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奥杜尔本满怀憧憬,以为前往俄罗斯能开启一份管道工的新工作,以此支撑其失业数月的家庭生计。但去年8月某日,当他与另外6名肯尼亚同胞从内罗毕抵达俄罗斯圣彼得堡后不久,便察觉事有蹊跷。
直到次日被带往市内一处大型军事设施办理军籍证件时,这位24岁的肯尼亚青年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加入了俄罗斯武装部队。当他询问俄方人员办理证件的缘由时,内心的恐惧得到了证实。他回忆对方说道:“你们从肯尼亚远道而来,竟不知道此行的目的?”
奥杜尔(化名)只是200多名肯尼亚人及数百名其他非洲人中的一员。他们被以普通工作为诱饵贩运至俄罗斯,最终却被派往俄乌战争前线。
奥杜尔最终成功逃脱,并于11月返回肯尼亚。据他讲述,他在那处军事设施中滞留了三天。在领取身份证件后,这批肯尼亚人被送上火车,历经两日旅程抵达俄罗斯西南部与乌克兰接壤的别尔哥罗德市。在该市的军事营地,他们直接领取了军装、突击步枪及其他武器,未经任何实质训练便被派往战场。
“我根本不会射击,”奥杜尔回忆道。
此后三个月,他的主要任务是击落乌克兰武装无人机。他常在乌克兰边境森林的战壕里潜伏数小时,全神贯注地侦听无人机动静以便击落。奥杜尔坦言,每天能活着都堪称奇迹——若被无人机先发现,就会遭到致命袭击。
随着俄罗斯为维持战争持续征召兵力,越来越多的非洲人——包括肯尼亚、乌干达和南非公民——以及其他地区人员正被诱骗至前线。
去年底,乌克兰外交部长安德烈·西比哈声称,有来自36个非洲国家的1400多名公民在乌克兰为俄罗斯作战。其中许多人已被俘获,关押在乌克兰战俘营中。肯尼亚外交和侨务部则表示,该国可能有200多名国民被网络虚假招聘广告欺骗后滞留乌克兰。
近期社交媒体曝光的视频,揭露了非洲人在乌克兰的艰难处境及其遭受俄军种族歧视和虐待的实况。一段视频据称显示,一名黑人男子胸前被绑上反坦克地雷,在疑似战壕处遭枪口胁迫前往乌军阵地。
画面中,一名讲俄语者称其为“一块煤”,并宣称他将成为“今日开路者”,暗示将迫使他引爆地雷以“打开”乌军掩体。该男子不情愿地踉跄前行,当俄语者用枪尖捅他时,他连声哀求:“不,不,不要。”
另一段视频据称显示,身着军装的武装黑人男子在林间雪地高唱乌干达革命歌曲,背景中的俄语者发笑并称他们为“一次性消耗品”。
这些视频的内容尚未得到独立核实,但俄军在乌克兰战争中确有蓄意派遣士兵赴死的记录。俄军士兵的证词曾描述被派往实质上的自杀任务。早前媒体报道也记录过士兵被部署为“mayachki”(意为“诱饵”)的案例——他们被命令走在突击队前方,有时甚至缺乏适当装备,只为吸引敌方火力。
这些招募网络利用东非国家居高不下的青年失业率及政府鼓励公民海外就业的政策,通过当地就业中介向肯尼亚人承诺海外工作机会。
安全与外交政策分析师丹尼斯·穆纽指出,这些网络精准瞄准符合普通劳工和步兵岗位要求的失业青年,以及只需少量培训即可部署的前安保人员。穆纽强调,这是一种招募人员的战略性手段,他们利用了就业中介监管缺失的漏洞进行运作。
俄罗斯外交部及俄罗斯驻内罗毕大使馆未回应置评请求。俄政府此前曾否认参与招募外国人参军的计划。肯尼亚外交和侨务部亦未回应置评请求。不过,该部上月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正与俄政府及乌克兰当局开展遣返工作。肯尼亚外交事务首席秘书亚伯拉罕·科里尔·辛戈伊于1月22日称,自去年12月以来,政府已遣返28名肯尼亚公民。
奥杜尔中学毕业后学习了管道技术,却始终找不到稳定工作。当朋友告知有中介提供俄罗斯的工作机会时,他主动寻求引荐。中介承诺给他提供月薪10万肯尼亚先令(约合567英镑)的管道工岗位。他支付了2.5万先令的中介费,对方表示将承担机票和签证费等其余所有费用。
奥杜尔的归途却始于血腥。某日傍晚六时许,他与三名俄军士兵乘皮卡驶入森林,正前往夜间巡逻的无人机拦截点,突然听见同车同伴发出惨叫。
奥杜尔抬头望去,只见无人机正朝他们飞来——这也是他最恐惧的时刻,自杀式无人机已锁定目标。“我只看见死亡……知道这便是终点,”他回忆道。
司机猛踩油门试图在林间摆脱无人机,但不到两分钟,无人机便追上并引爆。后座同伴当场头颅被炸飞,奥杜尔与司机则被弹片击伤。“我们很幸运,是上帝保佑,”他评价自己与司机的幸存。
奥杜尔先被送往别尔哥罗德市医院接受急救,随后转至附近另一家医院,最终被送往俄罗斯西部城市普斯科夫的医院。他在那里接受治疗数日,但深知康复后将被送回前线,便开始策划逃亡。
他常请求安保人员允许步行去超市,并每次都准时返回以降低对方戒心。直到某日清晨,他搭乘出租车前往400多英里(约644公里)外的肯尼亚驻莫斯科大使馆,在官员协助下取得紧急护照并乘机回国。
为迁居俄罗斯,奥杜尔变卖了所有家当,如今却空手而归。他正试图在内罗毕郊外重启人生,寻找管道工等工作。他在肯尼亚接受了弹片清除手术,目前仍在康复中,只能从事轻体力劳动。
战区的创伤挥之不去。“那段经历让我深受打击,”他坦言,“目睹有人头颅断裂而亡,这种景象令人心神不宁。它深深困扰着我。”
多数赴乌克兰的肯尼亚人至今未能返乡。
苏珊·库洛巴自8月长子大卫从肯尼亚前往俄罗斯后,便与其失去了联系。肯尼亚就业中介承诺大卫能获得保安工作,实则将其征召入俄军。
此后他们又聊了三天,大卫便杳无音讯。一周后,一位曾赴俄参战但逃回的友人告诉苏珊,他从肯尼亚战士的WhatsApp群组获悉大卫已阵亡。
三个月来,苏珊不断追问真相。她走访并致函外交部门,对方仅确认大卫已抵达俄罗斯。她又前往俄罗斯驻内罗毕大使馆,却被告知该机构不处理军事事务。
“最痛苦的是我不知道他死活如何,”苏珊说道,“我只收到某人声称他已死亡的消息,但我并不相信。但时间太久了,政府应该帮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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