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既然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那就滚得远远的!”

葛长山手里的烟袋锅子狠狠砸在门框上,火星四溅。

“滚就滚!这种破地方,求我留我都不留!”

我年轻气盛,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临走时,师娘含着泪硬塞给我一个打着补丁的旧蓝布包袱。

我发誓这辈子混不出人样,绝不回来见这个老顽固。

谁知这一走就是三年,当我流落街头、走投无路时,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旧包袱。

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恩重如山”,什么叫“悔不当初”。

01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正是心比天高、谁也不服的年纪。

我是个孤儿,八岁那年被葛长山师傅领上山,学得是传统木匠手艺。

葛师傅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葛一眼”,意思是无论多复杂的木工活,他看一眼就能知道门道。

他脾气古怪,也是出了名的严厉,甚至是刻薄。

学徒的前三年,他连刨子都不让我摸,整天就让我磨刀、劈柴、甚至还要帮师娘喂猪。

好不容易让我上手了,也是整天让我练锯木头,必须锯得横平竖直,稍微歪一点,那就是一戒尺打在手背上。

我的手背肿了消,消了肿,旧伤叠新伤,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子怨气。

但我有天赋,这一点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葛老头也不得不承认。

我看图纸快,下手稳,脑子也活,那些复杂的榫卯结构,我看两遍就能琢磨出门道。

到了二十岁那年,我觉得自己已经学成了。

我觉得师傅那些老规矩太繁琐,太耽误功夫,明明可以用胶水粘一下的事,非要开个卯口。

明明可以用机器打磨,非要用砂纸一遍遍手推。

我和他的矛盾,也就在这时候埋下了种子。

那是九八年的冬天,山里的雪下得特别大。

有个城里的大老板慕名而来,要订做一架“九龙戏珠”的罗汉床。

这是一笔大生意,光定金就够我们师徒俩吃喝一年的。

师傅接了活,但他那几天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炕。

我想,这正是我露脸的好机会,也是证明我已经青出于蓝的时候。

我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月,终于把那个罗汉床做出来了。

那九条龙雕得栩栩如生,鳞片分明,尤其是中间那颗珠子,更是打磨得光可鉴人。

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甚至比师傅的手艺还要好。

交货的前一天晚上,师傅拄着拐杖来到了工棚。

我满脸得意地掀开红布,等着他的夸奖,或者至少是一句肯定。

葛师傅眯着眼睛,围着那张床转了两圈,那双浑浊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床腿的一处雕花。

突然,他脸色一变,抬起拐杖,“砰”的一声狠狠敲在床腿上。

我吓了一跳,心疼地大喊:“师傅,你干什么!这是我费了一个月心血做出来的!”

葛长山脸色铁青,指着那处雕花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你自己看看你干了什么!”

我梗着脖子说:“我干什么了?这龙雕得不好吗?这漆上得不亮吗?”

“亮个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葛长山一把抄起墙角的斧头,那是平时用来劈柴的大斧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高高举起斧头,狠狠地劈在那张罗汉床上。

“咔嚓”一声巨响,精美的木雕瞬间断裂,木屑横飞。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抱住他:“你疯了!这是人家定了货的!你赔得起吗?”

葛长山一把推开我,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在颤动。

“我葛长山做了一辈子木匠,从来没卖过这种坑人的玩意儿!”

他指着断裂的木茬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虫眼,被我用木屑和胶水填平了,外面上了漆,根本看不出来。

“选料不严,你就敢下刀?有了虫眼,你就敢用胶水糊弄?”

“你知道这床是用几十年的吗?用了胶水,不出三年就会开裂,到时候人家骂的不是你宋一帆,是我葛长山的祖宗!”

我不服气,我觉得他就是小题大做,就是见不得我出风头。

“现在外面家具厂都这么干!谁还像你一样死脑筋?那虫眼在里面,谁看得见?”

“天看得见!良心看得见!”葛长山怒吼道,声音震得房顶的灰都在往下掉。

“你为了求快,为了省料,连手艺人的脸都不要了!”

我也火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什么手艺人的脸!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你就是怕我超过你!”

