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号是个聪明的发明,但更是个愚蠢的发明。

聪明之处在于它方便了一个时期的纪年,也突出了帝王本身——因为帝王才可颁布年号。皇帝用以表示祈福,又向天下宣示这是什么朝代是谁的朝代,臣子借以歌颂。

愚蠢之处在于,用多了就会混乱,越用越多,没完没了,简直走火入魔了。

反正不怎么高明。别说老百姓了,甚至臣子们甚至都搞不明白。

比如,公元386年,那是南北朝时期,当皇帝比现在的文盲出书还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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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这一年,中华大地上有16个年号。所用年号都没啥水平,甚至很多国号都没啥水平,不过是抄袭。鲜卑的拓跋珪本来称代,后来干脆改国号为魏。

氐人本来称秦,但从氐人阵营里叛变出来的羌人姚苌又自建政权,也称秦;从氐人阵营叛变出来的鲜卑人乞伏国仁也自建政权,还叫秦。

《天龙八部》里那个一心复国的慕容复的祖先慕容垂,收拾父亲残部,再建政权,还叫燕。等等。

以至于政权林立,国号泛滥,年号自然也就泛滥。这些国号都是抄袭的,连历史学家都头疼,没办法只能加前缀,前秦、后秦、西秦、北魏、前燕、后燕之类的叫。

至于年号,根本就看不过来。

有人说这是世道乱了,自然就乱,统一了就好。

可是,实际上,统一的王朝在年号上也乱。

因为有些皇帝特别爱改年号。

比如,唐太宗李世民的儿子唐高宗李治,爱改年号,在位36年,改了十次年号,平均10年多一点他就改一次,在他最焦虑的时候,间隔不满一年,他就改年号。

后来,他的老婆武则天篡了他的位。国号自然是改了,竟然叫周。

这也罢了。武则天完全继承了丈夫李治爱改年号的毛病,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御政16年,年号改了14次。而且,她玩新花样。

所谓新花样,其实一点也不新。一般年号都两个字,但武则天为了表示不同,就加字,像大白话一样的搞笑,什么天册万岁,万岁登封,万岁通天之类。

武则天的年号都很神叨叨,简直有点邪教的意味。四字的年号就可以看出,两字的更“神”,什么神功、久视、大足、神龙、如意、长寿,听起来都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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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她本人也觉得怪,所以很多年号用段时间就废了。比如天册万岁,仅仅用了三个月,她就换成万岁登封了。

不过这个可以理解,天册万岁,是因为她加尊号了,称天册金轮大圣皇帝,所以,这一年改元叫天册万岁,说得过去。

没过几个月,她登嵩山,封神岳,赦天下,所以改元,叫万岁登封,也就是告诉天下,皇帝登嵩山封嵩山为神岳了,这是大事件,大喜事,所以昭告天下,大臣们自然也跟着加官进爵。

虽然改元的时间短了一些,比大条网友改网名还勤快,但总也有个由头。

有些皇帝纯粹是神经,改年号跟玩一样。

比如公元528年,这一年,如果用年号纪年,那简直令人头大,因为这年同是魏孝昌四年、武泰元年、建义元年、永安元年,同时,还是南梁的大通二年。

也就是说,北魏皇帝,一年之中,改元三次。

甚至中间都没间隔,第一次改元的诏书刚出大门,几乎还没发布,第二次改元就来了。第二次的改元诏书刚出去,第三次就来了。

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因为换皇帝的速度太快,新皇帝上位,要用自己的年号,毋庸置疑。

孝明帝元诩本来也是信心满满,所以他从永昌改为武泰,没想到改完没几天,他就挂了。挂之前,诏令大将进京,准备夺权。从这个改年号可以看出,他想着用武力使国泰民安。

没想到,本该要受攻击的胡太后先下手为强,一把毒毒死了他。而后胡太后立自己的女儿号称“元姑娘”的上位,硬生生地指女为男,说这就是皇子。

大臣们说,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太后又立临洮王世子元钊为帝,这孩子只有三岁,但外面的将军不高兴了,打了进来,把太后和这孩子都扔进了黄河,又立了新皇帝,这皇帝上位,立即改元两次。

由此可见,年号改得越频繁,实际上老百姓越痛苦,动乱越大。

当然,在皇帝心中,年号是个祥瑞的象征。这是最初汉武帝定的调子,

皇帝用年号,自汉武帝始。

从汉高祖刘邦的儿子文帝刘恒开始,有了改元。但这是受人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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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有望气的习惯(始于汉高祖为匪时的营销活动),有个望气的,叫新垣平,他想通过这种手段获得富贵。于是撺掇汉文帝在渭阳建五帝庙,进行郊祀,甚至要封禅。接着又作假,献了一个玉杯,上面刻着“人主延寿”(皇帝寿比南山的意思),这都是祥瑞之兆。

