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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城际巴士在省道上摇晃了近三个小时,终于抵达邻市一个偏远的郊区小镇客运站。许南意随着零星的乘客下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淡淡汽油的味道。

她没有停留,在车站外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顶更常见的遮阳帽,换下了渔夫帽。然后,她用现金叫了一辆本地常见的“摩的”,报出了赵姨之前帮她物色好的、位于小镇边缘一个老旧居民区里的短租公寓地址。

摩托车在小镇狭窄的街道上穿行,两旁的建筑低矮而杂乱,充满了生活气息,与之前别墅区的整洁空旷截然不同。许南意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和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这里,是陆沉舟触角难以伸及的地方。

短租公寓在一栋六层的老楼里,没有电梯。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妈,正在楼下和人打麻将,见到许南意,打量了她几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你就是小赵的外甥女?来养胎的?”

“是的,阿姨,打扰您了。”许南意低声应道,微微低下头,做出腼腆顺从的样子。赵姨为她编造的身份是“远房外甥女,老公在外地打工,怀孕了回来娘家这边养胎,暂时租个清静地方”。

“行了,跟我上来吧。房子小了点,旧了点,但干净,安静,适合你。”胖大妈收起麻将,领着许南意上楼。

房子在四楼,一室一厅,家具简单陈旧,但确实收拾得还算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阳台对着楼后的几棵大树,视野还算开阔。

“押一付三,合同在这,你看看。”胖大妈拿出一份手写的简单合同。

许南意迅速浏览了一下,没有陷阱,租金也合理。她点了头,从手提包里数出足够的现金递过去。

胖大妈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揣进口袋,把钥匙递给她:“水电费自己看表交,有事打我电话。对了,我们这儿外来人口不多,你安心住着,别惹事就行。”

“谢谢阿姨,我会的。”许南意送走了房东,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这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暂时的安全点,找到了。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仔细检查这个临时住所。门窗是否牢固,有无隐蔽的摄像头或窃听设备(用手机摄像头简单检测),邻居的情况(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隔壁似乎住着一对老夫妻,很安静)。确认基本安全后,她才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件缝着U盘的睡裙,小心地拆开内衬腰带,取出U盘,重新藏在了卧室床板下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应急包里的其他东西也分散藏好。

做完这些,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松懈。她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劫后余生、孤独无依的巨大茫然和宣泄。她真的逃出来了。从那个男人、那段婚姻、那座牢笼里逃出来了。可接下来呢?她该去哪里?孩子该怎么办?

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剧烈波动,轻轻动了一下。许南意立刻擦干眼泪,手覆上小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崩溃。现在还不是时候。陆沉舟一定在疯狂地找她。她必须尽快规划下一步。

她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出那个预付费手机,开机,换上一张新的不记名电话卡。她没有先联系赵姨,赵姨是她最后的底牌和联络人,不能轻易动用,尤其在不确定陆沉舟是否已经监控了赵姨的情况下。

她需要先了解外界的风声。

她连接上房间里一个信号很弱的公共Wi-Fi(用自己的设备,没有进行任何登录操作),开始谨慎地浏览新闻。

输入“陆氏集团”、“调查”等关键词,立刻跳出了大量报道,比早上在电视上看到的详细得多。澜山项目涉嫌违规操作、财务造假疑云、监管部门正式立案、股价连续下跌、集团内部人心惶惶……每条新闻都像一块巨石,砸在陆氏这艘大船上。有分析文章甚至猜测,陆氏可能面临巨额罚款和项目停摆,竞争对手正在虎视眈眈。

关于陆沉舟妻子“失踪”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出现在主流媒体上。但许南意在几个本地八卦论坛和社交媒体上,看到了一些零星的、语焉不详的爆料帖:“听说陆总家那位怀了金疙瘩的太太不见了?”“陆氏后院起火?太太疑似离家出走?”“知情人士透露,陆太太因身体原因前往外地静养……” 这些帖子很快被删除或沉底,显然是陆沉舟在控制舆论,不想让家事在这个敏感时刻进一步扩大负面影响。

许南意稍微松了口气。看来陆沉舟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应对集团危机,寻找她的事情被暂时压了下去,或者转入更隐秘的渠道。但这不意味着他放弃了。以他的性格和这个孩子对他的重要性,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

她需要一个新的、彻底的身份,一个安全的长期落脚点,以及可靠的产检和生产安排。

梁医生那条线,现在可以启用了。

她按照之前约定的方式,用加密邮件联系了梁医生的助理,简单说明自己已到达邻市,情况紧急,希望能尽快安排一次隐秘的见面和检查,并咨询后续安排。她强调了自己对隐私的极端要求,并愿意支付额外费用。

