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市行政委员会的李成民副处长站在深圳街头,第一次感受到何为“视觉冲击”——不是高楼,而是楼下那一片望不到边的彩色自行车海洋。黄的、蓝的、绿的,像某种整齐而狂野的植被,覆盖了所有人行道空隙。
“这些自行车……为什么没人看管?”这是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陪同的中国同事小张笑了:“这是共享单车,扫码就能骑走,用完随手停。”
李成民蹲下身,仔细研究车锁上的二维码。在他管理的平壤万景台区,每辆自行车都有编号,车主需到区委员会登记。丢失自行车是严重的治安事件,派出所会立案调查。而在这里,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就那样随意散落着,仿佛不值钱的野草。
“如果有人偷车呢?”
“每辆车都有GPS,偷了也没用,解锁需要手机扫码。”小张掏出手机演示,“押金299元,半小时1.5元。”
李成民迅速心算:299元相当于平壤普通工人三个月工资。而在他印象中,中国还是“自行车王国”,每家每户都该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永久牌或凤凰牌。
这个下午,李成民站在天桥上观察。他看见穿西装的上班族扫码骑车去地铁站,看见学生三五成群骑着相同颜色的车队,看见买菜的老人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一切井然有序,没人偷车,甚至没人多看这些车一眼——除了他这个外国人。
李成民想起平壤的早晨。每天六点半,自行车流从各个居民区涌出,车铃声此起彼伏。在朝鲜,自行车是家庭重要财产,通常用锁链拴在楼梯栏杆上。他的办公室里挂着辖区自行车登记册,厚得像本书。
而在深圳,登记册变成了云端数据库,锁链变成了虚拟信用分。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行车数量的差异,而是社会管理模式的代差:一方依靠人力登记、物理锁具和群众互相监督;另一方依靠移动支付、GPS定位和算法调度。
晚饭时,李成民忍不住问:“如果一个人总是把车停到偏僻角落,怎么办?”
“信用分会降低,下次骑车会更贵。”小张说,“系统都记着。”
李成民沉默了。他想起了平壤的“人民班”制度——每个居民楼都有班长,记得谁家几点出门、谁家来了客人。两种监督,一种靠人,一种靠机器,却达到了相似的秩序效果。
那晚考察结束已近十点,李成民却看到更震撼的场景:大型货车正在搬运共享单车。穿着工装的人们把散乱的车搬上货车,像收拾玩具一样。
“他们在做什么?”
“调度。把车多的地方搬到车少的地方。”调度员头也不抬,“算法告诉我们哪里需要车。”
李成民站在夜色中看了很久。在平壤,物资调度是国家计委的工作,需要开会、下达文件、分配指标。而在这里,调度是由数据实时驱动的,没有红头文件,只有服务器指令。
他想起昨天参观的科技公司,大屏幕上实时跳动著共享单车的分布图。那一刻他忽然懂了:这些自行车不是交通工具,而是数据采集器;骑行不是出行,而是为算法提供训练数据。
回平壤的飞机上,李成民起草报告:“中国的共享单车系统代表了物联网时代的公共管理新模式……”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这套系统在朝鲜可行吗?
首先需要全民智能手机——朝鲜的智能手机普及率不足20%。其次需要移动网络覆盖——多数地区只有3G信号。还需要电子支付系统——朝鲜连银行卡都未普及。更需要企业投入——这与计划经济体制存在根本矛盾。
但最根本的是:朝鲜社会能否接受“共享”而非“拥有”?自行车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家庭财产象征。结婚时“三转一响”中的“一转”,指的就是自行车轮毂。
飞机降落前,李成民透过舷窗看到平壤的夜景。街道整齐划一,没有彩色单车海洋,只有零星的自行车靠在墙边,每辆都上了锁。
回国一周后,李成民在内部会议上分享了见闻。当他讲到共享单车时,会场沉默了。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浪费。”一位老同志说,“生产那么多车,用不了多久就成废铁。”
“但他们解决了最后一公里问题。”一位年轻同事小声说。
“我们的同志走一公里路怎么了?”老同志提高音量,“走路锻炼身体!”
李成民没有争辩。他知道,在朝鲜的逻辑里,节约比便利重要,耐用比智能重要,确定性比效率重要。
那天傍晚,他步行回家。平壤街道安静整洁,偶尔有自行车驶过,每辆车都有主人,每辆车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没有调度卡车,没有GPS,没有扫码开锁的“嘀嘀”声。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中国城市,此刻应该有成千上万辆共享单车正被扫码开锁,发出统一的电子音:“嘀——解锁成功”。
那声音,他只在深圳听过一次,却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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