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扬州乡下的菜地里,总能瞧见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在挥锄头。
这老汉一身布衣,施肥浇水那是熟门熟路,咋看都是个地道的老农。
你要是凑过去问他忙活个啥劲,他准会指指自家堂屋,那儿挂着幅字:“起心无邪,行事有度,江湖自宽。”
这话听着酸溜溜的,哪像从泥腿子嘴里蹦出来的?
还真别说,这老汉来头不小。
金盆洗手前,他是镇江南门外“拙记”的大掌柜,买卖铺到了淮安、苏州,在漕运码头上那是跺跺脚地皮颤的主儿。
更绝的是,把日历往前翻四十年,他就是个大字不识、穷得叮当响的高邮拉船工。
从江底烂泥变成商界大鳄,坊间都传他命硬,出门摔个跟头都能磕到金元宝。
捡金子这事儿倒不假。
可要是把张拙的发迹只赖给“运气”或者“好心有好报”,那既看轻了那个吃人的世道,也把张拙这人的段位看低了。
张拙这辈子能翻身,全靠心里那本账,算准了三回。
第一笔账,算的是“本钱”。
张拙起跑线比谁都低。
高邮穷坑里出来的,爹走得早,娘是个药罐子,屁股后头还有一串弟妹张嘴要饭吃。
十六岁就在船上卖苦力,干的是牛马活,受的是窝囊气。
那会儿他的命,比江边的芦苇还贱,被人踩烂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转折点来得挺邪乎。
船队在镇江歇脚,他闹肚子疼得满地打滚,钻进岸边小树林方便。
这一蹲不要紧,脚底板感觉踩到了软乎土。
扒开一看,里头是个包袱。
解开那层布,露出来的东西能让穷人当场背过气去:两根金条,一大堆碎银子,还有丝织品。
这时候,张拙面临的是个单选题:吞,还是不吞?
这笔钱,够给老娘抓药,给弟妹盖房,自个儿还能回乡置办几十亩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在那个年头,穷光蛋捡了无主横财,揣怀里走了也就走了,神不知鬼不觉。
可张拙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这远。
他没动那钱。
把土填回去,就蹲那儿死等。
为啥?
因为他这人有自知之明。
一个穷得掉渣的船工,冷不丁拿根金条去钱庄,下场就俩:要么被衙门当贼办了,要么被黑道盯上给做了。
这泼天富贵,他这身板根本“消化”不了。
没过一顿饭功夫,失主火烧火燎地找来了。
是个中年人。
张拙指了指地,那人刨出包袱,金银分毫不少。
失主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抓起一把银子就要塞给他。
紧接着,第二个要命的决定来了:这赏钱,能不能接?
按规矩,拾金不昧拿点辛苦费,那是天经地义。
谁知张拙摆摆手,愣是没要。
这一推,把那个中年人——镇江南门外的大财主李员外,彻底给震住了。
李员外在商海里泡了半辈子,见过贪得无厌的,也见过缺心眼的,就是没见过穷成这德行还能守住底线,关键时刻还能按住贪念的人。
当天后晌,张拙就被领进了李府。
李员外赏了他个差事。
瞧瞧,这才是张拙真正图的“本钱”。
金条是死物,花完就拉倒;可挤进李家这个大圈子,那是活路。
这笔账,他算赢了。
第二笔账,算的是“溢价”。
进了李府,张拙也就是个打杂的。
扫地、挑水、擦车,干的还是力气活。
可他没把自己当牲口使。
那会儿李家内院有个账房,是整个家族的心脏。
张拙想进去,可他大字不识一个。
换个别人,估计也就认命了:咱就是个粗人,哪是握笔杆子的料?
张拙偏不信邪。
白天干活玩命,扛煤不怕黑,送盐不怕冷,让主家挑不出半点刺儿。
晚上呢?
借书死磕。
三个月,他生生磨秃了三支毛笔。
这是啥概念?
一双常年握缆绳、满是老茧的大手,硬逼着自己捏那绣花针似的笔管,那滋味,不亚于扒层皮。
三个月后,机会撞上门了。
他混进内账房抄账。
起初就是个抄写机器,可他脑子转得快,边抄边琢磨。
有回,老账房算好的账,张拙指着一处说:“这儿差了三文钱。”
一屋子人都乐了:你个拉船的懂个屁?
