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蓉坐在我面前,没有大多数学生初次干预时的紧张不安,倒是笑嘻嘻地开了腔:“我就是老跟我妈吵架,我们为一点点小事就会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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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先跟她做些连接,而不是直接接下她迫不及待抛过来的问题。我向她介绍了自己,也了解到阿蓉正在读中专一年级。我称赞她开放度比较高,询问她以前是否接受过咨询,关注了她当下的感受。然后对她说:“我想认识你,认识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问题。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通过阿蓉的自述,我了解到,阿蓉初中毕业后考到北京的这所普通学校学习,平时住在学校里,一个月左右才能回一趟家。一个月见一次面,阿蓉期待能亲亲热热地和母亲在一起。但是一回到家,就会为一点点小事,冲母亲发脾气,跟母亲吵得天翻地覆。每次争吵过后,阿蓉都很后悔,责怪自己做得不对。但是下次见面,同样的争吵又会发生。阿蓉渴望和母亲亲近,对母女争吵感到自责、厌烦又无力摆脱。

“你跟父亲的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

我让她多说一点关于父亲的事。提到父亲,阿蓉的眼睛湿润了。

“想到父亲,你的感受是什么?”

“难过,伤心。”

阿蓉说,父亲老实忠厚,沉默少语,工作特别辛苦,总是一大早起床,很晚才能回家。

我感觉到阿蓉的语气中还有些对父亲的同情和不满。

“父亲怎么看你和母亲的争吵呢?”我把谈话方向引向家庭关系。

“父亲也觉得母亲变了。”

“你也觉得母亲变了,是吗?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你觉得她有些什么变化呢?”

阿蓉沉默了一会,开始哭泣。三年前,阿蓉觉得自己有一个令其他同学羡慕的家庭,爸妈相处和睦。一个同学父母离异了,跟她诉苦,那时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后来,她听到父母的争吵越来越经常,父亲开始跟她诉苦,说母亲变了,怀疑母亲有了外遇。经父亲这么一说,她开始留意母亲,觉得母亲似乎变得爱打扮,还常常外出跳舞,阿蓉心里对母亲非常生气。

初三的时候,父亲经常要求她跟母亲一起外出,以便监视母亲,她自己也会找借口尽量跟在母亲身后。来北京上学后,父亲每次打电话,都向她抱怨母亲的种种不好的行为。阿蓉感到父亲的无助,但是,因为不在父亲身边,阿蓉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了。

“似乎是父母的关系出了些问题,你站在父亲一边,对母亲很生气,是吗?”

在阿蓉的家里,父亲不断地向她投诉母亲,用这种方式把阿蓉拉到了自己的一边。忠诚的阿蓉成为父亲的战士,保护弱势的父亲而与母亲为敌。阿蓉成了父母婚姻关系中的中间人。

“我看到你非常爱父亲母亲,非常爱这个家。当发现自己的家有破碎的危险的时候,你就挺身而出,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挽救它。”阿蓉觉得被我理解,不断地点头。

“你为家庭做了这些,结果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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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重组能穿透日常琐事的层层掩盖,直抵情绪困扰的核心根源。会温柔却有力地挖出那些被我们刻意忽略或无意遗忘的深层心理原因。同时,也会清晰映照出我们内心深处从未消失的真实渴望,那些被现实压力暂时遮蔽的对爱、对认可、对自我价值的追求。

当这些深层根源与真实需求被清晰看见,恢复的关键便随之浮现。我们不再是盲目地安抚情绪,而是能针对地疏通积压已久的心理淤堵,像为干涸的心田重新引来活水。更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修复内心的裂痕,重新搭建起稳固而坚实的安全感,让心灵重新拥有安稳停靠的港湾。

我让阿蓉看到,她的卷入,并没有改善父母的婚姻关系,她对母亲的监视和看管,让母亲也变得很愤怒,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冲突加剧,和她之间经常爆发争吵。阿蓉终于明白,她是个夹心人,夹在父母中间。她只是个孩子,却要做大人该做的事。她气父亲、气母亲,气自己无能为力,更替父亲气母亲。她之所以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母亲吵个没完,就在于隐藏着的不能直接言说的家事,以及这些事情所引发的种种情绪。

夫妻之间的种种冲突,只有夫妻共同面对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而不是转向孩子寻找同盟。父母需要主动释放阿蓉,阿蓉也需要主动把父母的责任还给父母,恢复女儿的身份。

聪明的阿蓉知道,她需要从这个三角关系中抽身出来,让父母面对他们的婚姻。她,只是父母的孩子,只需要做孩子要做的事情。

“你怎么看父亲?母亲又是怎么看父亲的?”

对这两个问题的探讨,阿蓉意识到,她眼中的父亲形象其实大部分来自母亲。例如,母亲觉得父亲窝囊、胆小,阿蓉也这样认为。

“父亲身上有什么让你引以为傲的吗?”

我想引导阿蓉看到父亲有力量的方面,而不是像母亲一样,把父亲看作一个无力而可怜的男人。阿蓉只要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父亲,就能看到父亲的责任感、吃苦耐劳精神和可靠负责的品质,她甚至发现父亲偶尔冒出来的幽默和他的知足。

“你的母亲,她是一个怎样的母亲呢?我们前面都在谈她如何做妻子,并没有谈她是如何做你的母亲。”

一旦阿蓉不再用父亲的眼睛看母亲,她就能发现母亲的角色其实做得相当不错。阿蓉叙述了很多母亲对自己的关心和宠爱,我能感受到,作为一个女儿,阿蓉得到了足够的来自父母的爱,她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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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结束时,看到阿蓉离开时轻松的样子,我知道,她又做回父母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