饭。

我发现他们一家早上都习惯吃一种东西,叫麦片。

就是把一些干巴巴的谷物圈圈倒进碗里,再用冰牛奶一冲。

在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喂鸟的饲料,冰冷又没营养。

我坚持每天早起做中式早餐,包子、油条、豆浆、馄饨,花样翻新。

起初他们还吃,后来,张莉开始委婉地跟我说。

“妈,你不用那么辛苦,我们早上吃麦片很快的,上班来不及。”

“妈,油条太油了,David的胆固醇有点高。”

“妈……”

每一次开口都是“妈”,每一次结尾都像是一次否定。

我做的饭,渐渐从全家的期待,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固执”。

最让我感到无力的是生病。

Leo有一次流清鼻涕,有点咳嗽。我一看,这是典型的风寒感冒。

我拿出从国内带来的小儿推拿图谱和艾灸条,想给孩子调理一下。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David看到我拿着冒烟的艾条靠近Leo,脸色都变了。他一把抢过去,用一长串我完全听不懂的英文和张莉理论。

张莉的脸色也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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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对我说:“妈,David说这个不安全,也没有科学依据,他不同意。我们还是给Leo吃儿童感冒药吧。”

我看着David那一脸“你在搞什么封建迷信”的表情,胸口堵得发慌。

我想说,我就是这样把你拉扯大的。你小时候发烧,我用酒精擦身,用温水泡脚,不比吃那些化学药片强?

可我看着女儿夹在中间为难的样子,终究什么都没说。

语言不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我严严实实地隔绝在这个家的核心之外。

David是个体面人,他每天出门和回家都会跟我打招呼。

“Hi, Mom.”

“Bye, Mom.”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下班后,更喜欢待在自己的书房里,或者和张莉在客厅里用我听不懂的语言看电视、聊天。

我,一个大活人,坐在他们身边,却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我只能不停地找活干。擦地,洗碗,给花浇水。

只有在忙碌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不是多余的。

矛盾终于在一次意外中被点燃。

那是一个周末,Leo在后院的草坪上疯跑,一不小心绊倒了,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石板路上。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第一个冲了过去,心脏都揪紧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撩起他的裤腿,看到白嫩的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我心疼得不行,一边哄他,一边习惯性地低下头,想用嘴给他吹一吹伤口,这是我们那代人最本能的反应。

“Don't do that!”

一声呵斥传来。

David从屋里冲了出来,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他从我怀里“夺”过Leo,然后迅速拿来一个家庭医药箱。

他熟练地打开,用棉签蘸了消毒水清洗伤口,Leo疼得哇哇大叫。然后贴上一个卡通创可贴。

整个过程,专业,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转身对张莉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了一长串英文。

我听不懂,但我能看到张莉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对我翻译道:

“妈,David说……以后孩子受伤,千万不能用嘴吹,也不能用手碰,唾液和手上的细菌会引起感染,很危险。”

她的话很平静,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判决我的无知,判决我的落后,判决我那份发自肺腑的心疼,是错的。

我看着女婿那一脸“你在帮倒忙”的严肃表情,再看看女儿“传达圣旨”般的口吻。

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孤独,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

我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我养你这么大,磕磕碰碰少了?不都好好的!你小时候从床上摔下来,额头肿个大包,不也是我给你揉好的!”

我指着张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你们美国人金贵!就你们懂科学!”

我说完,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Leo不明所以的、低低的啜泣声。

张莉愣住了,David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和不解。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我吼出来的,不仅仅是那几句话,而是我全部的爱与尊严,被摔在地上时的回响。

那次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人大声说话,连Leo似乎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变得格外乖巧。

战争从地面转入了地下。

我不再主动发表任何关于育儿的意见,不再追着Leo加衣服,也不再评论他们的饮食。

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一种沉默的,却更加用力的奉告。

我把我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家务中。

我开始像一个有洁癖的强迫症患者一样打扫卫生。

每天用消毒湿巾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厨房的每一个不锈钢龙头都擦得锃亮,把他们随手乱放的书、玩具、衣服,都分门别类,整理得像军队的内务。

我开始变着花样做三餐,即使他们吃得很少。

今天做水晶虾饺,明天做千层饼,后天做牛肉面。

我把菜做得精致漂亮,像餐厅里一样摆盘。

我用这种方式,向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宣告我的价值。

你们不懂我的爱,但你们不能否认我的能干。

你们可以拒绝我的观念,但你们无法拒绝我创造的这个一尘不染、饭菜飘香的环境。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是一种卑微的讨好。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敏感。

张莉似乎想和我聊聊,好几次都欲言又止。

“妈,你别太累了,歇会儿吧。”

“妈,地很干净了,不用天天擦。”

我只是“嗯”一声,手里的抹布却不停。

我和她之间,也隔上了一堵墙。

一个周末的下午,张莉和David带着小女儿Mia去参加一个什么社区的新手爸妈聚会。

家里只剩下我和Leo。

窗外是加州典型的明媚阳光,把草坪照得金黄。

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

我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老旧的相册。

相册里,是我和张莉的过去。

我看到一张照片,是我抱着三岁的张莉在市里的公园拍的。照片上的我,穿着当时最时髦的碎花连衣裙,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那时的我,是她的全世界。

我又翻到一张,是张莉小学时生病住院,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被人偷偷拍下的。

照片里的我,满脸倦容,头发凌乱。

我记得那次她得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我整整一个星期没合眼,背着她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大医院,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才在一个老中医那里用土方子把烧退了下来。