邮件发出后,她关闭了网络,拔出电话卡。在得到梁医生那边的确切回复前,她需要保持静默。

接下来的一天,许南意没有出门。她用带来的压缩食品和水解决了温饱,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恢复体力,同时反复思考和完善自己的计划。她整理了手头所有的资金,计算着各项开支。她不能在这个小镇长住,这里毕竟离原来的城市不算太远,不够安全。她需要继续向南,去一个更遥远、更陌生的地方,最好是边界或沿海的某个小城,更容易隐藏,也或许有更多“特殊”的渠道。

傍晚时分,她再次连接网络查看邮箱。梁医生的助理回复了,邮件很简短,提供了一个位于邻市另一个区、一家社区健康服务中心的地址和一个时间段,让她明天下午过去,找一位“李医生”,并附上了一个暗号。

许南意记下信息,再次清除所有痕迹。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远处公路上的车声,久久无法入睡。未知的恐惧和对未来的忧虑像潮水般涌来,但腹中那个小生命轻柔而坚定的胎动,一次次将她从绝望的边缘拉回。

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宝宝,妈妈会保护你。我们会有新家,会有平静的生活。一定。”

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许南意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12

按照约定,第二天下午,许南意再次进行了简单的伪装——换了件更宽松的衣服,戴上眼镜和口罩,背着那个帆布包,乘坐公交车前往邻市另一个区。

那家社区健康服务中心位于一片老居民区里,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许南意走进去,挂号处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护士。她压低声音说:“我找李医生,预约了产前咨询。”

护士抬了抬眼皮,指了一下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

许南意走到诊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诊室里只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约莫六十岁左右、面容慈祥的女医生。她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病历。

“李医生?”许南意试探着问。

女医生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点点头:“是我。哪里不舒服?”

许南意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邮件里的暗号:“梁阿姨让我来的,说您这里能看到更清楚的‘风景’。”

李医生眼神微微一动,放下病历,起身走到门口,反锁了门,又拉上了窗帘。诊室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坐吧,孩子。”李医生的语气更加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梁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别怕,到了这儿,就先安全一半。”

许南意鼻子一酸,强忍住了。她摘下口罩和眼镜,在李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医生没有多问她的来历和遭遇,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孕妇一样,开始询问她的末次月经时间、身体反应、有无不适,并让她躺到检查床上,进行了一次非常仔细的腹部触诊和听胎心。

当便携式胎心仪里传出那快速而有力的“咚咚”声时,许南意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孩子的心跳,那么鲜活,那么充满生命力。这是她的孩子,她拼死也要保护的孩子。

李医生拍拍她的手,递给她一张纸巾。“胎心很好,很有力。从宫高腹围看,发育也符合孕周。孩子很健康,你别太担心。”

检查完毕,李医生回到座位,神情变得严肃了些:“梁姐大概跟我说了,你需要绝对隐私的产检和生产安排,可能还需要……新的身份?”

许南意点点头,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是的,李医生。我的情况很复杂,原来的身份不能再用了。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新身份,能办理正规的孕产妇保健手册,能让我在医院顺利生产,孩子能合法落户。费用不是问题。”

李医生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条路不好走,风险也高。我能做的,是在医疗层面尽量帮你。我这里可以为你建立一套‘影子’档案,记录你的产检情况,必要的基础检查我这里也能做。但大排畸、糖筛这些重要检查,还是需要去正规医院,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管理相对宽松、对隐私保护比较注重的私立妇产医院,用‘李医生介绍的朋友’名义过去,但身份问题,需要你自己解决一部分。”

她看着许南意,目光锐利而通透:“至于全新的、毫无破绽的身份……那不是我的领域。但我知道,有些人,在某些地方,可以提供这样的‘服务’。价格昂贵,且需要可靠的中间人引荐,风险自担。”

许南意的心沉了沉,但并没有太意外。她早就知道,彻底洗白身份是最难的一关。

“我明白。李医生,能请您先帮我联系医院,安排接下来的必要检查吗?身份的问题,我再想办法。”许南意恳切地说。

“可以。”李医生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这是‘安心妇婴医院’的刘主任,你打电话过去,就说是我介绍的,预约系统B超和糖筛。她会安排。费用直接跟她结算,现金。”

许南意接过纸条,小心收好。

“另外,”李医生又从抽屉里拿出几盒叶酸和钙片,“这些是孕妇基本补充剂,你拿着按时吃。保持心情平和,营养均衡,适度活动。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这个号码。”她又写下一个手机号。

“谢谢您,李医生。”许南意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这位陌生的医生给予她的帮助和善意,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

