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是个外人,滚!”
瘫痪了十二年的老爷子突然暴起,将滚烫的茶杯狠狠砸在林峰脚下。
旁边,开着豪车刚回来的长孙笑得肆无忌惮:
“听见没?那六百万拆迁款是我的!爷爷让你滚蛋!”
那年的南疆,猫耳洞里的空气混杂着烂树叶的腐臭、汗味,还有枪油的铁锈气。
林峰靠在潮湿的红土壁上,手里那把95式步枪被他擦了第三遍。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刘强。
刘强正在捣鼓一个受潮的打火机,火石“咔哒咔哒”地响,就是窜不出火苗。
“别费劲了。”林峰把自己嘴里那截烟屁股拿下来,递过去,“借个火?”
刘强凑过来,就着林峰手里的红点深吸了一口。
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在明灭的火光里显得有些惨白。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嘶哑:
“班长,我想吃我爹做的酸笋鸡了。真的,这几天做梦都是那个味儿。”
“出息。”林峰笑骂了一句,把烟拿回来自己抽了一口,“等仗打完了,回去让你爹给你做一缸。”
刘强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贴肉的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张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一脸严肃,眉头拧着个川字。
“看这老头,倔得像头驴。”
刘强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语气里却全是软乎劲儿,
“我妈走得早,他腿断了也不肯吃低保,就在街口编竹筐。那时候我上学,学费都是他一个筐一个筐编出来的。以前我不懂事,嫌他身上有股竹子味,现在闻着这硝烟味,倒是想那个味儿了。”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次出来,跟他说实话没?”
“哪敢啊。”刘强苦笑,“骗他说去大区集训。他要是知道我在最前线,估计能摇着轮椅冲过来找连长拼命。”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黯淡下来,“班长,说句不吉利的。这次要是……我是说万一,我回不去了,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也不用干啥,就看一眼,告诉他我没丢刘家的脸。”
“闭上你的乌鸦嘴!”林峰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要回自己回,老子又不是你保姆。”
话音刚落,尖锐的哨音撕破了雨幕。
“敌袭——!三点钟方向!”
并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迫击炮弹带着死神的啸叫砸了下来。
第一发炮弹在距离掩体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炸开,气浪夹杂着弹片和碎石,像暴雨一样横扫过来。
“隐蔽!快隐蔽!”林峰吼得嗓子都破了,他本能地想去拉刘强。
但刘强的动作比他快。
在第二发炮弹落下的那个瞬间,林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向自己的侧腰。
那是刘强,他像一头爆发的猎豹,狠狠地把林峰撞进了掩体深处的死角。
“轰——”
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静音。
巨大的冲击波把猫耳洞顶的土层整个掀翻,林峰被埋在土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飞。
等他疯了一样扒开泥土爬出来时,看到的是让他此生即使在噩梦中也会惊醒的画面。
只见,刘强趴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后背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防弹衣被弹片撕得粉碎。
“强子!强子!卫生员!!”
林峰跪在泥浆里,双手死死按住战友的后背。
滚烫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那种温热的触感,成了林峰一辈子洗不掉的烙印。
刘强的嘴里涌着血沫,眼神开始涣散。
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抓胸口的照片,但手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重重地砸在林峰的手背上。
“林……哥……”刘强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林峰把耳朵贴到他嘴边,那是刘强用尽最后一点生命挤出的声音:
“我爹……怕会没人管了……帮我……看……看一眼……”
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抓着林峰的手,慢慢松开了。
暴雨如注,冲刷着边境线上的鲜血。
林峰跪在雨里,看着怀里逐渐冰冷的兄弟,此刻只剩下胸口那个被血染透的口袋。
三天后,连部帐篷,连长把两份文件甩在桌上:
“左边是提干令,右边是市公安局的接收函。林峰,你脑子进水了?为了给战友承诺,这两样你都不要?”
林峰立正站着,没看文件:“连长,我决定了。”
“决定个屁!”连长气得拍桌子,“战场上死人是常事!谁没替谁挡过子弹?要是都像你这样,这仗还打不打了?强子牺牲了我也难受,但那是战争!是概率!那颗炮弹落下来,死的是他,活的是你,这就是命!你活着就该好好活,替他多杀几个敌人,而不是去当个废人!”
“连长,那不是概率。”林峰看着连长的眼睛,语气很硬,“那一秒钟,他是有机会躲开的。但他把我撞开了,自己顶了上去。这就不再是打仗了,这是一命换一命。”
“所以你就打算拿你的下半辈子去还?”