我想起她小时候体弱,我如何把所有工资都用来给她买营养品。

我想起她上大学,我如何一个月只吃咸菜馒头,只为给她多寄点生活费。

我以为,我的付出,会在她心里刻下一辈子的印记。

我以为,无论她走到哪里,我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港湾。

可现在,我坐在这栋漂亮的大房子里,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眼泪不知不觉就滑了下来,滴在发黄的相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姥姥,不哭。”

一只温热的小手抚上了我的脸,轻轻地帮我擦拭眼泪。

是Leo。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仰着小脸,用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的小身体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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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冰冷,仿佛都被这个小小的拥抱融化了。

我对自己说,林秀琴,别想那么多了。

为了这个孩子,一切都值得。

只要外孙还亲近你,你在这里就不是多余的。

这短暂的温情,像一针吗啡,暂时麻痹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以为,我可以靠着这点慰藉,继续坚持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张莉和David回来了。

吃过晚饭,两个人在书房里低声交谈。

房门半掩着。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叽里呱啦的英文,像恼人的蚊子。

但我能从David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压抑的不耐烦。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音量也比平时高。

我假装去厨房倒水,必须经过书房门口。

就在我走过那道门缝的瞬间,我清晰地听到了一句中文。

是张莉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哀求。

“……你能不能忍一忍?她是我妈!”

“忍一忍”。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又顺着神经,一路刺到了心脏。

原来,我在这里的存在,是需要女婿“忍耐”的。

原来,女儿为了维护我,是在恳求她的丈夫。

我端着水杯,僵在原地。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几滴冰凉的水珠溅在我的手背上。

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之前的每一根。

那天,就是我被稻草彻底掩埋的一天。

早上,我满怀期待地端出我凌晨五点就起来发的面、调的馅,刚刚蒸好的三鲜馅包子。

餐厅里空无一人。

我等了半个小时,张莉和David才穿着运动服从外面跑步回来。

他们看到一桌子的早餐,表情有些尴尬。

“妈,我们早上习惯运动,回来喝点蛋白粉就行了。”张莉z莉一边擦汗一边说。

David则直接从冰箱里拿出那桶蛋白粉和一盒牛奶,倒进摇摇杯里,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我精心准备的,冒着热气的包子,最终被原封不动地放进了冰箱。

它们在那里,迅速地变冷,变硬,像我此刻的心。

中午,阳光正好,我想带Leo去楼下小区的游乐场玩。

我刚给他换好鞋,张莉就走了过来。

“妈,今天别带Leo出去了。”

“为什么?天气这么好。”我不解地问。

她又一次举起了她的手机,像举着一道圣旨。

“你看,今天的花粉指数非常高,Leo有过敏性鼻炎,出去会犯病的。”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感觉自己像个文盲。

在这个家里,我的一切经验和常识,在“科学”和“数据”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长辈,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处处需要被指导、被纠正的实习保姆。

一个做什么都是错的,闯入者。

我所有的付出,都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看不到。

傍晚,家里的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张莉和David的公司出了一个紧急状况,两个人需要同时参加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

他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能听到里面传来他们严肃而急促的交谈声。

家里很安静。

我默默地承担起照顾Leo和Mia的一切。

我给Mia喂了奶,哄她睡着。

然后,我开始给Leo准备洗澡水。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热气很快弥漫开来,在镜子上蒙上了一层白雾。

这里,仿佛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和喘息的地方。

我温柔地给Leo脱下衣服,把他放进浴缸里。

他立刻在水里快乐地扑腾起来,把小黄鸭按进水里,又看着它浮上来,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的笑声,是今天唯一一点能让我感到慰藉的声音。

我耐心地给他擦洗身子,洗头发,泡沫的香气和水的热气包裹着我们。

那一刻,我几乎要忘了今天所有的不愉快。

洗完澡,我用大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出浴室。

给他擦干身体,穿上他最喜欢的恐龙睡衣。

他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姥姥,香。”

我笑了,是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乐乐也香。”

把他安顿在客厅看动画片后,我回到一片狼藉的浴室。

忙了一天,我身上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我想,顺便冲个澡吧。

我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站在镜子前。

雾气散去了一些,镜子里映出一个我不认识,却又无比熟悉的女人。

头发因为操劳而显得干枯,夹杂着越来越多的银丝。

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深刻在皮肤上。

脸颊不再饱满,因为清瘦而显得有些憔悴和刻薄。

这是我。

一个六十二岁的,衰老的女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茫然,也有一丝不甘心。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Leo。

他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跑到我身边。

他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叹气声。

他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我。

他伸出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指,没有指向我,而是指向了镜子里我那张满是倦容的脸。

他的嘴巴张开,用一种极其天真、模仿着大人语气的、又无比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了句话。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手里还攥着准备擦身的毛巾,它无声地滑落,“啪”的一下,掉在了湿漉漉的地砖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我猛地转过头,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人,一寸一寸地,把目光从镜子移到我外孙的脸上。

我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纯净得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疯狂地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一丝恶作-剧的痕迹。

可是没有。

里面只有孩童的模仿和不解。

我的嘴唇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

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乐乐……你,你再说一遍?”

Leo以为姥姥在和他玩重复游戏。

他很高兴,甚至踮起了脚尖,用比刚才更清晰、更大的声音,兴高采烈地,一字不差地,又说了一遍。

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带着绝对零度的寒意,精准地,残忍地,刺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