“孩子,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李医生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为了孩子,坚强点。”

离开社区健康服务中心,许南意感到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一点点。至少,医疗这条线,初步打通了。孩子是健康的,这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就是最棘手的身份问题,以及更长远的安身之处。

回到短租公寓,她开始思考李医生提到的“某些地方”、“某些人”。她隐约知道,在南方一些边境地区或沿海贸易活跃的城市,存在一些灰色地带,可以办理各种“特殊”证件。但这需要门路,需要钱,更需要警惕,一着不慎,可能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想起了那份“系红丝带”的留言。那个神秘势力,或许有这种能力。但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或许……还有另一条路。

她打开那个预付费手机,换上一张全新的电话卡,然后,从一个极其隐秘的、需要多重跳转才能访问的境外加密论坛上,找到了一个联络方式。这个论坛是她之前研究身份问题时无意中发现的,里面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信息和交易,但也隐藏着一些真正有门路的“专业人士”。她曾经小心翼翼地试探过一两次,没有深入。

这一次,她发出了一个经过加密的、措辞谨慎的咨询请求,询问在“东南亚某国”获取“合法长期居留身份”的可行性和大概流程,并强调需要“安全、低调、可查证”。

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真实处境和所在国家,只是模糊地表达了“希望换个环境生活”的意愿。她将请求发送到了一个指定的、一次性的加密邮箱地址,然后清除了所有记录。

这是一次冒险的试探。她不知道对方是谁,是否可靠,甚至可能是陷阱。但她需要更多的选择和信息。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怀孕带来的嗜睡和身体上的种种不适开始显现。她强迫自己吃了一些东西,然后躺下休息。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西郊别墅,听到了陆沉舟冰冷的嗓音,看到了苏蔓挑衅的眼神……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已是夜幕低垂,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许南意坐起身,手抚上小腹。孩子,妈妈一定会给你一个干净的身份,一个安全的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这座城市对她而言依旧陌生,但至少,这里没有陆沉舟无处不在的阴影。

她拿出李医生给的那个刘主任的电话,用预付费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刘主任您好,是社区的李医生介绍我找您的,我姓许,想预约一下系统B超和糖筛检查。”

“哦,李医生介绍的。你怀孕多少周了?”

“快十八周了。”

“行,明天下午两点半过来吧,带现金。地址我短信发你。”

“好的,谢谢刘主任。”

挂断电话,一条短信很快进来,是医院的详细地址。

许南意删除了短信和通话记录。明天,又要进入一个相对公开的场所,必须更加小心。

她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伪装用品和应急物品,确认无误后,才重新躺下。

长路漫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13

“安心妇婴医院”位于邻市一个新区,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装修得温馨舒适,环境安静,病人不多。许南意按照约定时间到达,报上李医生的名号和“许”姓,前台护士查了一下预约本,便让她直接上三楼找刘主任。

刘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见到许南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但没多问什么,直接带她去做检查。

B超室里,冰凉的耦合剂再次涂在肚皮上。许南意紧张地盯着屏幕。医生操作着探头,一边看着图像,一边对旁边的记录员报数据:“双顶径……股骨长……胎心率……羊水量正常……脊柱连续……四肢可见……”

许南意的心随着医生平稳的报数声慢慢安定下来。

“来,你看这里,”医生将屏幕转向她一点,指着某个模糊的、蠕动的影子,“这是宝宝的小手,这是小脚……目前看,发育得很好,结构也没有明显异常。”

许南意的眼眶瞬间又湿了。她贪婪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经初具人形的生命,这是她的孩子,正在她身体里健康成长的孩子。所有的艰辛、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检查完毕,刘主任又给她开了糖筛的单子。抽血的时候,护士手法熟练,许南意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可能被认出的角度。

所有检查做完,刘主任将她带到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

“检查结果都挺好,孩子很健康。”刘主任递给她几张报告单,“李医生交代了,你的档案我们会单独保管,不留电子记录。以后每次产检,提前一天给我电话预约时间。费用每次结算,现金。”

“谢谢刘主任。”许南意接过报告单,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早已点好的现金。

刘主任接过,随手放进抽屉,没有点数。“下次产检是四周后,唐筛和大排畸。记得按时来。还有,”她看着许南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提醒,“虽然不知道你具体遇到什么事,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尽量低调,少出门,少与人接触。对你,对孩子,都好。”

许南意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您。”

离开医院,许南意没有立刻返回小镇。她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客人不多的小咖啡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牛奶,慢慢平复心情。

检查顺利,孩子健康,这给了她巨大的安慰和继续前行的勇气。但身份和长远落脚点的问题,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她拿出那个预付费手机,开机,换上一张卡,登录那个加密邮箱。竟然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昨天她试探性联系的那个境外论坛的联络人。