“你那些老掉牙的规矩早就过时了!我想去大城市赚大钱,我不想窝在这个穷山沟里跟你受穷!”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尖刀,扎进了葛长山的心里。

他愣住了,举着斧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个瞬间,我看到他眼里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他沉默了许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后,他转过身,背影显得佝偻而苍老。

“行,你想去赚大钱,那你就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冷得像外面的风雪。

“既然你觉得我教不了你,那你就滚下山去,从此以后,别说是我葛长山的徒弟。”

“我也没你这个徒弟。”

我说走就走,冲回房间就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我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几件破旧的衣服,和几把用顺手了的刻刀。

我把东西胡乱塞进蛇皮袋里,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给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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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娘听到了动静,哭着跑进来拉住我。

“一帆啊,你师傅那是气话,你怎么能当真呢?快去给他认个错,他最疼你了。”

我甩开师娘的手,咬着牙说:“我不认错!我没错!是他老糊涂了!”

我背着蛇皮袋走出了院门,雪下得很大,很快就落满了我的肩膀。

师娘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

那是平时师娘用来包干粮的旧包袱,上面还打着两个不同颜色的补丁。

“孩子,你要走师娘不拦你,但这包袱是你师傅让我给你的。”

师娘把包袱硬塞进我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说外面冷,路不好走,这东西你带着,兴许用得上。”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看都没看一眼。

“我不要他的东西!我就算饿死,也不会求他!”

我甚至想把包袱扔到雪地里。

但看着师娘那双红肿的眼睛,我终究没忍心。

我随手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了蛇皮袋的最底层,压在了那些破衣服下面。

“师娘,你回去吧。等我发了财,我回来接你去享福,到时候让那老头子后悔去吧!”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断了我和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我以为这就是解脱,是新生活的开始。

我却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02

下了山,我坐上了去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想,凭我的手艺,在这里混口饭吃还不是易如反掌?

果然,我很快就在一家私营家具厂找到了工作。

那时候正是家具行业爆发的时候,老板一看我会雕花,还会看图纸,立马给了我一个高薪。

一个月两千块,这在当时的山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干活快,脑子活,很快就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我开始嘲笑师傅那一套。

在这里,没人讲究什么“选材要看时辰”,也没人讲究什么“榫卯严丝合缝”。

大家都在用气钉枪,用强力胶,用贴皮板。

只要外表好看,只要做得快,那就是好东西,就能卖大价钱。

我为了追求产量,为了拿计件奖金,也开始学着偷工减料。

我用此充好,用边角料拼接,然后再用厚厚的油漆盖住。

看着月底手里厚厚的一沓钞票,我心里充满了快感。

我想,葛老头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说的“败絮其中”?

这就是我赚的钱!比你一辈子赚的都多!

有了钱,我的心就开始飘了。

我结交了一帮所谓的“兄弟”,整天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我们出入歌舞厅,吃喝玩乐,挥金如土。

那些人捧着我,叫我“宋哥”,夸我是“鲁班在世”。

我在这种虚假的吹捧中迷失了自己,彻底忘记了我是个木匠,忘记了手艺人的本分。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我觉得给别人打工太受气,赚的还是小头。

在几个酒肉朋友的怂恿下,我辞了职,拿出了所有的积蓄,自己开了一家家具作坊。

我要做大老板,我要赚大钱。

刚开始,生意确实不错,我接了几个装修的单子,赚了不少。

就在我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一个叫“刘哥”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一笔大生意。

他说有个大老板喜欢收藏仿古家具,只要做得像,价格随便开。

那个老板提供了一批号称是“黄花梨”的木料,让我做一套太师椅。

我虽然看那木料有点不对劲,像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杂木,但我被那高额的加工费冲昏了头脑。

刘哥拍着胸脯说:“兄弟,你就放心做,出了事哥哥顶着,这老板不懂行,就是图个乐呵。”

我想起了师傅当年的教诲:“不认识的木头不下刀,来路不明的活不接。”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贪婪压了下去。