结果拿算盘一复核,还真错了三文。
就那一刻,张拙在李家完成了鲤鱼跳龙门。
李员外给他的待遇立马变了:换银饭盒,每顿多加俩菜。
这多出来的两盘菜,不是赏赐,是他给自己挣来的“身价”。
他用三个月的玩命,证明了自己不光有人品,还有脑子。
这种“身价”在三年后救了他的命,也保住了李家的买卖。
那年秋天,张拙押着三船木料去扬州。
江面上风向突然不对,妖风阵阵。
后头的船直接没了影。
这会儿,作为押运的大掌柜,一般的路数是:既然是老天爷闹事,那就听天由命,或者硬着头皮往前拱,早点靠岸早超生。
张拙没这么干。
他瞅了瞅天色,凭着多年跑船的直觉,当场拍板:立马靠岸,大船换小船,分批走。
这决定是个麻烦事,费时费力,还得自掏腰包雇小船。
可就在他刚把货卸完没多久,江上风浪大作,后头那条没来得及靠岸的船翻了个底朝天,十几个人落水,最后只活下来仨。
要是张拙当时稍微偷个懒,或者存点侥幸心理,他和那三船货,这会儿都在江底喂王八了。
回到镇江,李员外亲自迎出门,撂下一句话:“救的不是货,是命。”
打那以后,李家所有的账本都归张拙管。
甚至李家少爷要支钱,要是账目不合规矩,张拙都敢给驳回去。
外头送绰号“铁面”,李员外反倒更放心。
为啥?
因为李员外心里明镜似的,这种“铁面”,才是李家产业最硬的挡箭牌。
第三笔账,算的是“人心”。
五年后,李员外病重,临走前做了个惊人的决定:让张拙出去单飞,李家的资源随便用,支持他自立门户。
李员外走那天,张拙一身粗布跪在灵前,那个恭敬劲儿,跟孝子没两样。
守丧期一过,镇江南门外挂出块新招牌——“拙记”。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
张拙立了个规矩:不吆喝。
开张第一天,日头都到正中间了才有老客上门。
那客人扫了眼账目,二话没说签了三千两银子的单。
不到三个月,老主顾跟潮水一样涌进来。
这就是“信用”换现大洋的威力。
这当口,张拙干了件在当时看来特“傻”的事。
那年头漕运兴旺,船工是最苦的底层,很多人干不动了就被一脚踢开,老了没着落。
张拙招人,专门收那些老实肯干的旧船工。
而且他定了一套规矩:设“病养银”、“丧葬银”、“妻小银”,到了冬天还专门发银子买棉袄。
这在道光年间,简直就是破天荒的“福利待遇”。
有人笑话张拙脑子进水,这是开善堂呢?
张拙去码头发冬衣的时候说了句话:“我这条命也是当年冻出来的。”
这话听着走心,其实背后全是理性的算计。
这笔钱撒下去,换回来的是啥?
是把命都交给你的忠诚。
那帮老船工,喊他“拙东家”,干活不惜力,遇事敢拼命。
有一年镇江发大水,张拙带头修堤,捐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一万块砖。
官府感念他的义举,送了块匾:“济世同舟”。
有人问他图啥?
他说当年在树林拉肚子差点饿死,地下的金银没拿,老天爷也没收他的命。
从船工混到掌柜,靠的就是守住那条线。
金银在脚下不动心,李员外看重他;账本在手里不出错,客户放心跟;福利发到位,伙计把命交给他。
这就是张拙的生意经:所有的“厚道”,最后都会变成生意场上别人抢不走的铁饭碗。
六十岁那年,张拙做了最后一个决定:急流勇退。
他把正如日中天的“拙记”交给老账房的大儿子打理,自己回扬州买了块地,种菜去了。
很多人发了财容易飘,要么花天酒地,要么想把钱权攥进棺材里。
张拙不。
他说:“够了,活明白比活富贵难。”
他给家里留下的,只有堂屋那句“起心无邪,行事有度,江湖自宽”。
这个故事,在镇江商界从道光年间一直传到咸丰年间。
哪怕后来世道乱了,只要提起“拙记”张账爷,大伙儿都会竖大拇指。
回头看张拙这一辈子,其实就是穷人在手里没牌的情况下,咋翻盘的教科书。
很多人抱怨机会少,但机会真来了——比如那包金银——大部分人会选择“吞下诱饵”,然后被命运的钩子钓走。
张拙没吞,他用诱饵换了张入场券。
很多人抱怨跨阶层难,但真让他去付出“三个月磨秃三支笔”的代价,大部分人又缩了。
张拙没缩,他用苦行僧般的自律换来了看家本事。
很多人抱怨人心难测,但真让他把白花花的银子拿出来给伙计发福利,大部分人又舍不得。
张拙舍得,他用真金白银换来了个铁打的团队。
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翻盘,所有的运气,都是精心算计后的选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