邮件内容很短,同样是英文,措辞谨慎:“可操作。需提供基础信息(姓名拼音、出生日期、无犯罪证明需求等)及近期清晰正面照。费用根据最终获取身份类型及国家而定,预付50%,成功后付清。交易通过特定加密货币进行。首次联络需验证诚意,将0.01 BTC(比特币)发送至以下地址,作为咨询费及安全保证金(成功后抵扣)。收到后进一步详谈。”

后面附了一个比特币钱包地址。

许南意的心跳加快了。对方回复了,而且看起来像是有实际操作能力的。0.01 BTC,按照当前市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作为“咨询费”和“诚意金”,在灰色地带的行规里,似乎也不算离谱得夸张。

问题是,可信吗?会不会是骗局?即便不是骗局,通过这种渠道获取的身份,真的安全可靠吗?会不会是伪造的,一查就露馅?甚至,对方会不会是某些犯罪集团或情报机构伪装的,另有所图?

风险极高。但,这似乎是她目前能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可能彻底解决身份问题的途径之一。

她需要更多信息来评估。

她没有立刻回复邮件,也没有转账。她关闭了邮箱,清理痕迹。

回到小镇的短租公寓,她开始疯狂地搜索与“东南亚国家长期居留身份”、“投资移民”、“特殊人才引进”、“结婚移民”等相关的一切合法和非合法信息。她对比了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越南等几个相对容易进入且华人较多的国家政策。

合法的途径,需要时间、符合要求的资金证明或专业技能,并且有明确的审核流程,她的真实身份很容易暴露。非法的途径……就是类似论坛联络人提供的这种,速度快,门槛模糊,但危险系数呈几何级数上升。

她也再次搜索了那个论坛联络人提供的比特币地址,没有发现明显的负面记录或诈骗举报(当然,这种信息也可能被隐藏或清洗)。

接下来两天,许南意在焦虑和权衡中度过。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能感觉到胎动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有力。这提醒着她,时间不等人。她必须在显怀到无法轻易掩饰、必须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身份和落脚点的问题。

第三天,她再次登录那个加密邮箱,用更谨慎的措辞回复了邮件,提出了几个问题:具体可以操作哪些国家的何种类型身份(永居、长期签证、护照)?大概流程和时间?如何保证身份的真实性和有效性(例如,是否能在该国政府部门查询到)?交易的安全保障措施?以及,除了加密货币,是否接受其他支付方式?

她将邮件发送出去,然后继续等待。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做另一手准备。她通过一些非官方的渠道,联系上了几个在东南亚国家做旅游或贸易生意的华人中介,以“想去XX国考察投资环境,顺便待产”为借口,咨询长期签证和当地生活的可能性。这些中介的回复五花八门,有的热情洋溢打包票,有的含糊其辞,但至少让她对当地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她比较倾向于马来西亚或泰国,这两个国家华人社区成熟,医疗条件相对较好,生活成本也可控。如果能通过某种方式先获得长期签证过去,再慢慢图谋更稳定的身份,或许是一条更稳妥、风险相对较低的路。

但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可靠的当地联系人,也需要她本人冒险出境。

正在她多方搜集信息、难以决断时,那个境外论坛的联络人回复了。

邮件比之前详细了一些,列举了三个东南亚国家“可操作”的“身份包装”项目,包括投资额(明显低于官方要求)、办理时间(3-6个月)、以及“保证”能在该国移民局系统内查到相应记录(但备注“深度查询可能有风险”)。对方强调,他们只提供“包装”服务,协助客户满足官方表面的文件要求,具体申请仍需客户本人或委托律师提交,他们不保证100%成功率,但“历史记录良好”。支付方式坚持使用加密货币,并提供了分阶段付款的方案。

对方还“友好”地提醒,鉴于她“情况特殊”,建议选择“离岸公司控股+高管签证”或“慈善捐助+特殊贡献签证”这类相对低调的方式,避免直接购买护照或永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这封邮件看起来专业了不少,但也坐实了这确实是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交易。所谓的“包装”,大概率是伪造或夸大文件。所谓的“系统可查”,恐怕也只是侵入或买通了基层数据录入环节,经不起严格核查。

风险依然巨大,但似乎有了更具体的操作路径。

许南意陷入了更深的矛盾。是冒险一试,赌这个身份能撑到她安定下来甚至更久?还是选择更慢、但也更安全的“先签证过去,再慢慢想办法”的路径?

她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这天夜里,她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紧巴巴的、不同于胎动的收缩感,持续时间很短,但让她瞬间警惕起来。是假性宫缩吗?还是有什么问题?

