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这边的警察，好像撞上了个影子。
曾涉川那摊子事虽然结了，可留下的坑太大。
要想把南京那个接头的“X”挖出来，大伙儿只能用个笨法子：把人全撒出去找。
不管是开店的、住家的、摆摊的，哪怕是路过的，一个都没放过，挨个盘问。
结果让人后背发凉：愣是没一个人见过这号人。
照理说，曾涉川这种段位的暗桩，既然在这接头，怎么也得留个脚印。
但这人真就跟蒸发了一样，影儿都没了。
这会儿，老刑警支富德心里有了本账。
他在会上说了句话：“品字三方会”是个啥地界？
那是土匪窝。
之前的保老大（保福祥）能瞧上眼的人物，在这条道上绝不可能是个生面孔。
既然是吃这碗饭的老手，解放前肯定挂过号；既然挂过号，怎么会没人认得？
除非，这人玩的一开始就是另一套路数。
这一次，还真被警察猜中了。
就在这当口，南京清凉门大街凤凰东街那块，有个叫“健步商行”的铺子。
掌柜的是个残疾人，叫窦升鸣。
这铺子挺有意思。
不光卖拐杖轮椅这些东西，后院还管残疾人吃住，全天候伺候。
就在这个不起眼的门脸后头，藏着个顶级的“避险”教科书。
窦升鸣，道上人送外号“任白土”。
这人和一般的地痞流氓那是两个物种。
看看他的底子：爹是清末的举人，当过县太爷，后来下海经商发了家。
窦升鸣虽说是姨太太（唱戏的）生的，可架不住是家里独苗。
哪怕老爹走了，留下的钱也够他挥霍半辈子的。
他可是个读书种子，小学连着跳级，初一读完直接蹦初三，后来拿着老爹的遗产跑日本留学了四年。
这么个有钱又有墨水的“海归”，咋就想不开去当土匪了？
这里头有两层道理。
头一个是年轻气盛。
结了婚认识了长江上的水匪头子徐某和佟某，哥仨喝了血酒，拜了把子。
那会儿他图的就是个江湖义气的痛快劲儿。
再一个，也是最要紧的，是他心里那笔“作案成本”的账。
徐、佟俩人拉他入伙，让他当军师，管管钱，出出主意。
窦升鸣点头了，但他提了个当时看来挺怪的条件：
一，这辈子不亲手抢劫；二，绝不见手下的小喽啰；三，谁也不能往外提他的名字。
说白了，他要当个“影子股东”。
这算盘，窦升鸣打得太精了。
徐、佟手底下二十多号人，平时也就是打鱼的、撑船的、扛活的，有事才聚一块，干完就散。
这帮人只会动粗。
窦升鸣出的可是脑子——怎么走、怎么撤、钱怎么分，全归他管。
这种“脑子和身子分家”的法子，效率高得吓死人。
在窦升鸣的安排下，这帮江匪整整十年没失过手，连销赃都做得没一点破绽。
要是照这么玩下去，警察估计这辈子都摸不着他的边。
谁成想到了1943年秋天，这套路出了岔子。
岔子不在脑子上，坏在身子上。
那个叫佟老二的匪首，得了场伤寒，身子骨虚，躲在南京相好家里养病。
病刚好，就在屋里待不住了，非要去戏园子听戏。
就在戏园子门口，他撞上个冤家——多年前被他抢过的绸缎庄万老板。
佟老二作案多了，早把万老板忘了。
可在万老板眼里，这强盗头子就是化成灰也能认出来。
这就是“露脸作案”的代价。
只要露了脸，早晚被人惦记上。
万老板没声张，悄悄跟着，摸清了住处，找了个懂日语的外甥去宪兵队报了信。
也是该着倒霉，抓人那天，徐老大正好来看佟老二。
俩人茶刚喝了一口，就被警察围了个严实。
这俩悍匪也算是个硬骨头，知道投降也没活路，干脆双双自尽。
这事一出，满城风雨。
这会儿躲在阴影里的窦升鸣，是啥反应？
他后来交代说，听说拜把子兄弟死了，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长出了一口气。
听着挺没人味儿，但这符合他的活法。
这十年，靠着分赃和开店，钱早搂够了。
当年的热血劲儿，早被日子磨没了。
特别是后来出了车祸腿废了，日本媳妇卷钱跑了，他早就想洗手不干了。
徐、佟这一死，世上知道他底细的人就算死绝了。
他觉着这盘棋，总算下到了“大结局”。
为了不让人怀疑，他这“健步商行”选的地方绝了——离管片派出所直线不到一百米。
这叫灯下黑。
谁能信一个在派出所眼皮底下、腿脚不好、还照顾别的残疾人的好心掌柜，会是当年名震长江的匪帮军师？
一直到抗战打赢了，窦升鸣都过得挺安稳。
他以为自己真的“上岸”了。
可是，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个人。
1941年夏天，也就是那哥俩死前两年，大伙在馆子聚过一次。
那次饭局，多来了一位——太湖“品字堂”的当家保福祥。
当时徐老大也就随口提了一嘴，大伙喝了顿大酒。
窦升鸣以为这就是个路人甲，毕竟保福祥是太湖的大土匪，跟南京扯不上关系。
后来听说保福祥当了汉奸，又听说被国民党给剿灭了。
窦升鸣就把这茬彻底忘到了脑后。
可老天爷就爱开这种玩笑。
抗战胜利后的一天晚上，那个传说早就“没气了”的保福祥，大模大样地走进了“健步商行”，窦升鸣的心当时就凉透了。
所有的防火墙，所有的隐身法，这一刻全废了。
因为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活人知道你的底细，你就别想睡安稳觉。
眼瞅着12月25日，两辆吉普车从杭州悄没声地开进南京，针对这个残疾掌柜的最后一张网，马上就要收口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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