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把那碗放下!那个鸡蛋是你弟的,你喝锅里的米汤就行。”
二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继母王翠娥冰冷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断了我对这个家最后的留恋。
我摔碎了缺口的瓷碗,顶着刺骨的寒风冲进黑暗,发誓混不出个人样绝不回头,更不会认这个偏心的女人做娘。
如今我开着豪车回乡奔丧,本以此生再无瓜葛,却被一位老村医拦住了去路。
他颤抖着递给我一本泛黄的病历,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这个七尺男儿在灵堂前哭得直不起腰来。
01
车轮碾过积雪的乡间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旧时光里那台老纺车的呻吟。
我把黑色的奔驰车缓缓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透过灰蒙蒙的车窗,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赵家沟。
二十年了,我赵铁生终于回来了。
我是回来奔丧的。
那个让我恨了半辈子的继母,王翠娥,昨天夜里咽了气。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城里的办公室里签一份几百万的合同。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的手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我心里没有悲伤,甚至有一丝报复后的快感。
我对秘书说,备车,我要回老家。
我要回去看看,那个曾经把我看作眼中钉的女人,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下了车,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我裹紧了身上昂贵的羊绒大衣,脚下的皮鞋踩在泥泞的雪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村里的人看到我,都远远地指指点点。
“那是赵家的铁生吧?听说在外面发大财了。”
“是啊,二十年没回来了,这回他后娘走了,他还知道回来,算是有良心。”
听到“良心”两个字,我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良心?
当年那个女人对我有没有讲过良心?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这漫天的大雪,拉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
我亲娘死得早,父亲赵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家里穷,父亲身体又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父亲经人介绍,娶了邻村的王翠娥。
王翠娥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了,带着个比我小三岁的儿子,叫赵满仓。
她进门的那天,没有鞭炮,也没有喜糖。
她背着个打满补丁的包袱,牵着瘦弱的满仓,就这样走进了我们家低矮的土坯房。
刚开始,我也试着想接纳这对母子。
毕竟,家里有个女人操持,父亲也能吃口热乎饭。
可是慢慢地,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王翠娥这个女人,心眼儿偏得没边。
满仓那小子,长得白白净净,就是身子骨弱,整天咳嗽。
王翠娥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家里的重活累活,劈柴、挑水、喂猪,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满仓呢?
他只要坐在炕头上,捧着那本破书看就行。
每次吃饭,稠的总是盛给满仓,稀的留给我和父亲。
父亲懦弱,从来不敢吭声,只会蹲在门口抽旱烟。
我年轻气盛,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为了父亲,我忍了。
直到那年冬天,那场大雪下得特别大,封了山路。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那是我们要断粮的日子。
我在雪地里跋涉了十几里路,去山上扒拉回来一背篓干柴。
回到家,我又冷又饿,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一进屋,我就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味。
是鸡蛋的味道!
在那个年代,鸡蛋可是金贵的物件,那是家里的“银行”,是用来换盐换火柴的。
我顺着香味走进厨房。
只见灶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个剥了壳的白煮蛋,冒着热气。
那是家里那只老母鸡,攒了好几天才下的唯一一个蛋。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我咽了一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鸡蛋。
我心想,我干了这么多活,这鸡蛋怎么也该有我一口吧?
就算不全给我,一人一半总行吧?
我刚伸出手,想去端那碗。
突然,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我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我疼得缩回了手,抬头一看,是王翠娥。
她系着围裙,一脸寒霜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防备。
“铁生,你干啥?”她厉声问道。
“娘……我饿。”我嗫嚅着说,“我想吃口鸡蛋。”
王翠娥一把将那碗鸡蛋护在身后,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冷冷地说:“这鸡蛋不是给你的。”
我愣住了:“家里就这一个蛋,我不吃谁吃?我今天去砍了一背篓柴!”
“给你弟吃。”王翠娥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一丝犹豫。
“满仓身子弱,需要补补。你皮糙肉厚的,喝锅里的米汤就行,那米汤也养人。”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米汤?
那锅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能和鸡蛋比吗?
我不服气,我真的不服气。
“凭什么?”我大声吼道,“我也是这个家的儿子!凭什么好吃的都给他?就因为他是你亲生的吗?”
这时候,满仓听到了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走路轻飘飘的,像纸扎的人一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翠娥,小声说:“娘,我不吃,给哥吃吧,哥干活累。”
满仓的声音很虚弱,听起来让人心软。
可王翠娥却一把将他拉过去,把碗硬塞到他手里。
“吃!给我吃了!”王翠娥瞪着眼睛吼道,“你是娘的心头肉,你不吃谁吃?别管你哥,他饿不死!”
满仓端着碗,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愧疚。
但在王翠娥的逼视下,他还是拿起了鸡蛋,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不仅是一个鸡蛋的问题。
那是尊严,是公平,是爱。
在这个家里,我赵铁生,始终是个外人。
我看着满仓嘴角的蛋黄渣,看着王翠娥那张冷漠的脸,心中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我猛地一挥手,打翻了灶台上的咸菜罐子。
“我不喝你的臭米汤!”我歇斯底里地喊道,“王翠娥,你这个毒妇!你偏心眼会遭报应的!”