她不敢大意,立刻给李医生打了电话。李医生仔细询问了情况,安慰她可能是孕期正常的生理性宫缩,让她注意休息,避免久站久坐和劳累,如果出现频繁、规律或伴有疼痛、出血等情况,要立刻去医院。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记警钟,敲在许南意心上。她的身体和孩子,经不起长时间的奔波、焦虑和不确定。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找到一个相对稳定和安全的环境待产。

她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终于下定了决心。

高风险的那条路,她暂时不敢走。她输不起。

她选择第二条路:先想办法以相对正规的方式,获取一个东南亚国家的长期签证,过去之后,再依靠手头的资金和逐渐建立的联络网,慢慢寻找获得更稳定身份的机会。这样即使中间出现问题,她也有一定的缓冲余地和法律上的含糊空间(比如持有合法签证逾期滞留,与直接使用伪造身份,性质不同)。

目标国家,她选定为马来西亚。因为她在咨询中了解到,马来西亚有一种“第二家园”计划(MM2H),虽然近年来门槛提高且暂停又重启,政策多变,但市面上仍有一些中介声称有“特殊渠道”可以操作,或者可以先办理长期旅游签证过去,再转换其他身份。而且马来西亚医疗条件不错,华人比例高,生活便利。

她开始集中精力,联系那些声称可以办理马来西亚长期签证或“第二家园”的中介,仔细甄别他们的资质和口碑,同时更加隐蔽地转移和准备资金,以便随时可以支付首期费用和证明财力。

她知道,这仍然不容易,仍然有风险。但比起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交易,这条路似乎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微光。

她给那个境外论坛的联络人回复了邮件,委婉地表示目前资金周转有些问题,需要再考虑一下,感谢他的信息。

然后,她删除了这个邮箱的所有往来记录,切断了与这条危险线索的联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许南意泡了一杯淡淡的蜂蜜水,小口喝着。晨光中,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确定后的沉静。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她已经选定了方向。

下一步,就是寻找一个可靠的“船”,渡她过海。

14

许南意开始更加积极地筛选和联系东南亚,特别是马来西亚的中介。这个过程繁琐而令人疲惫,充满了虚假广告和夸大其词的承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从对方发来的公司注册信息、成功案例(要求提供可验证的细节)、收费模式、合同条款等各个方面进行仔细甄别。

她不再仅仅通过网络联系,而是要求进行语音或视频通话(使用变声和虚拟背景),从对方的谈吐、专业性、对政策细节的了解程度来判断真伪。她提出了很多刁钻具体的问题,比如MM2H最新政策对银行存款证明的具体要求、签证转换的可能性和风险、当地租房和医疗的实际情况、如果申请被拒的退款条款等等。

大部分中介在她连环追问下要么变得不耐烦,要么露出马脚——比如对政策细节含糊其辞,或者承诺“百分百包过”(这在正规移民项目中几乎不可能)。几天下来,她淘汰了七八个不靠谱的。

最后,她锁定了两个看起来相对可靠的中介。一个是在吉隆坡有实体办公室、成立时间较长的老牌中介公司,对接的顾问态度专业,提供的资料详尽,但收费高昂,且明确表示MM2H目前门槛很高,建议她先申请长期旅游签证(可续签),到马来西亚后再由他们协助尝试申请其他类别的长期居留。另一个是活跃在槟城、专门做华人市场的小型中介,负责人是个马来籍华人,自称有移民局内部关系,可以“特殊操作”MM2H,收费比第一家低,但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疏通费”,且整个流程听起来不那么透明。

许南意更倾向于第一家。虽然慢,贵,但路径清晰,风险相对可控。她需要的是安全、稳妥,而不是另一次豪赌。

就在她准备与第一家中介深入洽谈细节时,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短租公寓里整理资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男人粗鲁的呵斥和房东胖大妈的尖声辩解。她心头一凛,立刻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楼下停了辆黑色的越野车,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和胖大妈争吵,旁边还站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眼神闪烁的男人,赫然是她的堂哥——许明辉!

许明辉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这两个明显不像是好人的家伙!

许南意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她听到胖大妈尖声说:“……说了没有这个人!什么外甥女,我这里租客都是本地人!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

一个黑夹克男人恶声恶气地说:“老太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找人有急事!那女的长这样……”他拿出手机,似乎要展示照片。

许南意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他们找到这里了!是许明辉!一定是他!这个贪婪又愚蠢的家伙,不知道是找到了线索,还是被陆沉舟或者别的什么人利用,竟然带着人摸到了这里!

