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到日本的升学考试高峰期,电车都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拥挤。这个阶段通常集中在1月至3月,从大学入学共通考试到各大学、高中的个别选拔,通学与通勤人群在早晚高峰高度叠加。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间段里,日本社会总会反复谈起一个早已存在、却始终难以彻底解决的问题——痴汉。
2025年底,东京都公布的《痴汉被害实态调查》给出了一个并不轻松的现实。在电车和车站内遭遇性骚扰的人群中,女性占54.3%,而男性也到达了15.1%。这个比例并不低,却长期处在被忽视的边缘。对很多人来说,“男性也会成为受害者吗?”
住在东京都的30多岁男性山田健太(化名),至今仍清楚记得那个周五晚高峰。车厢里几乎没有多余空间,他抓着吊环站着,身后是一名穿着西装、明显喝了酒的男性。第一次被碰到腰部时,他下意识认为只是人多造成的偶然。但那只手并没有离开,反而沿着背部缓慢移动抚摸。那一刻,他意识到不对劲,却发现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
真正让他感到无力的,并不只是那只手,而是周围环境的安静。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闭着眼假寐,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察觉异常的样子。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担心一旦对上视线,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也担心被当成是在无端制造麻烦。最终,他在下一站下车,向站务人员说明情况,却被告知没有现行犯,很难处理。
这种当场什么也做不了的状态,在男性受害者中并不罕见。多项调查显示,男性在遭遇痴汉时,更容易选择忍耐或保持沉默。并不是因为不害怕。接近四成男性在事后回忆时明确表示,当时感到恐惧。只是,这种恐惧往往停留在身体反应上,很难立刻转化为反抗行动。
内阁府的另一项调查中,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当受害者是男性时,加害者的性别并不集中在某一方。来自异性的比例在四成多,来自同性的比例也在四成多,几乎持平,还有2成性别不明。也就是说,日本男性在遭遇性骚扰时,面对的对象既可能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这一点,与女性受害案件中加害者高度集中于男性的情况并不相同。
但现实中的讨论方式,并没有充分反映出这种复杂性。关于痴汉的问题,长期以来更习惯把“男性”放在加害的一侧,把“女性”放在被害的一侧。在这样的框架下,男性一旦站到被侵犯的位置上,往往很难在第一时间确认自己的处境。身体已经明确感到不适,脑子里却来不及判断这是否算得上是一件可以说出口的事。
如果触碰来自男性,有些人会下意识压低反应,担心被投以异样的目光;如果触碰来自女性,迟疑反而更强——这种不舒服是否值得被当成问题,会不会被认为不值一提,甚至被反过来质疑动机。正是在这种犹豫中,很多人干脆选择忍了。
28岁的公司职员中村拓真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一次晚高峰电车中,一名中年女性反复触碰他的大腿。他尝试挪动位置,对方却随之靠近。最后,他提前几站下了车。事后回想,他并不确定当时是否应该出声制止,更担心一旦开口,周围的人是否会相信自己。“如果被当成是我在骚扰她怎么办?”这种担忧,让他选择了沉默。
还有一些男性,甚至在很长时间后才意识到那次经历属于性骚扰。23岁的大学生铃木一郎回忆,当时只觉得身体不舒服,却说不清原因。直到几周后与朋友聊天,才突然意识到,那其实就是痴汉行为。这种反应迟缓,与性别教育的侧重点不无关系。校园里的防性骚扰教育,多半以女生为对象,反复强调如何拒绝、如何求助;而男生更多被告知的是不要越界,却很少被提醒,他们自己也可能成为被侵犯的一方。
在一些更隐蔽的场合,越界行为甚至被包裹在所谓的气氛里。公司聚会中的恶作剧、带着玩笑语气的身体接触,被要求当场笑着带过。真正感到不适的人,往往因为担心破坏关系、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而选择忍耐。久而久之,界限被模糊,很多经历也就失去了被认真对待的机会。
新闻下方的评论区里的反应,同样映照出这种现实。有人质疑数据是否夸大,有人认为男性不该被纳入讨论,也有人匿名讲述多年前的经历,至今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声音彼此冲突,却指向一个并不复杂的问题:当社会只习惯用一种方式理解受害者,落在这个范围之外的经历,就很难被看见。
东京的夜色里,电车依旧准点穿行。每一节灯火通明的车厢中,都挤满了看似平静的通勤者。对山田健太来说,那次经历并没有一个戏剧性的结尾。他现在会在电车上看书,让注意力有一个落点,减少不安。但他希望,有一天,男性也可以自然地说出“我被骚扰了”,而不必先为这句话辩解。沉默并不会让问题消失,它只会让类似的经历,继续停留在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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