我接了这单活,为了赶工期,我想尽了办法。

木料没有完全干透,我就直接上漆。

为了做旧,我用化学药水浸泡,为了增加重量,我在椅子腿里灌了铅。

一个月后,这套看起来古色古香的“黄花梨”太师椅交货了。

那个老板很满意,当场结清了尾款,还多给了我一万块红包。

那天晚上,我请刘哥和那帮兄弟去最好的饭店大吃了一顿,喝得烂醉如泥。

我觉得这就是人生巅峰,我觉得我比葛长山强一万倍。

可是,报应来得太快了。

仅仅过了两个月,那个大老板就带人砸了我的作坊。

原来,那套椅子放在暖气房里,没几天就开裂变形了。

更要命的是,椅子腿断裂,摔伤了那个老板八十岁的老母亲。

人家找了专家鉴定,不仅查出木料是假的,还查出里面灌了铅,这是赤裸裸的诈骗。

那个老板背景很深,直接报了警,还带了一帮打手把我堵在店里。

我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求饶。

我给刘哥打电话,电话已经变成了空号。

我去他住的地方找,房东说他早就搬走了,还欠了两个月房租。

我这才明白,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刘哥拿走了大头,早就跑没影了,所有的雷都得我一个人扛。

为了赔偿那个老板的损失,为了不坐牢,我卖掉了作坊,卖掉了所有的设备。

甚至连我买的那辆摩托车,那块金表,统统都抵押了出去。

最后,我变得一无所有,还欠了一屁股债。

曾经那些围着我转的“兄弟”,一个个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被房东赶出了出租屋,行李被扔到了大街上。

那是一个比我离开大山时更冷的冬天。

省城的冬天湿冷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我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夹克,口袋里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

我拖着那个破旧的蛇皮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游荡在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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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过回去找师傅,但我没脸。

我想象着他看到我这副落魄样子的眼神,那是比死更难受的羞耻。

我发过誓的,混不出人样绝不回去。

现在这副鬼样子,回去也是给祖师爷丢人。

我开始发烧,浑身滚烫,脑子昏昏沉沉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为了避风雪,我钻进了一座正在拆迁的立交桥底下的桥洞里。

那里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但至少能挡点风。

我蜷缩在角落里,用那条破旧的蛇皮袋盖在身上,瑟瑟发抖。

夜深了,外面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小年。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师娘应该正在蒸粘豆包,师傅正在给祖师爷上香。

那热气腾腾的灶台,那带着旱烟味的温暖大手,此刻离我那么遥远。

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我想,我也许就要死在这个桥洞里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罪了,也不用丢人了。

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我的手无意间在蛇皮袋的底部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三年前,我随手塞进去的,师娘给我的那个蓝布包袱。

这三年来,我换过无数次住处,扔过无数东西,但这蛇皮袋一直跟着我。

那个包袱压在最底下,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打开它。

我一直以为,那里面无非就是师娘给我烙的几张大饼,或者几件师傅穿剩下的旧棉袄。

那老头子那么抠门,平时连块好木料都舍不得扔,能给我什么好东西?

现在都过去三年了,就算是大饼,估计也早就发霉变成石头了。

但我实在是太饿了,饿得心慌。

我想,哪怕是发霉的大饼,只要能啃动一口,也能救命啊。

我费力地把那个包袱拽了出来。

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蓝布,还有上面那一红一蓝两个补丁。

那一针一线,都是师娘在油灯下缝出来的。

我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

此时此刻,这世上唯一还带着我家乡气息的东西,也就是这块破布了。

我的手冻得僵硬,手指不听使唤。

那个包袱系着一个死结,是那种最牢固的“猪蹄扣”,也是师傅最爱用的打结手法。

越用力拽,扣得越紧。

我就像在跟那个倔强的老头子较劲一样,用牙咬,用指甲抠。

终于,那个死结松动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我缓缓地揭开了一层包袱皮。

里面又是一层灰布。

再揭开一层。

当最后一层布被掀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包袱里并没有发霉的大饼,也没有旧衣服。

而是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方块,和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03

我颤抖着手,先撕开了那个油纸包。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