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四七年的冬天,晋察冀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当我举起那把跟了我五年的勃朗宁手枪,对准那个年仅十九岁的通信兵时,他的眼神里反而透出一种我读不懂的急切。
“团长,”他突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把声音压得像耳语,“别开枪!我们的暗号,半个月前就他娘的泄露了!”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连续三天,这个叫林子昂的新兵蛋子报错了三次敌军方位,害得我们两次伏击落空,七个弟兄把命丢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全团上下,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国民党派来的奸细,连我自己也这么想。
可现在,他的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如果暗号真的泄露了,那真正的内奸,究竟是谁?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独立团的指挥部设在一个破败的地主大院里,窗户纸早就被寒风撕得稀烂,灌进来的风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乱窜,把墙上那副巨大的作战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我,陈锐,独立团团长,正用一根粗大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比比划划,盘算着怎么把附近那支代号“野狼”的敌军给一口吞掉。
“报告!”
一个清亮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起头,一个年轻的战士站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但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军装,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就是林子昂,三天前刚从新兵连分过来的通信兵,十九岁。
“说。”我吐出一个字,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
“团长,刚刚截获师部密电,敌‘野狼’部主力一个营,正向西南方向十五里外的黑风口移动,预计半小时后抵达!”林子昂的声音很稳,但当他把手里的电文递给我时,我注意到他那双握着电文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上面的坐标清晰无误。黑风口,那可是个打伏击的绝佳地点,两山夹一沟,进去就是个口袋阵。
“命令一连集合,带上所有家伙!跟我走!”我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武装带,大步走出指挥部。
寒风刺骨,一个连一百多个弟兄,在崎岖的山路上急行军近一个小时,终于在预定时间前赶到了黑风口。
我们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枪口对准了那条唯一的通道,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却没人吭一声,都在等着敌人钻进口袋。
可我们从半夜等到天快亮,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团长,不对劲啊,这都快天亮了,敌人就算爬也该爬到了。”老侦察员王德发凑到我身边,哈着白气说。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撤!”我当机立断。
回去的路,却成了我们的地狱。
就在我们撤退到一处开阔地时,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敌人的机枪像泼豆子一样,把子弹倾泻下来。
“隐蔽!有埋伏!”我声嘶力竭地大吼。
弟兄们就地寻找掩护,和敌人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这一仗,我们打得异常窝囊,完全是被动挨打。等我们好不容易突出重围,清点人数时,三个年轻的战士永远地倒在了雪地里。
回到驻地,天已经大亮。全团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我一脚踹开指挥部的门,林子昂正坐在发报机前,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全指挥部的人都看着他。老侦察员王德发更是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说:“新兵蛋子,你看的什么狗屁坐标!害死了我们多少弟兄!”
林子昂的脸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团长……我……我可能看错了坐标。”
“看错了?”我气得差点笑出声,“一句看错了,就能换回三条人命吗!”
我注意到,他虽然在道歉,但那双年轻的眼睛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墙上的地图,眼神里似乎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见林子昂一个人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穿着那件宽大的军装,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我看不懂。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不甘,还有一丝……决绝的表情。
弟兄们的尸骨未寒,全团都笼罩在一片悲伤和愤怒之中。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那个新来的通信兵——林子昂。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指挥部的门又被敲响了。还是林子昂。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敬了个军礼,声音有些沙哑:“报告团长!再次截获敌军情报,‘野狼’部改变动向,正向东北方向二十里外的鹰嘴崖集结!”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电文,心里充满了怀疑。又是他,又是一份敌军动向的情报。
这次,我留了个心眼。我把副团长李铁山叫了过来。
李铁山是个火爆脾气,昨天牺牲的三个战士,有两个都是他手下的兵,他现在看林子昂的眼神,简直想把他生吞活剥了。
“老李,你带二连去鹰嘴崖看看。记住,以侦察为主,不要轻易交火。有任何情况,立刻用信号弹联系。”我叮嘱道。
“是!”李铁山领了命令,临走前又狠狠地剜了林子昂一眼。
我没有走,就搬了条凳子,坐在指挥部里,死死地盯着林子昂。他收发电报的时候,我就站在他旁边。
他的手法很标准,指法也很熟练,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急不缓,完全符合一个合格通信兵的操作规范,看不出任何问题。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煎熬的。
两个小时后,鹰嘴崖方向,没有传来枪声,也没有升起信号弹。
我的心,又一次沉到了谷底。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李铁山带着二连回来了。他一进指挥部,就把头上的棉军帽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他的军装肩膀上,破了一个大洞,明显是被子弹擦过的。
“团长!这新兵绝对有问题!”李铁山指着林子昂的鼻子,破口大骂,“鹰嘴崖他娘的连个兔子都没有!我们撤回来的时候,在半道上又被狗日的给埋伏了!要不是我们撤得快,二连就得全交代在那儿!又伤了两个弟兄!”
