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3日深夜，北京饭店。上海市常务副市长潘汉年刚从会议室走出，公安部长罗瑞卿就带人堵在了门口。
没有解释，没有缓冲，这个为党工作了30年的情报高手，就这样被铐上了手铐。两天前，他刚向组织交代了12年前的一桩"秘密"——在李士群挟持下见了汪精卫一面。
毛泽东看完材料，批了六个字："此人从此不能信用"。一个传奇就此坠入深渊，这一关就是22年。
1931年的上海滩，顾顺章叛变震动了整个中共中央。这个掌握中央特科所有秘密的人投敌了，周恩来连夜转移中央机关，陈赓被迫撤离。情报系统几乎瘫痪。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周恩来想到了一个人——潘汉年。
接手特科后，潘汉年干了两年，没出过一次大事故。他把原来特科那套"硬碰硬"的路子改了，更多用策反、用渗透、用情报交换。在敌人心脏里建网络，在租界里布棋子，把上海变成了中共情报工作的桥头堡。
1933年夏天，潘汉年的堂兄潘梓年被捕，按地下工作规矩，他必须马上转移。组织决定让他去江西苏区，离开这个待了十几年的上海。
临走前，周恩来跟他说：去苏区做宣传工作，你的专业。潘汉年点点头，心里明白，情报这一行，随时都得准备换轨道。
到了江西瑞金，潘汉年本以为从此告别情报战线。组织让他选，要么去红三军团当政治部主任，要么当中央局宣传部长。他选了后者，重操旧业。但命运很快又给他出了新题目。
1933年10月，国民党十九路军想反蒋抗日，派人秘密到苏区谈判。这支部队在上海"一二八"抗战中打过日本人，有实力也有威望，但单干肯定不行，必须跟共产党联手。周恩来又想到了潘汉年。理由很简单：一年前在上海，潘汉年就跟十九路军打过交道，而且这次来谈判的代表徐鸣鸿，正是当年的老熟人。
谈判只用了不到一周。潘汉年拿着中央草拟的协议坐下来，跟徐鸣鸿一条一条过。停战、通商、释放政治犯、互派代表，二十一条协议，没有废话，没有空话。签完字，双方立刻停火，封锁线打开了，物资能进来了，十九路军还放了一批政治犯。潘汉年被派到福州当驻十九路军代表，这大概是苏维埃政府派出的第一个"大使"。
一年后，形势急转直下。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决定战略转移，但怎么突围是个大问题。四面都是敌人，硬打损失太大。这时候传来消息：粤系军阀陈济棠想跟红军谈判，不想再给蒋介石卖命了。周恩来眼睛一亮，立刻派潘汉年和何长工去筠门岭。
这次谈判更关键。潘汉年带去的草案有五条，要陈济棠停战、通商、反蒋、买军火。但谈下来，他主动放弃了政治条款，只保留了军事上的"互相借道"。很多人不理解，觉得他太软了。但事实证明，这个"借道"条款救了红军的命。
长征开始后，中央红军从赣南粤北的陈济棠防区突围，陈济棠的部队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枪，红军顺利冲出了包围圈。后来毛泽东、周恩来都说：潘汉年这步棋走得妙。
蒋介石想跟共产党谈判。日本人步步紧逼，国内压力越来越大，不抗日说不过去，但要抗日就得先结束内战。中共代表团研究后决定：派潘汉年回国当联络员。1936年7月，潘汉年被张冲秘密接到南京，跟陈立夫见面谈判。
这次谈判难度大得多。蒋介石的目的是吃掉红军，改编、合并、收编，实际上就是要瓦解中共的武装力量。
从1936年夏天到1937年夏天，整整一年时间，潘汉年都在南京和上海之间奔波。谈判、协调、斡旋，跟国民党的各路人马打交道。第二次国共合作终于实现，这里面，潘汉年的功劳不小。
1937年9月，潘汉年当上了八路军驻上海办事处主任。身份公开了，但工作性质没变——情报和统战，一个都不能少。
上海沦陷后，潘汉年转移到香港，然后又潜回上海。
1939年，中央决定成立华南情报局，让他统一领导沪港澳粤的情报工作。这是最危险的时期，也是最关键的时期。日本人、汪伪政权、军统、中统，各路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潘汉年在上海建立了秘密电台，直通延安。他派人打入日本特务机关"岩井公馆"，打入汪伪特工总部"七十六号"，甚至跟李士群这样的大汉奸建立了联系。外人看来，这简直是在走钢丝。但潘汉年心里清楚：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能拿到最重要的情报。
1941年6月13日，潘汉年发出一封紧急电报：德国即将进攻苏联。延安收到电报是6月20日，距离苏德战争爆发只有两天。这份情报立刻转发给苏联，为苏联赢得了宝贵的24小时准备时间。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潘汉年又拿到了关键情报：日军决定南进，而不是北进配合德军夹击苏联。这个判断让苏联下定决心，从东线防御部队中抽调精锐，增援西线对抗德军。这些决策性情报，都是从上海发出去的。