她迅速环顾四周。这个临时避难所已经不再安全。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冲到床边,以最快速度从床板下取出那个微型U盘,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装着现金和必需品的帆布包,冲到门边,侧耳倾听楼道里的动静。

楼下的争吵声似乎小了点,但还没结束。她不能从正门走,那里可能有人守着。

她的目光投向卧室的窗户。四楼,不算太高,但也不低。窗外是楼体的侧面,有一条狭窄的、放置空调外机的水泥台沿,一直延伸到隔壁单元的阳台附近。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沿上,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恐高和腹部的不适,一只手紧紧抓住窗框边缘,另一只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隔壁单元的方向挪动。

水泥台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宽,上面还有滑腻的青苔。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她能感觉到小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硬,孩子在不安地动弹。她咬着牙,在心里默念:宝宝别怕,妈妈在,妈妈带你走。

短短五六米的距离,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和勇气。当她终于挪到隔壁单元一个没有封闭的阳台边缘时,她几乎虚脱。她抓住阳台栏杆,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了进去,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她不敢停留太久,挣扎着爬起来,推开阳台与室内相连的、虚掩着的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同样简陋的空房间,似乎没人租住。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闪身出去,沿着楼梯快速向下。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下到三楼,从另一个单元的楼梯下去,绕到了楼后。

楼后是一片杂乱的小巷和空地。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来时相反的小镇另一边快步走去。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一个相对热闹的菜市场附近,才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下来,假装挑选东西,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和许明辉他们的身影。暂时安全了。

但她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许明辉能找到这个小镇,找到这栋楼,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或者被人利用了。陆沉舟的追查可能比她预想的更深入。

她需要立刻离开邻市,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摩的”,直接说去长途汽车站。在车上,她用围巾尽量遮住脸。

到了车站,她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开往南方一个更偏远县城的巴士票。车程需要五六个小时,正好可以让她暂时远离危险区域,也有时间思考下一步。

巴士驶离车站,许南意靠在车窗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许明辉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也让她意识到,陆沉舟的网,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收得更紧。

她拿出那个预付费手机,开机,换上一张全新的、从未使用过的电话卡。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赵姨的号码。她需要确认赵姨是否安全,也需要一个解释——许明辉是怎么找到那个地址的?赵姨给她的地址,难道泄露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赵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和沙哑:“喂?”

“赵姨,是我。”许南意压低声音。

“意意?!”赵姨的声音骤然提高,又猛地压低,“你……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哎呀,可急死我了!”

“我暂时安全。赵姨,长话短说,许明辉是不是去找过你?他怎么知道我在那个小镇的地址?”许南意语气急促。

赵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愤怒:“那个杀千刀的许明辉!他前两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跑了’,就跑到我这里来闹,跟疯狗一样,非要我说出你在哪!我怎么可能告诉他?我咬死了不知道!但他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的手机,翻了我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我……我删得不干净,有一条你之前发给我的、问那个小镇情况的短信,没提具体地址,但提到了小镇名字……他肯定是顺着这个线索,去那边瞎打听,不知道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可能买通了房东或者什么人……意意,是赵姨没用,是赵姨不小心!”

果然如此。许南意闭了闭眼。不是赵姨故意出卖她,是许明辉太狡猾,或者说,太无耻。

“赵姨,不怪你。许明辉现在在哪?他带了什么人?”

“我不知道啊!他那天闹了一通就走了,再没来过。但后来我听说,好像有人在打听你,不是正经人……意意,你千万别回来!走得越远越好!陆家那边……好像动静也不小。”

“我知道。赵姨,你自己也要小心。许明辉如果再去纠缠,你就报警。暂时不要再联系我,等我安顿好了,会想办法给你消息。记住,删掉所有和我有关的记录,包括这个电话号码。”许南意叮嘱道。

“好,好,你千万保重!孩子……孩子还好吗?”

“孩子很好。赵姨,谢谢你。保重。”许南意说完,果断挂了电话,拔出电话卡,折成两半,扔出了车窗。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心力交瘁。与赵姨这条线,暂时也必须断了。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安全点和联络人。

车子在公路上颠簸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许南意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知道自己的逃亡之路,进入了一个更艰难、更孤独的阶段。

但她不能停下。为了孩子,她必须继续向前,走向更深的未知。

15

巴士在夜幕降临时抵达了那个南方小县城。这里比之前的小镇更显偏僻破败,街道狭窄,路灯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

许南意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家庭旅馆,用现金开了一个单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把椅子,卫生间是公用的。但好在价格便宜,老板也不太在意住客的身份。

她检查了房间,反锁好门,才终于瘫倒在硬板床上。一天的紧张奔逃,让她浑身酸痛,小腹也隐隐有些不适。她不敢大意,强迫自己起来喝了些热水,吃了点随身带的干粮,又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放松下来。

许明辉带来的惊吓,让她意识到,仅仅在国内隐藏,风险依然极高。陆沉舟的势力,许明辉这样的变数,都可能成为她的致命威胁。出国,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似乎成了越来越迫切的选择。

但她还没有准备好。资金虽然有一些,但通过正规渠道出境并获取合法居留身份,需要时间、完整的材料和可靠的协助。她现在如同惊弓之鸟,连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几天都不敢,如何去筹备那些复杂的文件?