“是他把下半辈子让给我了。”林峰指了指心口,“连长,强子临死前只求我一件事,让我看一眼他爹。我要是拿了这前程,把他爹扔在那不管,我这辈子哪怕当了将军,我也是个逃兵。”
连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狠狠叹了口气,指着门口:“滚蛋!老子没你这种兵!”
林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连长。”
他转身提起地上的旧包,里面装着骨灰和照片,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峰到那个小县城的时候,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往下淌,流进院子里的阴沟。
这片老城区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到处是乱搭乱建的棚子和发霉的墙皮。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小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锅碗瓢盆摔碎的脆响。
“你个老不死的!这钱你凭什么不给我?”一个男人的咆哮声震得院门都在颤,“我是你大儿子!老二死了,抚恤金就该我拿着!难不成你还要带进棺材里?”
紧接着是一个虚弱但尖锐的老人声音:
“滚……你给我滚!那是强子的卖命钱……谁也不给!那是给强子修坟的!”
“修个屁的坟!人都烧成灰了!”那个男人继续吼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存折交出来,这日子你就别想过了!明天我就停了你的药,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林峰站在门口,握着骨灰盒的手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院门。
“砰”的一声巨响,院子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堂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碎瓷片和撒落的米粥。
堂屋正中间坐着轮椅,上面缩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是照片上的人,此刻正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本子。
在他对面站着的一男一女。
男的满脸横肉,一脸凶相;女的烫着卷发,正抱着膀子翻白眼。
这应该就是刘强提到过的大哥刘刚和大嫂。
“你谁啊?找死啊踹我家门?”刘刚转过身,瞪着一身湿漉漉的林峰,尤其是看到林峰那种肃杀的眼神时,心里不由得虚了一下。
林峰没理他,径直走到轮椅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水和碎瓷片的水泥地上。
他把骨灰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爹,强子回来了。”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刘老爷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那个冰冷的盒子,眼泪瞬间决堤,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野兽受伤般的哀鸣:
“我的儿啊……”
刘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指着林峰问:
“你是那个……跟老二一起当兵的?”
林峰慢慢站起来,转身看着刘刚,眼神冷得像刀:
“我是林峰。强子是为了救我牺牲的。”
听到这话,刘刚非但没有悲伤,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他一拍大腿,指着林峰对老婆说:
“听见没?听见没!我说什么来着?冤有头债有主!”
他一步跨到林峰面前,那张喷着唾沫星子的嘴几乎贴到林峰脸上:
“既然是你这条命是我弟换回来的,那你就要替他尽孝!这账得算清楚。谁受益,谁负责!”
刘刚越说越起劲,仿佛占领了道德的高地:
“伺候这老不死的是你欠我们刘家的。以后他拉屎撒尿、看病吃药、送终埋人,都归你管!这抚恤金我们就当是精神损失费拿走了,这破房子和这就剩半口气的爹,都归你了!”
林峰冷冷地看着他:“你要钱,我可以给。但你要是再敢对爹不敬,我就废了你。”
刘刚被那眼神吓得退了一步,但他是个滚刀肉,立马顺坡下驴:
“行行行,你厉害!你讲义气!老婆,咱们走!反正有人愿意当冤大头,咱们落个清净!”
说完,刘刚一把抢过老爷子手里的存折,拽着老婆逃命似的跑出了院子。
汽车发动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像是在躲避一场瘟疫。
院子里只剩下林峰和轮椅上的老头。
雨还在下,打在骨灰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爷子死死盯着林峰,那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他突然抓起手边剩下的半个碗,狠狠地朝林峰砸了过去。
“滚!”老爷子吼道,声音嘶哑,“把我也带走!我不稀罕你来猫哭耗子!你把我也还给强子啊!”
鲜血顺着林峰的额头流下来,混着雨水。
他没擦,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骨灰盒,抱在怀里,低声说:
“爹,我不走。这辈子,我就是强子。”
林峰没滚,而是在院子角落那间堆满杂物的偏房里搭了张铺。
那屋子以前是关鸡的,窗户漏风,墙角全是霉斑,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鸡屎味和潮气。
这十二年的日子,不仅仅是苦,更像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刑罚。
老爷子的脾气变得古怪得让人发指。
或许是丧子之痛把他的心也熬干了,只剩下一层带刺的壳,而他把所有的刺都扎向了林峰。
刚开始的那几年,林峰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
他得先给老爷子翻身、擦洗,然后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蔬菜熬粥。
有一次,林峰端着熬了两个小时的鱼片粥进屋。
为了怕烫着老爷子,他特意吹凉了才递过去。
“我不吃!”老爷子突然发难,枯瘦的手猛地一挥,整碗粥扣在了林峰的胸口。
滚烫虽然退了一些,但黏糊糊的米粒和鱼腥味瞬间糊满了林峰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
“我要我强子喂!你个外人假惺惺个什么劲?”