这一下,全团都炸了锅。战士们开始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林子昂就是国民党派来的奸细,是故意提供假情报,把我们往敌人的包围圈里引。
我把林子昂单独叫到了我的房间,关上了门。
“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把手枪拍在桌子上,严厉地质问他。
林子昂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哆嗦。
但他只是反复说着那几句话:“团长,对不起,可能……可能真的是我业务不熟,解错了密码……”
“业务不熟?”我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一次失误是偶然,连续两次,就是故意!”
我翻出了他的档案。上面的记录很简单:林子昂,十九岁,孤儿,从小在敌占区的一个小镇长大,靠给地主放羊为生,三个月前家乡解放,他才参加了解放军。履历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可越是清白,就越是可疑。
战士们吃饭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愿意和林子昂坐在一起了。他一个人端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默默地坐在营房的角落里,像一只被孤立的野狗。
我质问了他很久,他始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持。
“团长,请您……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时间来到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
连续两天的失利和伤亡,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独立团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愤怒,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被所有人孤立的通信兵,林子昂。
就在我以为他会因为恐惧而崩溃时,他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指挥部。
“报告团长!”他的声音比前两次更加沙哑,也更加坚定,“截获紧急密电!敌军主力已秘密转移至西北方向十二里外的白马坡,兵力大约一个营!他们似乎想从侧翼包抄我们!”
又是他!又是他提供的情报!
我看着他那张稚嫩却写满执拗的脸,心里的怒火和怀疑交织在一起。这一次,我决定亲自带队。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集合队伍!目标,白马坡!”我下了命令。
这次出征,队伍里的气氛和前两次完全不同。
战士们的脸上没有了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怀疑的沉默。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很可能又是一场空。
我甚至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似乎在质问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一个“叛徒”。
出发前,我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林子昂就站在营房的门口,远远地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寒风把一切都吹散了。
结果,毫无悬念。
白马坡上,除了呼啸的北风和枯草,什么都没有。
我们又一次扑了个空。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让我汗毛倒竖。我立刻下令:“全速返回驻地!快!”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赶回驻地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眦欲裂。
驻地遭到了袭击!营房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粮仓被烧毁了大半,黑色的麦子和玉米撒了一地。
卫生员小刘倒在卫生所的门口,胸口被子弹打穿,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她才二十二岁,是团里所有人的小妹妹。临死前,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卷准备给伤员用的绷带。
还有两名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没来得及转移,也惨死在敌人的枪口下。
全团的战士都疯了!他们眼睛血红,像一群被激怒的狮子,把刚刚从通信室里走出来的林子昂团团围住。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拔枪拦在前面,他们会当场把他撕成碎片。
“处决他!处决这个叛徒!”
“他害死了小刘!害死了我们的兄弟!”
愤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院子。
就在这时,通信班长老赵,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站了出来。
他脸色凝重地说:“团长,我刚才又检查了一遍林子昂的发报记录和电文底稿,从技术上讲,完全准确,每一个字符都对得上。这……这不像是技术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那就只能是人的问题!