那个马来西亚中介的路径,现在看来也显得过于漫长和不确定了。

疲惫和焦虑像两座大山压着她。她抚摸着腹部,那里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隆起。“宝宝,对不起,妈妈好像……有点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份“系红丝带”的留言。那个神秘势力,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快速解决困境的“捷径”,虽然这条捷径可能通向深渊。

她内心挣扎着。与虎谋皮的道理她懂。但现在的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继续在国内东躲西藏,随时可能被找到,孩子也可能在颠沛流离中出现问题……

不,她不能让孩子跟着她冒险。

可是,把希望寄托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势力身上,难道就不是冒险吗?

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混乱的梦境,一会儿是陆沉舟冰冷的脸,一会儿是许明辉贪婪的眼睛,一会儿又是苏蔓嘲讽的笑,最后,是孩子嘹亮的啼哭……

她猛地惊醒,冷汗淋漓。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她坐起身,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坐以待毙。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必须主动去做些什么。

她决定,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她继续通过网络,与那家相对可靠的马来西亚中介保持联系,开始初步准备一些基础材料(比如学历公证、无犯罪记录证明的办理渠道咨询等),即使慢,也要推进合法途径。

另一方面……她需要更深入地评估那个“红丝带”选项的风险和可能性。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目的何在,以及合作可能付出的代价。

她再次拿出了那个预付费手机,换上一张全新的电话卡。她没有直接去系红丝带,而是通过之前那个加密论坛,用另一个匿名身份,发布了一个非常隐晦的求助信息,大意是:“寻求紧急离境及身份解决方案,处境危险,可支付合理报酬,需评估合作方实力与信誉。”

她将信息发布在几个特定的、流量不大的板块,然后等待。

她知道这很冒险,可能引来骗子,也可能引来真正的“专业人士”,甚至可能暴露自己。但她需要试探,需要从反馈中拼凑信息。

在等待回复的间隙,她离开家庭旅馆,在县城里转了转。她需要熟悉环境,也需要购买一些必需品,比如更宽松的孕妇装、食物和水。她尽量避开主街,在小巷里穿梭,观察着这个陌生小城的生活节奏和人情风貌。

这里的人们似乎生活节奏很慢,对外来人也不那么好奇。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下午,她回到旅馆,检查网络。加密论坛上有了几条回复。大多是广告或明显不靠谱的套话。但有一条用英文回复的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对方没有直接报价或承诺,而是提出了几个问题:“危险来源?自身价值?(除金钱外)期望目的地?可接受的风险等级?可提供的‘抵押品’或‘交换物’?”

问题直指核心,且暗示对方不仅仅是做“身份生意”那么简单,更像是在评估她是否具有“合作”价值,而不仅仅是交易价值。

许南意的心跳加快了。她谨慎地斟酌词句,用英文回复:“危险源于国内有势力的前关联方。自身价值:信息(关于前关联方部分非公开商业及私人事务)、一定资金。期望东南亚某稳定国家合法居留身份。风险等级:可接受必要灰色操作,但拒绝涉及严重违法或人身控制。抵押品:部分信息可提前验证。”

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掌握某些“秘密”、需要庇护的逃亡者,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客户”。这样或许能提高自己的筹码,但也可能引来更危险的关注。

回复发出后,她再次清除了所有痕迹。

接下来的两天,许南意过得异常煎熬。她一边继续和马来西亚中介沟通材料准备(进展缓慢),一边忐忑地等待着论坛那边的消息。她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又换了一家更偏僻的招待所。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不安,胎动变得频繁而有些紊乱。许南意强忍着不适,每天坚持散步,强迫自己摄入营养,但胃口很差,人也迅速消瘦下去。

第三天傍晚,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论坛那条线,考虑是否冒险尝试其他更直接的非法渠道时,那个预付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又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招待所后面一个无人的角落,接起电话。

“许小姐。”这次不是电子音,而是一个正常的、略带低沉磁性的男声,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带着一点点难以辨别地域的口音,“你的‘价值评估’初步通过。我们可以提供你需要的‘解决方案’。但需要当面验证你所说的‘信息’,并签署一份‘合作协议’。”

许南意握紧了手机:“当面?在哪里?协议内容是什么?”

