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敲门声是突然炸响的。
不是敲,是砸。拳头捶在门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像要把门砸穿。
我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谁?”
我隔着门问。
门外只有压抑的呜咽声,还有拳头继续砸门的声音。
“开门……求求你……开门……”
是个老人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我听出来了,是隔壁大爷。
我拉开防盗链,打开门。
大爷站在门外,头发蓬乱,眼睛红肿得吓人。
他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哆嗦着,手里紧紧攥着东西。
是半串香肠,婆婆寄来的香肠。
包裹是周二下午送到的。
快递员扛着一个纸箱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地敲开门。
“您的快递。”
“谢谢。”
我接过箱子。很沉,压得手臂一沉。
纸箱外面缠着好几层胶带,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长途运输的痕迹。
寄件人地址写着:湖南省怀化市沅陵县青山乡周家村。
是婆婆寄来的。
每年冬天,婆婆都会寄香肠来。
她自己养的猪,自己灌的肠,自己熏的。
她说城里的肉没肉味,香肠都是淀粉,吃着不香。
我把箱子搬到客厅,找来剪刀拆封。
胶带一层层剪开,纸箱打开,里面塞满了旧报纸。
报纸扒开,露出用旧棉布裹着的东西。
棉布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我解开棉布。
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是肉香,混着花椒、八角、桂皮的香料味,还有烟熏过后的焦香。
香味很霸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棉布里裹着满满一大串香肠。
至少二十节,每节都有小臂那么粗,用细麻绳串在一起。
香肠表皮深红发亮,油光光的,能看到里面肥瘦相间的肉粒。
婆婆的手艺一直很好。
但今年这串,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颜色更深,油光更亮,肉粒更饱满。
我拿起香肠凑近闻了闻。
香味里透着一股很重的咸味。
咸得有点冲鼻子。
我剪下一小节,拿到厨房蒸。
水开后蒸了二十分钟,满屋子都是香味。
蒸好的香肠变成深褐色,油汪汪的,切开来,肥肉透明,瘦肉暗红。
我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咸。
太咸了。
咸得发苦。
花椒的麻、八角的香、烟熏的焦,全被那股咸味盖住了。
就像吃了一块盐巴,齁得喉咙发紧。
我赶紧喝水。
灌了一大杯水,嘴里还是咸。
又吃了一片,仔细品。
咸味下面是熟悉的香料味,肉味也很足,确实是婆婆的手艺。
但就是咸,咸得异常。
是不是盐放多了?
婆婆今年七十多了,眼神不好,手也抖。
可能灌香肠的时候,盐没把握好。
我又蒸了一节,切片后用水泡了泡,捞出来再吃。
咸味淡了点,但还是偏咸。
炒饭的话,可能不用放盐了。
我把香肠挂到阳台通风的地方。
冬天干燥,香肠会慢慢风干。
风干后的香肠能保存很久,但也会越来越咸。
看着那串油光发亮的香肠,我有点犯愁。
往年婆婆寄的香肠,我半个月就能吃完。
蒸着吃,炒着吃,煮火锅,怎么吃都香。
今年这串,吃一片要喝一杯水。
放了两天,我只吃了两小节。
剩下的挂在那里,像一道难题。
周三晚上,我盯着香肠发呆。
扔了?舍不得。
婆婆养一头猪要一年,灌香肠要熏半个月,寄过来还要花几十块邮费。
都是心血。
留着?怎么吃?
我想起一个人。
隔壁大爷。
我住的这栋楼是老小区,六层,没电梯。
我住五楼,隔壁502住着一位大爷。
大爷大概六十多岁,具体年龄不清楚。
他独居,很少出门。我搬来三年,遇见他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我打招呼,他会点头,但很少说话。
有一次我在楼下取快递,看见他坐在花坛边晒太阳。
那天阳光很好,他仰着脸,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走过去。
“大爷,晒太阳呢。”
他睁开眼,看见我,点点头。
“嗯。”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我在他旁边坐下。
花坛边还有几个老人在聊天,说菜价,说孙子,说广场舞。
大爷不说话,只是听着。
“您一个人住?”我问。
“嗯。”
“孩子呢?”
