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回来了,你快回来看看吧,他好像不行了。”

电话那头,邻居刘婶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慌张。

我握着满是腻子粉的手机,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刺,已经在肉里扎了整整十年。

我咬着牙,对着话筒冷笑了一声:“他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十年前他偷走那东西的时候,我就当他死了。”

刘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远子,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样,他怀里死死揣着个包,谁也不让碰,说是要亲手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十年了,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亲哥哥,终于舍得露面了吗?

01

二零一零年的秋天,在这个繁华却冷漠的省城,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叫陆远,今年二十八岁,是一个在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装修工。

身上的迷彩服早已洗得发白,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地沾满了油漆和水泥点子。

我坐在刚装修了一半的毛坯房里,脚下是一堆废弃的电线头和空水瓶。

刚刚刘婶的那通电话,把我的思绪硬生生扯回了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是二零零零年,千禧年,对很多人来说是充满希望的一年。

对我来说,那本来应该是我鲤鱼跳龙门,改变命运的一年。

那年高考,我超常发挥,考出了全县理科前十名的好成绩。

当邮递员把那封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门口时,全村都沸腾了。

我清晰地记得,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擦都擦不完。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哥哥长大,太不容易了。

哥哥陆大勇,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因为家里穷,哥哥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在家里务农,帮衬着母亲供我读书。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哪怕家里只有一颗鸡蛋,他也会偷偷塞进我的书包里。

哪怕下大雨,他也会把唯一的雨衣披在我身上,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记忆,都在那个令人绝望的早晨戛然而止。

离大学报到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那天早上,我兴冲冲地打开那个上了锁的老木柜子,想再看一眼我的通知书。

那是我的命根子,是我通向大城市的门票。

可是,柜子里空空如也。

那封红色的信封,连同里面夹着的几百块钱报名费,全都不翼而飞了。

我发了疯一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床底下、米缸里、甚至是灶台后面,我都找遍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

母亲从地里回来,看到我疯癫的样子,吓坏了。

这时候,隔壁的二顺跑进来说,天还没亮就看到我哥背着个蛇皮袋走了。

他说看到我哥手里紧紧攥着个红信封,像丢了魂一样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不相信那个疼我的哥哥会干出这种事。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和通知书一起消失了。

那个年代,通讯不发达,家里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想去追,可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世界这么大,我去哪里找?

我想过去学校补办,可是那个年代流程复杂,而且我连路费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我的心凉了,彻底凉了。

村里开始有了闲言碎语。

有人说,大勇是嫉妒弟弟有出息,自己只能当一辈子泥腿子,心里不平衡。

有人说,大勇是把通知书拿去卖了,听说有的有钱人就买这个名额顶替上学。

还有人说,是大勇怕我上学花光家里的积蓄,怕以后他娶不上媳妇。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心上。

母亲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眼睛差点就哭瞎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

我恨他,恨那个我曾经最敬重的哥哥。

他偷走的不仅仅是一张纸,而是我整整十二年寒窗苦读的心血。

他偷走了我走出大山的机会,偷走了我本该光明的未来。

错过了报到时间,我的大学梦彻底碎了。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我收拾了几件破衣服,留下一封信,也离开了家。

我没脸面对母亲失望的眼神,更不想在这个充满伤心回忆的地方待下去。

我发誓,这辈子我要在外面混出个人样来。

我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认陆大勇这个哥哥。

我就当他是死了,死在了那个背叛亲情的早晨。

一晃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我过得像条狗。

因为没有学历,我进不了大公司,坐不了办公室。

我刚来省城的时候,在饭店里刷过盘子,大冬天的手冻得像胡萝卜,裂开全是血口子。

我在工地上搬过砖,一百斤的水泥袋子,一天要扛几百包,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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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着师傅学了水电装修,总算是有了一门手艺。

可是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我只能接一些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

有时候为了赶工期,我在满是粉尘的屋子里一睡就是半个月。

有时候遇到黑心的老板,干完活不给钱,我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每当我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每当我被人指着鼻子骂“乡巴佬”的时候。

我对陆大勇的恨意,就会加深一分。

如果不是他,我现在也许正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敲着电脑。

如果不是他,我不用为了几百块钱的工费,跟人赔尽笑脸。

是他,亲手把我推进了这无尽的生活泥潭里。

这十年,我很少回家。

即使回去,也是匆匆看一眼母亲,放下点钱就走。

我从来不问哥哥的消息,母亲也不敢提。

我们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把那个名字当成了家里的禁忌。

直到今天,刘婶的这通电话,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寂。

我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眼泪直流。

他在外面躲了十年,现在要死了才回来?

他是想回来赎罪吗?

还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想让家里给他养老送终?

我不想回去,真的不想。

可是母亲还在家里,她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而且,刘婶说他手里有个包,说是要给我的。

我心里隐隐有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想知道,当年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当面问问他,他的良心会不会痛。

我想看看,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现在到底落魄成了什么样子。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小李,把工具收拾一下,我有事要回趟老家。”我对徒弟喊了一声。

“师傅,这活儿还没干完呢,房东明天要来看。”小李一脸惊讶。

“不干了,爱咋咋地!”我把手套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坐在回县城的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我的心乱如麻。

这十年,我也攒了点钱,本来是打算在县城盘个店面,做建材生意的。

我想结束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想把母亲接到城里来享福。

可是那点钱,离盘店面的费用还差一大截。

我在城里处处碰壁,那种无力感让我窒息。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老家等着我。

车轮滚滚,离家越近,我的呼吸就越急促。

那个曾经熟悉的村庄,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哥哥当年的样子。

那个憨厚的笑容,那个宽厚的肩膀。

和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恨吗?当然恨。

可是恨的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

我只知道,我和他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

这笔账,拖了十年,是时候算清楚了。

02

大巴车在县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没有舍得打车,背着个破包,坐上了回村的三轮蹦蹦车。