老爷子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唾沫星子喷了林峰一脸:
“你是不是盯着我这破房子?是不是觉得我死了这地皮就是你的了?我告诉你,做梦!我就是把房子烧了也不给你!”
林峰没说话,也没顾及擦身上的粥,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子,一片一片把碎瓷片捡起来,再拿抹布把地擦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他又去厨房重新盛了一碗,依旧那样端到老爷子面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爹,多少吃一口。药还没吃呢。”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似乎是骂累了,才狠狠地张开嘴,像嚼着仇人的肉一样把粥咽了下去。
这种刁难不仅仅是在吃饭上。老爷子下半身瘫痪,大小便失禁是常事。
无数个深夜,林峰刚在大雨中搬完货回来,累得像条死狗刚沾枕头,隔壁屋就传来老爷子拼命敲床沿的声音。
“咚!咚!咚!”
林峰一个激灵爬起来,冲进屋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老爷子拉在床上了,而且还故意用手抓得到处都是,床单、被罩、甚至墙上都沾着黄褐色的污秽。
“看什么看!嫌臭啊?嫌臭你滚啊!”
老爷子一边骂,一边用那沾满秽物的手去抓林峰的胳膊。
林峰眉头都没皱一下,熟练地打来温水,抱起老爷子瘦骨嶙峋的身体,一点一点给他擦洗。
老爷子的指甲很长,在他胳膊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有些深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
温热的水滑过皮肤,带走污秽,却带不走这屋子里的怨气。
“为什么不走?”
有一次,老爷子闹完之后,喘着粗气问正在给他换床单的林峰。
林峰头也没回,把脏床单卷好:
“强子让我看一眼。这一眼是一辈子。我走了,谁管您?”
“我不用你管!我有儿子!我有孙子!”老爷子吼道,但声音里却带了一丝颤抖。
“他们没来。”林峰淡淡地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老爷子最后的气球。
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的遗照,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了枕头里。
邻居们隔着墙头看热闹,有人吐瓜子皮,有人叹气。
“这傻大个,图啥呢?那老头一看就是个绝户命,刻薄得很。”
隔壁的王大妈好几次劝林峰:
“小林啊,你是好人,何必呢?这老头都把你折磨成啥样了?你看你三十多了还没个媳妇,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峰总是憨厚地笑笑,递给王大妈一把刚买的青菜:
“大妈,没事。这是我欠强子的。他还不了的债,我替他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一晃就是十二年。
林峰在工地搬砖,在菜场捡烂叶子,去送外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给老爷子买进口药,买最好的纸尿裤。
直到那天早上,林峰照常推着轮椅带老爷子去巷口晒太阳。
刚出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在那指指点点,嗡嗡声像是一窝炸了的马蜂。
“拆了!终于拆了!”
“哎哟,这次赔偿标准可高了!说是按户头和面积算,咱们这片核心区,至少这个数!”那人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面。
一张鲜红的公告贴在灰扑扑的墙上,像是一道刚划开的伤口,醒目得刺眼。
城市规划红头文件:刘家老宅所在的这片棚户区,被划入了新的商业中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家族群。
那几串沉寂了十二年的电话号码,突然像诈尸一样活了过来。
晚上,林峰正在给老爷子喂药,院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二叔!二叔在家吗?”是一个尖细的女声,带着十二分的热情。
林峰去开门,门口站着好几个生面孔,或者说是十二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亲戚”。
他们手里提着牛奶、水果,甚至还有脑白金,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喜庆。
“哎呀,这就是小林吧?都长这么老了啊?”
领头的中年妇女是老爷子的远房侄女,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挤开林峰,像回自己家一样往里冲:
“二叔呢?我们来看二叔了!听说二叔最近身体不好,我们可是担心得整宿睡不着觉啊!”
林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药瓶,看着这群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堂屋。
“滚出去!”
就在那帮人刚要在床边坐下嘘寒问暖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发作了。
他抓起枕头边的药瓶,狠狠地砸在那个侄女的脚下。
“以前我快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强子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老爷子虽然瘫痪,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现在听说拆迁了,一个个都成孝子贤孙了?都给我滚!别脏了我的地!”
