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刚入九月，田埂上的玉米秆就撑着饱满的棒子，被晒得泛出浅黄，那时候我读高二，周末不用上晚自习，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提了一嘴，说班花林晓燕家种了三亩玉米，她爸前阵子上山砍柴崴了脚，家里人手不够，号召男生们有空去搭把手。
林晓燕是我们班的焦点，皮肤白，眼睛亮，扎着高马尾，平时总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和我们这些一身泥土气的农村娃格格不入。
我成绩中等，性格也闷，平时和她没说过几句话，只敢远远看着。那天散会后，几个男生起哄着要去，我鬼使神差地也跟着报了名，大概是想着，能帮上忙总是好的，也能顺便……多看她两眼。
周六一大早，我扛着家里的镰刀，跟着三个同学往林晓燕家走，她家在村西头，离我们村有二里地，沿途都是成片的玉米地，风一吹，玉米叶“哗啦啦”响，还带着阳光晒过的青涩气。
到了她家，林晓燕的妈妈正忙着筛玉米，见我们来了，笑得合不拢嘴，赶紧端出糖水招待，林晓燕却没见着人影，她妈说她一早就去地里了，让我们直接过去找她。
我们顺着田埂走进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走在里面像钻进了绿帐篷，闷热得很。刚走了几十米，就听见前面有轻微的啜泣声，不是很响，却在安静的玉米地里格外清晰。
我示意同学小声点，循着声音往前走，转过一丛长得特别密的玉米秆，就看见林晓燕半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们，双手捂着脚踝，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穿了件浅粉色的短袖，裤子上沾了不少泥土，原本整齐的马尾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我们几个都愣了，平时骄傲得像小孔雀的班花，竟这般狼狈，同学想喊她，我赶紧拉住了，轻轻走过去，低声问：“林晓燕，你怎么了？”
她猛地回头，眼睛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见是我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赶紧抹了把眼泪，咬着唇说：“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崴到脚了。”我蹲下来，看见她的右脚脚踝已经肿起了一个小包，裤脚还蹭破了一块。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什么。”我伸手想碰，又赶紧缩了回来，“能站起来吗？这里太晒，先扶你去田埂上歇着。”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站不起来，一使劲就疼。”另外两个同学去叫她妈，我则留在原地陪着她，玉米地里很静，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风吹玉米叶的声音。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摘了片大玉米叶，给她扇着风。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泥土，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谢谢你。”
那天上午，我没敢再提帮着收玉米，一直陪着她在田埂上坐着，她妈来了之后，把她背回了家，还一个劲地让我留下吃饭，我本想推辞，林晓燕却拉了拉我的衣角，轻声说：“留下来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我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踝，终究还是点了头。
吃饭的时候，林晓燕坐在炕边，不能下地，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她妈也不停念叨我的好，说我细心，我脸涨得通红，只顾着扒饭，不敢抬头看她，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周一上学的时候，林晓燕竟主动找到了我。
她的脚踝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我座位旁，把布包递给我：“这是我妈煮的鸡蛋，给你的，谢谢你那天帮我。”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可她却把布包往我桌上一放，执拗地说：“你必须收下，不然我就天天来找你。”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飞快，留下我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温热的布包，心跳得飞快。
从那以后，林晓燕真的开始“缠”着我。每天早上，她都会在我家路口等我，一起骑车去学校，中午吃饭，她会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分给我，晚自习结束，她还会让我陪她走一段路，说脚踝还没好，怕天黑摔着。
一开始，我特别不适应，班里的同学也开始起哄，说我们俩在处对象，我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躲开她，可她却毫不在意。
有一次，我故意提前半小时出门，想避开她，没想到她还是在路口等我，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委屈地说：“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终究还是没忍心，挠挠头说：“没有，就是起早了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想着躲开她，慢慢习惯了她的陪伴。
她其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骄傲，私下里很随和，还会跟我吐槽数学题太难，说她爸总催她好好学习，我也会跟她讲家里的事，说我妈种了菜园，说我弟总偷摘家里的桃子，我们俩就像普通朋友一样，分享着各自的心事，原本遥远的距离，一点点被拉近。
变故发生在十月中旬，林晓燕的爸爸要去城里打工，想带着她一起去，转到城里的学校读书，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正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走，我想和你们一起高考。”我心里也不好受，却只能安慰她：“城里的学校好，对你以后有好处，我们可以写信。”
她走的前一天，给了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还有她画的小玉米，最后一页写着：“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考大学。”我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送她到村口，看着她坐的拖拉机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们断断续续写了半年信，后来她的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说她适应了城里的生活，学习很忙，让我好好努力，再之后，就断了联系，那个笔记本，我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偶尔拿出来看看，就想起1992年的秋天，玉米地里的啜泣声，温热的鸡蛋，还有那个一瘸一拐、执拗地跟着我的女孩。
后来我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偶尔回村，还会路过林晓燕家的玉米地，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这段始于玉米地的青涩过往，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却成了我青春里最温柔的回忆，像1992年的阳光，温暖又明亮，藏在心底，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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