我挥了挥手,几个警卫员立刻上前,把林子昂押了起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押送去地窖关押的时候,他猛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恳求,有绝望,还有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那一刻,我的心,乱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夜晚,格外漫长。
地主大院的正堂里,独立团的紧急军事会议正在进行。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所有的干部,从副团长到连排长,全都到齐了。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板。
“这种叛徒留不得!他害死了我们七个弟兄!还烧了我们的粮食!不杀他,怎么跟牺牲的弟兄交代!”副团长李铁山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我同意李副团长的意见!必须马上枪决,以正军纪,以慰英灵!”一连长也站了起来。
“对!杀了他!”
“杀了他!”
群情激愤,几乎所有人的意见都出奇地一致——处决林子昂。
只有政委老孙,一个四十五六岁、性格稳重的老革命,眉头紧锁,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缓缓开口:“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这件事……我们是不是要再慎重一点?”
李铁山立刻反驳道:“还慎重什么?老孙,你就是心太软!证据确凿,三次假情报,三次血的教训!这还不够吗?”
老孙叹了口气,声音里也透着一丝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搞错了呢?那孩子才十九岁啊。”
万一搞错了?这个念头也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愤怒和理智压了下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子昂,除了他,没有第二种解释。
我站起身,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决定了。”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明天一早,公开执行枪决。这件事,我亲自来。”
会议结束了,干部们陆续离开,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我一个人在作战地图前,站了足足两个小时。
我用红色的铅笔,把林子昂三次报告的敌军“出现”的位置——黑风口、鹰嘴崖、白马坡,一一标注了出来。
然后,我又用蓝色的铅笔,把我们三次遭遇伏击和驻地被偷袭的位置也标了出来。
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蓝交错的点,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三个红点,看似毫无关联,但连在一起,却隐隐对我们的驻地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这……是巧合吗?
夜深了,我却毫无睡意。我鬼使神差地,提着马灯,走向了关押林子昂的地窖。
地窖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林子昂就坐在墙角的干草上,抱着膝盖,那件宽大的军装让他显得更加瘦小。
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独。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他看到是我时,那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当时的眼神,一定冰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他看到了我的表情,又默默地低下了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一夜,我反复思考着这三天发生的所有细节,那个“万一”,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我的心头,让我辗转反侧。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层厚重的晨雾笼罩着整个村庄,能见度不足十米,远处的山峦都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
村外的土坡上,执行队已经集合完毕。
二十名战士手持步枪,排成一列,表情严肃。
外围,是自发赶来的几百名战士,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土坡的中央。
有些刚参军不久的新兵,不忍心看接下来的场面,悄悄别过了头。
林子昂被两个警卫员从地窖里押了出来。
他一夜未睡,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可以说亮得惊人。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走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脚下没有一丝踉跄。
我站在土坡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份处决命令。寒风吹动着我手里的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带上来!”我下令。
林子昂被押到我的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张纸,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大声宣读:“通信兵林子昂,入伍以来,玩忽职守,三次提报错漏军情,致使我独立团遭受重大损失,牺牲战士七名。其行为已构成通敌叛变之罪,罪大恶极!为严肃军纪,经团部决定,判处林子昂死刑,立即执行!”
宣读完毕,我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跟了我五年的勃朗宁手枪。这把枪陪我走过无数次枪林弹雨,枪口下从未有过冤魂,也从未失过手。
“转过去!”警卫员厉声喝道。
林子昂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举起手枪,冰冷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的后心。
就在我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
林子昂突然猛地转过身来!
这个动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完全不顾那已经顶在他胸口的枪口,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豹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我握枪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像是要掐进我的肉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周围的战士下意识地举起了枪。
“团长!”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急促到几乎喘不过气的语速说:
“别开枪!我们的暗号,半个月前就他娘的泄露了!”
他说话时急促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能闻到他因为紧张而散发出的浓重汗味。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狠狠地射进了我的脑子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握着枪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子昂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所有的迷雾和混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