一路颠簸,尘土飞扬。

路还是那条烂泥路,坑坑洼洼,就像我这十年走过的人生。

到了村口,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村子里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灯,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远远地,我看到了自家那两间破瓦房。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这原本是最温馨的画面,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的压抑。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角的犁耙已经生满了红锈。

“是谁啊?”母亲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紧接着,门帘掀开,母亲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借着灯光,我看到母亲满头的白发,和脸上像树皮一样深的皱纹。

“妈,是我,远子。”我的嗓子有些发堵。

“远子?我的儿啊!”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母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抹眼泪。

我扶着母亲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旧桌子,旧柜子,墙上还贴着我当年的奖状。

只不过,那些奖状都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里屋的炕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

听到动静,那个人动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是……是远子吗?”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我浑身一僵,慢慢地走了过去。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眼前这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陆大勇吗?

这还是那个身强力壮、能扛两百斤麻袋的大勇吗?

眼前的男人,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

头发花白枯燥,像乱蓬蓬的干草。

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黑得像炭,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的一只眼睛浑浊不堪,似乎受过伤,半眯着睁不开。

最让我心惊的是,当他掀开被子试图坐起来时,我看到他的右腿很不自然地弯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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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显是断过,而且没有接好,落下了终身残疾。

他的那双手,那双曾经宽厚有力的手,此刻像鸡爪一样枯瘦。

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痕迹。

我站在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

我想过我会冲上去揍他一顿,我想过我会指着鼻子骂他。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废人一样的哥哥,我所有的狠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大勇看着我,眼神躲闪,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比哭还难看。

“远子,你……你长高了,也壮实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手足无措地搓着被角。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喊哥。

“是啊,托你的福,这十年我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能不壮实吗?”我语气冰冷带刺。

大勇的身体僵了一下,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远子,怎么跟你哥说话呢!”母亲在一旁拉了拉我的袖子,带着哭腔说。

“哥?我有哥吗?”我甩开母亲的手,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十年前他偷走我通知书的时候,他想过我是他弟弟吗?”

“我在外面像狗一样讨生活的时候,他在哪?”

“现在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残了废了,知道回来找妈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大勇的身上。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声不吭。

母亲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别说了,远子,别说了,你哥他……他心里苦啊。”

“他苦?我难道不苦吗?”我红着眼睛吼道。

“明明我能上大学,明明我能有更好的出路,都是他毁了我!”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勇终于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远子,千错万错,都是哥的错。你别怪妈,也别气坏了身子。”

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的他虽然话少,但腰杆挺得笔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你少在这假惺惺!”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他那张脸。

“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我就想问一句,当年的通知书,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大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烧了……我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我冷笑一声,“你骗鬼呢?背着蛇皮袋连夜跑路,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把它弄丢?”

他不说话了,又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沉默。

我心中的怒火简直要从头顶喷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行,你不说拉倒。”我拿起桌上的包,“我看我也没必要待在这了,看着心烦。”

“远子,你吃了饭再走吧,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母亲拉着我不肯松手。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那是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菜。

我知道,那是母亲特意为了我回才杀的鸡,换的肉。

看着母亲祈求的眼神,我的心软了一下。

算了,就当是陪母亲吃顿饭吧,吃完这顿饭,我就走,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我把包扔在炕沿上,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大勇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想要下炕帮忙拿碗筷。

“你别动!别弄脏了我的碗!”我没好气地吼了他一声。

他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尴尬地缩回了手,眼神里满是落寞和刺痛。

母亲叹了口气,默默地去厨房盛饭。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母亲偶尔给我夹菜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大勇端着个破碗,缩在角落里,只敢夹面前那盘咸菜。

那碗红烧肉,他一口都没动,全都推到了我面前。

我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却觉得如同嚼蜡。

每一口饭咽下去,都像是有块石头堵在胸口。

我看着他那只残疾的腿,看着他手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我不明白,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他是为了钱卖了通知书,那钱呢?

为什么他会落魄成这个鬼样子回来?

种种疑问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但我不想问,也不屑问。

我只想快点吃完,快点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这种压抑的气氛,比在工地上干活还要累上一百倍。

我把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大勇吓得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慌乱地弯腰去捡,因为腿脚不便,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和烦躁。

我站起身,擦了擦嘴。

“妈,我吃饱了。我在县城还有事,今晚就不住了。”

说完,我拿起包就要往外走。

我是真的想逃,逃离这个让我爱恨交织的家,逃离这个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哥哥。

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不想再看到他的腿,不想再回忆起那该死的过去。

就在我的脚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呼喊。

“远子,你等等!”

那是大勇的声音,急切,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03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还有事吗?”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那是那条残腿拖在地上行走的声音。

“远子,你转过来,哥有个东西要给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深吸一口气,极不情愿地转过身。

大勇已经站在了离我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他驼着背,比我矮了半个头,正费力地解开身上那件破旧衬衫的扣子。

他的衬衫里面,贴身缝着一个口袋。

那个口袋用针线密密麻麻地缝死了,像是藏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颤抖着手,用牙齿咬断线头,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那个布包是用一块红布裹着的,外面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薄膜,防水防潮做得极好。

看着那个熟悉的红布,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母亲当年结婚时的盖头布,我认识。

大勇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解不开那塑料薄膜上的结。

他急得满头大汗,越急越解不开,最后索性直接用牙把塑料袋撕开了。

一层,两层,三层。

塑料薄膜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当我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