亲戚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谁也没走。
那是六百万啊,别说被骂,就是被打一顿也值。
“二叔,您看您这话说的,血浓于水嘛……”
“滚!!”老爷子吼得青筋暴起,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峰默默走过去,挡在床前,像一堵墙。
他看着那群人,只说了一个字:“请。”
他的眼神太冷,冷得像是手里握着刀。
亲戚们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啐一口:
“神气什么?一条看门狗而已。”
杂鱼退散,真正的主角才刚刚登场。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极其嚣张地开进了狭窄的巷子,蹭掉了两边墙上的好几块灰皮,最后停在了刘家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踩进了泥地里。
下来的是个穿名牌运动服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
那是刘明。
刘刚的儿子,刘老爹的长孙。
十二年了。当年那个躲在父母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油腻且精明的男人。
他没有带任何礼物,只是拿着一个公文包。
“爷爷!”
刘明一进门,那一声喊得叫一个撕心裂肺。
他几步冲到轮椅前,“噗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比专业演员还入戏:
“孙儿不孝啊!孙儿来晚了!爸妈走得早,我一直在外地打工,心里天天惦记着您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站在角落里的林峰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又撒了一把盐。
那个面对亲戚如狼似虎、面对自己非打即骂的老爷子,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明,那张干枯冷硬的脸上竟然一点点解冻,最后绽开出讨好的笑。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着刘明的头,老泪纵横:
“明儿……我的乖孙……你可算回来了……爷爷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爷爷,孙儿这就接您去享福!咱们住大房子,请最好的保姆!”
刘明握着老爷子的手,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就在这时,刘明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似的,转头看向林峰。
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毫不掩饰,就像是在看一只赖在主人家不走的流浪狗。
“哎,那个谁,”刘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颐指气使地挥了挥手,“还愣着干嘛?没看见本少爷渴了吗?去,倒茶!要刚烧开的水,别拿陈茶糊弄我!”
林峰没动。他看着老爷子。
他在等。等老爷子哪怕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句“这是你林叔”。
可是没有。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宝贝孙子。
听到刘明的话,老爷子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刻薄的嫌弃。
“耳朵聋了?”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指着林峰骂道,“还不快去?杵在那像个木头桩子!一点眼力见没有!白养你这么多年,连杯茶都不会倒?”
这一刻,林峰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十二年的屎尿屁,十二年的日夜守护,几千个日夜的陪伴,竟然抵不过一句虚伪的“爷爷”。
林峰低下头,默默地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给刘明。
“喝茶。”
刘明接过茶,故意手一滑。
“啪”的一声,滚烫的茶水泼在林峰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哎哟,怎么做事的?”刘明夸张地叫起来,“想烫死我啊?笨手笨脚的,真不知道爷爷留你有什么用!”
林峰的手背火辣辣地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习惯性地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老爷子突然把拐杖狠狠顿在地上,冲着林峰吼道:
“没听见我宝贝孙子的话吗?连杯茶都端不好,废物!还不快给明儿擦擦鞋!要是烫着我乖孙,我打断你的腿!”
刘明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看着林峰像个奴才一样蹲在他脚边擦拭水渍,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爷爷,这种人就是欠骂。行了,您也别气,过几天等这房子手续办完了,我给您换个专业的护工,把他开了。”
林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默默地擦干了地面的水渍,拿着脏抹布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刘家老宅仿佛变了天。
刘明像个得胜的将军,在院子里指手画脚,今天嫌窗户破,明天嫌饭菜淡。而老爷子对他百依百顺,对林峰却是变本加厉地挑剔。
签字过户的那天,是立冬。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律师,还有街道办的见证人都挤在这个狭小的堂屋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和压抑的气息。
桌上摆着几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六百一十二万的拆迁补偿协议,还有两套位于市中心的安置房选房确认书。
刘明坐在桌边,手里的签字笔都在抖,那是兴奋的。。
公证员推了推眼镜,严肃地问轮椅上的老人:
“刘老先生,请您再次确认。您是自愿将名下所有拆迁款及房产权益,全部无偿赠与您的长孙刘明先生吗?这将意味着,您放弃了对自己财产的所有支配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爷子身上。
邻居王大妈站在门口,忍不住插嘴:
“刘老头,你可得想清楚啊!这小林照顾了你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哪怕分他个零头呢?”
刘明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王大妈一眼:
“闭嘴!这是我们刘家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
老爷子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上。
林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我确定。这是我刘家的根,钱自然给他。外人……终究是外人。”
“外人”这两个字,老爷子咬得很重。
林峰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他叫了十二年“爹”的老人。
可老人的目光冷漠如冰,没有一丝温度。
“签字吧。”老爷子扭过头,不再看林峰。
手续办得很快。
随着红印章重重地盖在纸上,一切尘埃落定。
刘明一把抓过合同,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塞进怀里,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行了,大个子。”刘明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领,他走到林峰面前,用手指戳着林峰的胸口:
“现在这房子归我了。你可以滚了。难不成还想赖这儿吃晚饭?”