“没孩子。”
他说得平淡,但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天我们聊了几句。
知道大爷姓李,叫李建国。以前是工厂工人,退休十几年了。
老伴走得早,没儿女。
“平时吃什么?”我问。
“随便吃点。”他说,“煮点面条,蒸个馒头。”
“不吃肉?”
“肉贵。”他笑笑,“偶尔买点。”
他的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马上就消失了。
后来我在超市遇见他两次。
一次在买特价鸡蛋,一次在挑处理的青菜。
他挑得很仔细,每一棵都要翻来覆去看。
确实很少买荤腥。
我看着阳台上的香肠。
婆婆寄了这么多,我吃不完。
大爷一个人,吃得少,也许能慢慢吃。
香肠咸,正好下饭。
大爷吃饭简单,白米饭配点咸菜,香肠切成薄片,一顿吃一两片,应该能接受。
就算他不喜欢,至少我试过了。
总比放着坏掉好。
周四上午,我剪下五六节香肠,装进食品袋。
想了想,又加了两节。一共八节,够大爷吃一阵子了。
我敲了敲502的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大爷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
“小陈?”
“大爷,是我。”我举起手里的袋子,
“婆婆寄了香肠,太多了吃不完。给您拿点。”
大爷的眼神落在袋子上。
他盯着香肠,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拉开门,整个人露出来。
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毛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反正我也吃不完。”我把袋子递过去,
“您尝尝,是我婆婆自己做的。”
大爷伸出手,接过袋子。
他的手很瘦,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还有几块老年斑。
他接袋子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接什么易碎品。
袋子到了他手里,他没有马上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香肠。
香肠在塑料袋里,深红色,油亮亮的。
大爷的手指动了动。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香肠的外皮,然后整个手掌贴上去,摩挲着。
一遍。
两遍。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大爷对香肠的态度,太珍视了。
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就像这串香肠,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别的什么。
大爷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他说,声音更哑了,“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您慢慢吃。要是觉得咸,就用水泡泡。”
大爷点点头。
他又低头看了看香肠,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腼腆,还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你婆婆……”他开口,又停住,“她……身体好吗?”
“挺好的。”我说,“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
“哦……”
大爷点点头。
他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那……我回去了。”
“好。”
我转身要走。
“小陈。”大爷叫住我。
我回头。
大爷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香肠袋子。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慢走。”
“嗯。”
我回到自己家。
关门时,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大爷还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香肠袋。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关上门。
那天下午,我总想起大爷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食物。
倒像是在看……
一个答案。
周五,我加班到晚上九点。
回到家,累得不想动。
煮了碗泡面,坐在沙发上吃。
电视开着,在放无聊的综艺节目。
吃完面,我靠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是哭声。
压抑的,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我坐直身体,竖起耳朵。
哭声断断续续,停了,又响起。
还夹杂着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大爷在哭?
我心里一紧。
想起昨天送香肠时,他泛红的眼眶。
难道出什么事了?
我想去敲门问问,又觉得不妥。
万一大爷不想让人知道呢?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哭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渐渐小了。
然后是走动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
之后,安静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也许大爷只是情绪波动。
独居老人,容易孤单,容易伤感。
我这么告诉自己。
周六,我在家休息。
上午打扫卫生,下午看书。
傍晚时,我想起冰箱里没菜了,下楼去超市。
在楼下,我遇见大爷。
他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大爷。”
“小陈。”
他朝我点点头。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皮有点肿。
脸色也不好,灰扑扑的,像没睡好。
“您……没事吧?”我小心地问。
大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飘在风里。
“香肠……吃了吗?”我问。
大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握紧手里的塑料袋,手指关节发白。
“吃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不一样。
不再是平时的落寞,不再是腼腆。
里面有光,有急切,有……燃烧的东西。
“你婆婆……”他说,“她……是哪里人?”
“湖南怀化。”我说。
“怀化……”大爷重复这个词,眼神更亮了,“具体是怀化哪里?”
“沅陵县。”我说,“一个乡下地方。”
“沅陵……”大爷的嘴唇哆嗦起来,“她……她叫什么名字?”