王翠娥显然没料到我会发这么大火,她愣了一下,随即指着门口骂道:“你有本事就滚!滚出这个家,去外面讨饭吃,看谁给你煮鸡蛋!”
“滚就滚!”
我冲进屋里,胡乱塞了几件破衣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父亲蹲在门口,想拉我,被我一把甩开。
“爹,你窝囊了一辈子,我不想像你一样!”
我扔下这句话,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中。
那天晚上的雪,真大啊。
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一样。
我一边跑一边哭,泪水流下来瞬间就结成了冰碴子。
我在心里发誓:赵铁生,你要争气。
你要混出个模样来,让那个女人看看,没有她的施舍,你活得更好!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02
二十年的光阴,足够把一个愣头青磨成一块硬铁。
我扒过火车,睡过桥洞,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码头上扛过包。
最苦的时候,我三天只吃了一个馒头,饿得胃里直冒酸水。
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鸡蛋。
想起王翠娥那句“你喝米汤就行”。
那句话,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逼着我往前爬。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输,我不能让她看笑话。
后来,我遇上了好时代。
我从一个小包工头做起,慢慢拉起了一支工程队。
我肯吃苦,脑子也活泛,生意越做越大。
我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娶了一个贤惠的城里媳妇,还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我是村里人口中的“大老板”,是赵家的骄傲。
但这二十年里,我很少回老家。
除了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那是十年前,我接到邻居的电报,说父亲病重。
我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就咽了气。
办丧事的时候,我见到了王翠娥。
她老了很多,背也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想跟我说话,但我没理她。
我只是冷冷地把一沓钱甩在桌子上,说:“这是办丧事的钱,多退少补,别来烦我。”
王翠娥看着那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忙活了。
至于那个弟弟赵满仓,我没见到。
王翠娥说,满仓去南方的亲戚家打工了,路太远,赶不回来。
我听了只是一声冷笑。
亲爹死了都不回来,果然是被宠坏的白眼狼。
我甚至恶毒地想,也许他早就死在外面了,王翠娥是怕丢人不敢说。
办完父亲的丧事,我当天就开车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赵家沟。
虽然我没回去,但我每个月都会往村委会寄五百块钱。
我特意嘱咐村长,这钱是给王翠娥的赡养费。
我不是对她有感情,我是要用钱砸她的脸。
我要让她知道,当年她看不起的继子,现在随便拔根汗毛都比她那个宝贝儿子强。
我要让她在愧疚和后悔中度过余生。
直到昨天,村长打来电话,说王翠娥走了。
我才恍然惊觉,这二十年的恩怨,似乎到了该画句号的时候了。
走进赵家沟的灵堂,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哀乐低回,纸钱纷飞。
王翠娥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央,照片上的她依然板着脸,看不出一丝慈祥。
我走上前,按照规矩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动作标准,但没有温度。
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周围的乡亲们都在看着我。
有的目光敬畏,有的目光复杂。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对赶来帮忙的张婶说:“张婶,丧事按最高规格办。流水席摆三天,请最好的响器班子。花多少钱都算我的。”
张婶愣了一下,讪讪地说:“铁生啊,你有心了。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孝顺,在天之灵也安息了。”
“孝顺?”我提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
“我这不是孝顺,我是要让大家看看,我赵铁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不像某些人,偏心了一辈子,最后连亲儿子都没守在床边送终。”
我的话音刚落,灵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谁。
满仓依然没有出现。
听说他早在几年前就得病死了,死在了外面。
我看,这都是报应。
这时候,人群分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是村里的老村医,张大爷。
张大爷今年已经八十多了,在这个村里德高望重,当年我父亲的病就是他看的。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铁生,你刚才说啥?”张大爷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威严。
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张大爷,我说错了吗?当年她怎么对我的,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那个冬天,家里唯一的一个鸡蛋,她剥了皮给满仓吃,让我喝米汤。”
“我那时候正在长身体,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管过我吗?”
“她心里只有她那个亲儿子,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说到这里,我心里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眼圈微微泛红。
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当年翠娥确实偏心眼儿。”
“铁生这孩子也是受了不少罪。”
听着大家的议论,我感觉自己终于赢了。
我赢得了舆论,赢得了公道。
我看着遗像,心里默默地说:王翠娥,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公道自在人心。
然而,就在这时候,张大爷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拐杖,作势要打我。
“你个混账东西!”
张大爷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以为你有钱了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一把抓住了拐杖,压住火气说:“张大爷,您是长辈,我不跟您动手。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狗屁的事实!”
张大爷浑身颤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小本子。
那是一个旧式的病历本,封皮都磨破了,纸张泛黄发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本子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
本子掉落在地上,散开几页。
张大爷指着那个本子,嘶哑着嗓子吼道:
“你个瞎了眼的糊涂蛋!”
“你只记着那个鸡蛋进了满仓的嘴,那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满仓吃完鸡蛋后发生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只鸡蛋根本不是饭!”
“那是满仓的‘断头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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