林峰没动。
“怎么?听不懂人话?”刘明冷笑一声,转头冲门外喊道,“来人!把他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两个早就等在外面的小混混冲进来,冲进杂物间,把林峰那个破旧的迷彩包和铺盖卷直接扔到了院子外面的泥水里。
“刘叔,”林峰没有理会刘明,只是看着老爷子,声音嘶哑,“我走了,谁照顾您?”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遗照,冷冷地说:
“我有孙子,不用你操心。这么多年,你也还清了。走吧,别赖在这了,看着心烦。”
林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这十二年多少换来了一点亲情,哪怕是一点点不舍。
没想到,在巨额财富面前,人心真的可以凉薄至此。
他慢慢地跪下,对着老爷子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保重。”
林峰站起身,捡起泥水里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他守护了十二年的院子。身后传来刘明得意的笑声,刺耳得像乌鸦叫。
第二天清晨。
林峰住在一个几十块钱一晚的地下室旅馆里。
这里阴暗潮湿,像极了当年的猫耳洞。
他买两个馒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着。
朋友圈里,刘明正在晒新的房产证和一辆刚提的保时捷,配文是:
“有些外人啊,就别做美梦了,血浓于水懂不懂?这就是命!”
林峰关掉手机,觉得嘴里的馒头苦涩难咽。
他不是贪图那笔钱,他只是觉得心空了一大块,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尾号全是8。
林峰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极其威严、沉稳,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恭敬的声音:
“请问是林峰,林先生吗?”
“我是。”林峰的声音有些疲惫。
“您好,我是XX银行总行的行长,赵建国。”
听到这话,林峰愣住了,馒头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我跟你们没有业务往来啊?”
行长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甚至透着一丝焦急:
“先生,麻烦您现在务必来一趟总行办手续。有一样东西,必须您本人到场录入指纹和虹膜才能解封。那是刘老用命护下来的东西,也是他留给您最后的交代。”
“嘟——嘟——”电话挂断了。
林峰拿着手机,僵在原地。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半晌,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地上的馒头都顾不上捡,抓起那个破旧的迷彩包,发疯一样冲向路边拦车。
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私人银行总部,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峰站在旋转门前,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的自己,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衣领。
“先生,请留步。”一名身穿制服的保安伸手拦住了他,眼神里带着轻蔑,“这里是私人银行贵宾区,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如果您要办业务,请去旁边的自助提款机。”
林峰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堂深处传来。
“住手!那是林先生!”
保安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吓得脸色瞬间煞白。
只见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建国行长,正一路小跑着过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先生!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是我迎接来迟!”
赵建国冲到林峰面前,丝毫没有嫌弃他身上的异味,双手紧紧握住林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周围的职员和保安都看傻了眼。
“赵行长,我……”林峰有些局促。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赵建国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穿过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两旁的墙上挂着昂贵的油画。
赵建国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
“林先生,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刘老先生虽然身体不便,但他每年的这个月都会让我派车把他秘密接来一次。每次来,他也不干别的,就是坐在这个保险库门口,对着那个箱子说话。”
“说话?”林峰愣住了,“他说什么?”
赵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峰,眼神复杂:
“他说这箱子里的东西太重,怕你接不住。”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银色金属门前。
赵建国拿出两把不同的钥匙,又输入了三道密码,金属门才缓缓滑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个。”赵建国指着房间正中央那张红木桌子上的黑色保险箱。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刘老先生交代过,开启这个箱子有三个条件。”
赵建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您必须是被刘家人‘赶’出来的;第二,您必须身无分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您必须没有一丝怨言。”
“没有怨言?”林峰苦笑,“我只是习惯了。”
“这就是刘老选您的原因。”赵建国叹了口气,按下了保险箱上的生物识别按钮,“来吧,林先生。虹膜验证。您还记得半年前刘老非要带您去‘体检’吗?其实那天,我们就把设备搬到了医院。”
林峰凑近扫描口,红光一闪。
“滴——身份确认。唯一继承人:林峰。”
那一瞬间,林峰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箱盖弹开的瞬间,并没有金光闪闪,只有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微弱嗡嗡声。
林峰颤抖着手,拿起了箱子里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了赵建国递过来的笔记本电脑里。
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亮起,他瞬间崩溃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