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时代的“误伤”乱象，表面上是技术问题，实质上是社会信任与理性缺失的一种反映。
▲演员孙涛因闫学晶事件被网暴。图/微博账号@演员孙涛
文 | 原平方
近日，演员闫学晶因被网友质疑“哭穷、变相炫富”，其社交平台账号被禁止关注。但闫学晶事件的余波却未平息，反而如涟漪般扩散，将一些无辜者卷入其中，令更多人成了“舆论祭品”。
像与闫学晶合作过春晚小品的演员孙涛因“直播力挺”的不实传言遭网暴，最终需平台核查自证清白；杭州歌剧舞剧院的舞蹈演员徐梦迪，则因与闫学晶儿媳同名，便被卷入“吃空饷”谣言，职业生涯险些受创。
这种因关联甚至完全没有任何联系而被牵连的现象，犹如传统“连坐”在网络时代的变形。换言之，只要与当事人有合作、同名、同乡等微弱联系，都可能成为被舆论审判的理由。
“关联即同责”的思维定式
事实上，这种“连坐”式的归责思维似乎其来有自。早在2019年的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中便有生动展示：剧中女主角因哥哥的杀人犯罪被迫改名，父母也因“子不教父之过”的牵连背井离乡。
而影视剧是现实社会的间接反映。如果说电视剧中的女主人公是因为与罪犯的直接亲缘关系而承受骂名，那么在现实生活里，类似的案例其实也并不罕见。
比如，“上海中学女教师被举报出轨男学生”一事中，就有多名博主被误伤。再如，广东一小学女教师被传行为不检一事中，最终经核查发现PPT中的人并非该校教师。
这样看来，这种将个体行为的责任无限扩大至亲友、同事、关联方的“连坐”逻辑不仅表现在影视作品里，在近年来类似的“误伤”事件中也屡见不鲜且愈演愈烈。
究其实质，这种“误伤”乱象的根源，或许是公众文化心理中对“关联即同责”的集体无意识。回顾历史，“连坐”制度作为一种治理手段曾长期存在，它基于血缘、地缘或社会关系建立责任共同体。
现代社会的法律制度虽然早已摒弃这一做法，但在社会心理层面，“一人犯错，与其相关者皆可疑”的思维定式仍然或隐或现、难以消除。特别是当公众质疑公平失衡时，这种心理就很容易被激活。
也就是说，很多人倾向于相信权力、财富或名声能够形成“保护网”，因此，当某一热点事件涉及公众人物时，与其相关甚至不相关的个体，便自然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反映出人们对名人圈子“关系网”的不信任。
情绪驱动下的“有罪推定”
同时，当前一些平台以关联性和热度为主要权重的热搜和推荐算法机制，恐怕也是重要原因。
在这种机制下，当一个名字成为热点，算法会自动推送与之相关的内容，无论这种关联是否真实、是否恰当。同时，一些营销号也可能会因追逐热点等原因，将未经证实的传言做成模棱两可的短视频，对公众认知形成误导。
因而，同名者、曾经的合作者，甚至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可能被动地卷入舆论旋涡。而平台的审核机制往往又滞后于谣言的传播速度，难以有效过滤虚假信息。
再加上一些平台对于流量的过度追求，使得那些博取眼球的、未经证实的信息更容易获得关注和传播，从而滋生了“误伤”的土壤。
这样一来，在匿名与信息碎片化的网络环境中，人们凭借零散信息拼凑“关联性”，在情绪驱动下完成“有罪推定”。演员孙涛便因曾与闫学晶合作被传“力挺”，徐梦迪仅因同名便被质疑“吃空饷”，正是这种逻辑的典型体现。
可悲的是，这种认知捷径的后果是让复杂的道德判断简化为粗暴的关系归类，最终导致无辜者成为情绪宣泄的出口。
“一人做事一人当”须成共识
这种“网络误伤”现象能否根治？
从现实看，完全根治难度极大，不过通过多方协同治理，在尊重个体边界的基础上促进社会理性的生长，大概可以显著缓解，甚至转化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
一方面，平台治理是首要环节。原因在于互联网平台作为信息传播的“守门人”，其算法和审核机制直接决定了谣言的扩散速度。
以闫学晶事件为例，平台的介入及时澄清了针对孙涛的谣言，当然值得肯定。但是，如果平台在热点爆发初期就提升事实核查的效率与透明度，让辟谣与澄清能够与谣言同步甚至提前到达受众，或许就能阻断谣言源头。
与此同时，平台也应该继续优化算法推荐机制，减少对未经验证关联的推送，并强化热点事件关联者的主动保护机制。如在同名问题上，可增加身份澄清的官方标签；在关联人物方面，可待基本信息核实后再放开讨论。
另一方面，在法律层面可以进一步明确网络言论的边界与责任。对恶意制造、传播虚假关联信息的行为予以惩戒，为无辜受害者提供更便捷的维权渠道。
当然，公众理性的培育对于根治“网络误伤”来讲至关重要。这需要从教育入手，培养公民的媒介素养与批判性思维，让人们学会区分合理质疑与过度关联。
此外，主流媒体和意见领袖也责无旁贷要承担起引导责任，在热点事件中倡导就事论事、反对牵连无辜的讨论文化。
只有当社会形成“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普遍共识，只有当人们能够自觉抵制“猎巫式”的网络行为，热点事件的冲击波才会被限制在合理范围内，尽可能避免伤及无辜。
归根结底，网络时代的“误伤”乱象，表面上是技术问题，实质上是社会信任与理性缺失的一种反映。
因此，从孙涛到徐梦迪，每一个被误伤的名字都在提醒我们，当舆论的火焰蔓延时，没有人能确保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牵连者。而要治理这一乱象，既需要技术层面的精细化调控，更需要社会心理层面的集体反思。
或许，我们最终需要面对的问题是：我们希望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网络社会？是一个根据简单关联就能审判他人的世界，还是一个尊重个体边界、理性探讨问题的公共空间？这几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们每个人在下一个热点事件中的命运。
撰稿 / 原平方（学者）
编辑 / 马小龙
校对 / 杨利
值班编辑：罗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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