于是汉文帝在迷迷糊糊中,就改元了,意思是重新计算年月,那一年是他当皇帝的第十七年,改元了就要从头算起。还要给每家每户发钱发粮食。

后来这骗子被揭发了,新垣平被夷三族。

汉文帝再也不相信这些事儿,以后不再理财。但改元没变,一直到去世,也没再改元。历史上,把汉文帝的在位计算说法称为前后,如汉文帝前三年,汉文帝后四年。

文帝的儿子景帝刘启,改元两次。第一次是立太子(后来的汉武帝刘彻)之后,第二次是当年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郊祀五帝、全国大雨加冰雹、立刘姓诸侯、改官制、日食、匈奴入侵等,然后改元,改元后三年,刘启去世。

历史一般把这个叫汉景帝前元、中元、后元。

这时候的改元,都没年号,更多的是一种期望或者象征。所以重新纪年。

到了汉武帝刘彻,想出了前所未有的新点子——改元便用年号。所以,很多人认为改元这事儿也是汉武帝发明的,其实不是,年号是汉武帝发明的。

汉武帝时但凡发生事情就改元,改元就用可代表重点事件的名词作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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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最有代表的改元,是在泰山封禅之后做的,意思是大汉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必须重新纪年,而且加了年号。

此前的四次改元,各有原因,但基本上都是有所象征,比如,第四个年号元狩,是公元前122年皇帝狩猎时获得一头奇兽,大家认为那是白麒麟,所以这一年改元,并加年号“元狩”,即第一次获得祥瑞。当然,实际上也是汉武帝准备对匈奴进攻的新号,狩猎嘛,就是要打了。

真正的年号制度,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至于此前的建元、元光、元朔,这18年时间内,汉武帝并未完全掌权,在做内部改革、集权等事。建元,也不过是后来有了年号制度后追加纪年的。

汉武帝一共用了11个年号,但基本上都很实在。比如“太初”,就死当时礼制、历法等的配合,所以改元。

这一年,中国开始了历法新时代,由汉武帝支持,司马迁等人编的《太初历》,也开始正式实行,实际上就是我们后来所用的农历的基础,比如正月是岁首,二十四节气等等。

汉武帝还是蛮实在的,可以说,他的年号是不改不行,后世皇帝的年号,尤其特别爱改年号的,就夸张而荒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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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皇帝,大概觉得改来改去,也没意思,甚至可能重复,比如元代的“至元”年号,如果你说至元元年,与至元五年相差纪年,那可复杂了,反正有可能不是四年,而是七十多年。因为元世祖忽必烈用过至元的年号,几十年后的元惠宗,竟然也用至元做年号,一用就是6年。

他的理由倒是蛮充分的,因为1335年年末,连续几天,发生了太阴犯太微垣、太阴犯左执法的天象,古代天象中,太微就代表政府,太微垣里的星星,代表了所有的一切权力,什么太子、三公、诸侯之类,太阴为极阴(既代表月亮,也代表太岁),犯了太微,那可不好。

所以,改元消灾。

他到有自知之明,怕自己的福气不够,于是借世祖忽必烈的年号来镇压。还特地下诏祭祀说明,大概说星文示儆,朕没本事,只好借世祖英灵来施仁爱于百姓之类的。

但这也是一种混乱。明清的皇帝就不爱改年号,康熙一个年号,用61年,但他们都改元,不改年号。

大部分时候,年号总是一种期望,或一种象征,改来改去,期望太多,未免失望也多。

年号在古代帝王那里,是很有力的政治武器,汉武帝就做的很好。有时候年号也有很大的影响力,比如北宋真宗赵恒,他跟契丹人打仗,打不过就谈判,弄了个澶渊之盟,然后改元,改年号,用景德,景,就是大,德,就是仁德。不打仗,人们安居乐业,那可不就是皇帝的大大的仁德么。

还真巧了,当时江西有个昌南镇,那里产青白瓷,全国闻名,越做越大,连皇帝都喜欢,干脆把此镇名赐以年号,就是后来大大有名的景德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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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文化影响是非常广泛和深远的,在华夏文化影响圈内的越南、日本、高丽等,都使用年号——连蒙古人打进来之后都要用年号。

时至今日,日本仍然用年号,比如“令和”,已经是日本历史上地248个年号了,确定于2019年,为日本第126代天皇的年号,因为明仁天皇退位,称太上天皇,皇太子德仁为新天皇,所以启用年号。

日本人做这种事不怎么行,乱七八糟,但还很固执。做起来也没什么章法,都是邯郸学步,比如选年号,就从中国的古书里面选,比如与“令和”一起入选讨论的年号“广至”,就是中国古书加上日本古书乱拼凑,其他的万和、万保等,都是抄袭中国古书。

令和,当然是是从古代书里面选的。

这无所谓了,天皇喜欢就好。不过有趣的是,据说“令和”被在中国注册成日本酒的商标了。看来天皇陛下不得不喝一杯了。

其实最潇洒的是不用年号,甚至改元都不要。比如秦始皇。

秦始皇是个很有思想的皇帝,他上位,就确定尊号为皇帝,其他的一概不要,什么谥号、庙号,都不要,年号他都不去想竟然有这玩意儿。

纪年也很简单,秦始皇元年,以后的皇帝二三四五给我排起来,排到一万。

就这么干脆,秦始皇,三个字。谁能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