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岁那年夏天,蝉鸣像一把钝锯,在院子里来回拉扯。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碎金。

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刚从墙缝里捉出来的蛐蛐,正琢磨着怎么让它跟隔壁王大爷家的“铁头”较量一番。

“谭清荣!”

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一点气喘。我抬头,看见黎美婉正站在门口,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捧着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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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时候的我,觉得跟女孩子说话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黎美婉这种,动不动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丫头。

“给你。”她把荷叶包递到我面前,小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我妈刚蒸的红薯,可甜了。”

我瞥了一眼那荷叶包,红薯的香气混着荷叶的清香,确实挺诱人。但我还是嘴硬:“我不要,我家有。”

“你家的没我家的甜。”她噘着嘴,把荷叶包往我手里一塞,“我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给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点别扭,却还是把红薯接了过来。

“算你识相。”我含糊地说了一句,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她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赏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谭清荣,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噗——”我刚咬下去的一口红薯差点喷出来,“你有病吧?谁要娶你啊!”

“我就要嫁给你!”她一点也不害臊,梗着脖子说,“我妈说,谁对我好,我就嫁给谁。你吃了我的红薯,就是对我好,所以你要娶我。”

“那我把红薯还给你!”我作势要把红薯扔回去。

“不行!”她赶紧伸手拦住我,“红薯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你吃了,就得负责。”

“负责个屁!”我涨红了脸,心里又羞又恼,“你再乱说,我就揍你!”

她被我凶得一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倔强地看着我:“我不管,反正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跑,小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在跟我示威。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那时候的我,当然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小丫头片子一时的胡言乱语。可我没想到,这句话,会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我心里,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

上了小学,我和黎美婉理所当然地成了同班同学。她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跟在我后面跑,只不过,不再喊着要嫁给我了。

也许是因为长大了,懂得了害羞,也许是因为,她发现,我并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迷上了打游戏,经常逃课去网吧。成绩一落千丈,老师找了我家长无数次,我爸的皮带都快被抽断了,可我还是屡教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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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又逃课去了网吧。刚打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喊:“谭清荣!”

我心里一惊,以为是老师,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黎美婉。

她背着书包,站在网吧门口,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焦急。

“你怎么在这儿?”我有点心虚,下意识地把屏幕往下压了压。

“你又逃课!”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老师刚才点名,发现你不在,让我来找你。”

“关你什么事?”我心里的那点心虚瞬间被不耐烦取代,“你回去告诉老师,就说我肚子疼,在厕所。”

“你骗人!”她咬着嘴唇,看着我,“你每天都肚子疼吗?你再这样下去,成绩会越来越差的。”

“要你管!”我皱起眉头,“我成绩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以前成绩那么好,老师都说你是班里最有希望考上重点中学的。你现在这样,对得起老师吗?对得起你爸妈吗?”

“我对得起谁,不用你操心!”我猛地站起来,“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烦我!”

她被我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谭清荣,你变了。”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心里有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游戏的声音淹没了。

那天晚上,我被我爸狠狠揍了一顿。因为黎美婉回去后,把我在网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师,老师又告诉了我爸。

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心里对黎美婉充满了怨恨。

第二天去学校,我故意不理她。她几次想跟我说话,我都装作没看见。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冷淡,也不再主动找我了。

我们的关系,就这样慢慢疏远了。

初中毕业那年,我因为成绩太差,只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而黎美婉,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院子里碰见了她。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变得漂亮了,也变得优秀了。

而我,却像一只被困在泥沼里的青蛙,看不到未来。

“恭喜你。”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

“谢谢。”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呢?考上哪所学校了?”

“就那个破高中,还能哪所?”我自嘲地笑了笑,“跟你没法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很聪明的。只是,你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如果你愿意努力,你也可以很优秀的。”

“别说这些了。”我打断她,心里有点烦躁,“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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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谭清荣,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屋子。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高中三年,我依旧浑浑噩噩。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偶尔也会想起黎美婉,但每次想起她,心里都会升起一股莫名的自卑。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看着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分数,连专科线都没上。我爸气得一句话都没说,只在院子里抽了一下午的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小河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谭清荣。”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黎美婉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份录取通知书。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惊讶。

“我妈说你高考没考好,让我来看看你。”她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就是没考上大学嘛,多大点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你别这样。一次考试决定不了什么。你可以复读,也可以去学一门技术。”

“复读?”我自嘲地笑了,“我这种人,复读有什么用?”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她皱起眉头,“谭清荣,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什么都比别人厉害。爬树、游泳、捉蛐蛐,你都是最棒的。那时候的你,自信得像一只小老虎。”

“那是小时候。”我低下头,看着水面,“人都会变的。”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她轻声说,“但你不能放弃自己。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

我沉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擦擦吧,眼睛都红了。”

我接过纸巾,却没有擦,只是攥在手里。

“美婉。”我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很厉害的谭清荣。只是,你把自己弄丢了。”

“把自己弄丢了?”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嗯。”她点点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你要赚很多很多钱,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你说,你要当一个很厉害的人,让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

我愣住了。

那些话,我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那时候的你,有目标,有冲劲。”她看着我,“可现在的你,只顾着自暴自弃。你觉得,这样对得起小时候的你吗?”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是啊,我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谁呢?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第二天,我跟我爸说,我想复读。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爸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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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读的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辛苦的一年。每天起早贪黑,埋在书堆里,连做梦都是在做题。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也是因为,我不想再让黎美婉失望。

一年后,我终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黎美婉。

可当我跑到她家时,却发现,她家的大门紧闭着。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隔壁的王大妈告诉我,黎美婉家搬走了。

“搬走了?”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王大妈叹了口气,“美婉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学,她爸妈也跟着去了。说是那边发展好。”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我急忙问。

王大妈想了想,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美婉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回到家,我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是黎美婉熟悉的字迹。

清荣: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外地的火车上了。

恭喜你考上大学。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其实,我一直都相信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你聪明,有想法,只是有时候,有点倔,有点懒。

我知道,你可能还在怪我当年把你在网吧的事情告诉老师。但我不后悔。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就这样毁掉自己。

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我们以后很难再见面了。

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是一个值得被期待的人。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就否定自己。

无论你以后身在何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祝你幸福。

还有……

小时候我说过的话,你就当是童言无忌吧。

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一个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

再见了,谭清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