“周秀兰。”我说。
大爷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
西红柿滚出来,滚到我脚边。
他的脸瞬间惨白,像刷了一层石灰。
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我,像看一个鬼魂。
“周……秀兰?”
他的声音变了调。
“您认识?”我惊讶地问。
大爷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西红柿。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机器人在动。
捡完西红柿,他直起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震惊,有狂喜,有痛苦,还有……恐惧。
“这香肠……”他说,“是她亲手做的?”
“是啊。”我说,“每年都做。就是今年有点咸,可能盐放多了。”
大爷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慢慢吐出。
“我……我回去了。”
他说,声音还是抖的。
“大爷,您……”
“没事。”他打断我,“我没事。”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他的背很驼,脚步很沉。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周秀兰。
这个名字,对大爷来说,好像有特殊的意义。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像被雷劈了。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婆婆和大爷,有什么关系?
婆婆在湖南乡下,大爷在北方城市。
隔着一千多公里,素不相识。
除非……
除非他们以前认识。
我拿起手机,想给婆婆打个电话。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问什么?
问您认识一个叫李建国的老大爷吗?
太唐突了。
而且,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也许大爷只是情绪不好,只是巧合。
我把手机放下。
等等看吧。
也许明天,大爷会告诉我什么。
周日,我一整天都在家。
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很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爷没出门。
傍晚时,我开始做饭。切菜,炒菜,油烟机呼呼响。
然后我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敲。
是砸。
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
像要把门砸穿。
我吓得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
“谁?”
我隔着门喊。
没人回答。
只有拳头继续砸门的声音,还有……哭声?压抑的呜咽声。
“开门……求求你……开门……”
是个老人的声音,嘶哑,破碎。
我听出来了。
是大爷。
我冲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出去。
大爷站在门外,头发蓬乱,眼睛红肿得吓人。
他脸上全是泪痕,嘴巴张着,像在哭,又像在喊什么。
“大爷,您……”
“开门!”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开门!”
我手忙脚乱地拉开防盗链,打开门。
大爷像一堵墙,堵在门口。
他手里紧紧攥着东西。是半串香肠,婆婆寄来的香肠。
香肠被攥得变了形,油渗出来,沾了他一手。
“这香肠……”大爷举起香肠,手抖得厉害,“这香肠是谁做的?”
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里面有疯狂的光。
像溺水的人,看见最后一根稻草。
“是我婆婆寄来的。”我说。
“婆婆……”大爷重复这个词,眼泪突然又涌出来,
“你婆婆……她叫什么名字?她在哪?”
“大爷,您先别激动……”
“告诉我!”大爷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她是不是姓周?是不是叫周秀兰?”
我愣住了。
昨天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我已经觉得不寻常。
今天他直接问出来。
他认识婆婆。
他真的认识。
“是。”我说,“她叫周秀兰。”
大爷的手松开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要摔倒。
我赶紧扶住他。
“大爷,您……”
“是她……”大爷喃喃自语,眼睛盯着手里的香肠,“真的是她……”
然后他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哭,是放声大哭。
像一个孩子,丢失了最珍贵的东西,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扶着他,不知所措。
楼道里传来开门声。
对门的邻居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缩回去了。
“大爷,先进屋。”
我半扶半拽,把大爷弄进屋里。
他坐在沙发上,还在哭。手里紧紧攥着香肠,像攥着命。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您先喝点水。”
大爷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到手背。
他没反应,还是哭。
哭了大概十分钟,声音才渐渐小了。
变成抽泣。
然后变成哽咽。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肿,布满血丝。
但眼神清澈了。
那种疯狂的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一种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的平静。
“小陈。”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香肠。”他举起手里的半串香肠,“这串香肠……救了我。”
我不明白。
一串香肠,怎么救人?
大爷看着我困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我吓到你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不明白。”
大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肠。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香肠深红色的外皮。
一遍。
又一遍。
动作温柔得像抚摸爱人的脸。
“这味道……”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找了28年。”
28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天他问婆婆的名字,我已经猜到他们可能认识。
但28年……
这时间跨度,太大了。
“您和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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