但最惊险的，还是1943年那次会面。潘汉年奉命去敌占区调查日伪"清乡"计划，找到了李士群。李士群是汪伪特工头子，手上沾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但他也想给自己留后路。两人在上海见面后，李士群突然说：汪先生想见你。
潘汉年当场就懵了。见还是不见？请示来不及了，不见又怕打草惊蛇。最后，他被李士群强行带到了南京。汪精卫见到他，开门见山：想搞参议会，希望共产党派人参加。潘汉年应付了几句，婉言推托，然后找机会脱身。整个会面时间很短，也没谈什么实质内容，但这件事成了潘汉年一生的死结。
回到根据地后，他没有向组织汇报这次会面。
原因很复杂：当时正赶上延安整风审干，他怕说不清楚，怕被怀疑，怕一旦说出来就解释不清。于是就这么拖着，一拖就是12年。
1949年，潘汉年站在了人生的巅峰。他负责护送民主人士从香港去解放区，李济深、沈钧儒、黄炎培、马寅初、郭沫若，350多人，分20批，安全送达。没有他，第一届政协可能开不成。
新中国成立后，潘汉年当上了上海市常务副市长，还兼任市委社会部长、统战部长。协助陈毅搞"三反五反"，处理政策问题，各方面都评价很高。1955年3月，他作为上海代表团成员，去北京参加全国党代表会议，没人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会议期间，毛泽东讲话：凡是跟高饶反党联盟有关的，或者历史上有问题的，都要主动交代。
潘汉年坐在台下，心里咯噔一下。扬帆已经被抓了，因为上海公安局的问题。扬帆是他的老部下，两人一起共事多年。饶漱石也出事了，潘汉年跟饶漱石也有工作关系。
4月2日晚上，潘汉年找到陈毅，把1943年见汪精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写了份材料，请陈毅转呈中央。陈毅连夜把材料送到了毛泽东手里。第二天，公安部长罗瑞卿接到命令：立刻逮捕潘汉年。
消息封锁得很严。4月5日，陈毅在上海代表团内部通报，但说得很留余地：潘是因为内奸问题被捕，是1943年的事，在此之前他做了很多工作，并无叛党嫌疑。直到7月16日，全国人大才对外公布：潘汉年被逮捕。
周恩来心里最清楚。他马上让李克农调档案，查1939年到1948年潘汉年跟中央的所有来往电报。
查了三个月，李克农写了份报告，列举五条反证：中央有指示让打入敌伪；潘利用李士群都有正式汇报；潘提供的情报都是决策性的；组织机密从未泄露；潘的情报网当时还在起作用。李克农的结论是：请中央慎重考虑。
但报告石沉大海。1963年1月9日，最高法院判决：潘汉年犯有三项罪名——1936年投降国民党，抗战期间投靠日伪并见汪精卫，上海解放后包庇反革命分子。判处有期徒刑15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潘汉年一个人倒下，上千人跟着遭殃。上海市委1982年统计：因潘案被捕的800多人，受其他处理的100多人，实际受株连的超过1000人。他的妻子董慧也被抓进监狱，关了20多年。整个隐蔽战线人人自危，周恩来不得不出面稳定情绪：我同潘汉年交往最长，关系最深，我都不紧张，你们紧张什么？
转机出现在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陈云担任中纪委第一书记。他一上任就提出：要复查潘汉年案。1979年10月，陈云要做手术，手术前他特别交代：我这次动手术，万一有个意外，潘汉年的案子一定要查清楚。他说：当年派潘汉年去谈判，是王明、康生和我三个人决定的，现在就剩我一个能作证了。
1980年11月3日，廖承志在中央会议上发言，激动地说：如果潘汉年是汉奸，他在太平洋战争前后完全可以把上海、香港的组织全部出卖，但直到全国解放，潘知道的电台、组织一个都没事。哪有不出卖部下的汉奸？
1981年3月1日，陈云给邓小平、李先念、胡耀邦、赵紫阳写信：我提议中央正式复查潘汉年案。邓小平批示：赞成。中纪委调阅全部卷宗，查档案，找证人，查了一年零五个月。
9月7日，最高法院宣布：潘汉年无罪，撤销1963年原判。27年4个月零20天的冤案，终于画上了句号。但潘汉年看不到了，他死在5年前。
历史还了潘汉年清白，但代价太大了。
一个为党工作30年的情报高手，传递过决策性战略情报，保护过无数同志和组织，最后却因为一次被迫的会面，加上未能及时汇报，在监狱里度过了生命最后的22年。
这个教训太沉痛了。中共中央在平反通知里特别强调：全党要永远引为鉴戒。什么是鉴戒？就是必须坚持实事求是，必须防止"左"倾错误，必须保护那些为革命出生入死的人。潘汉年的悲剧提醒我们：历史会还清白，但千万别让功臣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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