“地点可以选在第三国,比如……缅甸仰光。协议内容,包括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性保证、我们为你安排全新身份及安全通道的义务、双方保密条款,以及……未来在某些情况下,你可能需要提供的、有限的‘协助’。”男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什么‘协助’?”许南意追问。

“不会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也不会强迫你做违背基本道德和法律底线的事情。可能是一些信息核实,或者在某些特定场合的露面。细节可以见面详谈。”对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无法接受,或者无法证明你的‘信息’价值,合作取消。我们会清除这次接触的所有记录。”

仰光?缅甸?那是一个更复杂、更不受控的环境。许南意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条件看似宽松,但那个“有限的协助”像一把悬着的软刀子,未来可能带来无穷麻烦。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可以。给你四十八小时。考虑好了,用这个号码回复‘同意’或‘拒绝’。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你现在的处境,恐怕没有太多选择余地。”男人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许南意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角落里,晚风吹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两条路摆在她面前:缓慢、昂贵但相对光明的马来西亚之路;快速、危险且附带未知条件的“红丝带”之路。

孩子的又一次胎动,将她的思绪拉回。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那里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和未来。

四十八小时。

她必须做出抉择。

16

四十八小时,像沙漏里的流沙,飞快而无声地流逝。许南意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狭窄的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枯坐着,反复权衡。

马来西亚的路,稳妥,但时间不等人。她显怀越来越明显,行动越来越不便,长期精神紧张和营养不良已经开始影响她的身体状况。昨天散步时,她甚至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而且,许明辉和陆沉舟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她需要尽快、彻底地消失。

“红丝带”的路,充满未知和危险。仰光那个地方,本身就意味着混乱和不确定性。那个男人的语气听起来专业而冷酷,背后代表的势力绝非善类。所谓的“有限协助”,很可能是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一旦踏上那条船,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获得自由和平静,甚至可能将孩子也拖入不可预知的险境。

一边是漫长的煎熬和可能中途夭折的希望,一边是饮鸩止渴般的速效解脱。

许南意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顽强的存在。孩子是她的一切。她的选择,必须首先保证孩子的安全和未来。

最终,在最后期限来临前的那个深夜,许南意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那个预付费手机,开机,换上新卡,拨通了那个境外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仿佛对方一直在等待。

“我同意。”许南意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但有几个条件。”

“说。”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

“第一,我需要确保在整个过程中,我和孩子的绝对人身安全,不受任何伤害或胁迫。第二,‘有限协助’的具体范围、频率和方式,必须在协议中明确界定,并且我有权在认为危及自身或孩子安全时拒绝。第三,身份必须完全合法,经得起一般查验,并能保证我和孩子未来的正常生活、教育、医疗。第四,我需要预支一部分‘报酬’,用于我在等待期间的安置和医疗。”许南意一口气说完,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许小姐,你很谨慎,也懂得谈判。可以,你的条件,大部分我们可以接受。具体细节,见面再敲定。预支报酬也没问题,你会得到一个海外账户和初始资金。”

“见面时间和具体安排?”许南意问。

“三天后,中午十二点,仰光苏雷宝塔正门。会有一个举着‘接许女士’牌子的当地人等你。跟他走。记住,单独来,不要耍花样。你的‘信息’,最好准备好。”男人说完,再次干脆地挂断。

许南意放下手机,浑身虚脱。她知道,自己踏出这一步,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为了孩子,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她别无选择。

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将那枚微型U盘里最重要的资料,再次加密备份,藏在了身上另一个更隐秘的地方。她销毁了所有可能与马来西亚中介联系的记录,清除了手机里的一切信息。只留下了最基本的换洗衣物、少量现金和护照(她自己的真实护照,一直小心藏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姨。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三天后,她搭乘最早一班从县城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然后从省城机场,用现金购买了一张飞往昆明,再从昆明中转飞往仰光的机票。她用的是自己的真实护照,这是冒险,但她别无他法。她赌的是陆沉舟的手还伸不到这么快、这么远,也赌那个“红丝带”势力有能力在她落地后迅速接手,掩盖痕迹。

一路奔波,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她强忍着,不停地喝水,深呼吸。每当感到恐慌时,她就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孩子的胎动,从中汲取力量。

飞机降落在仰光国际机场时,热带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许南意随着人流走出机场,看着周围陌生的文字、肤色和建筑,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孤立无援感袭来。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用简单的英语说了“苏雷宝塔”。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车驶入仰光杂乱而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

宝塔矗立在市中心,金碧辉煌。许南意在正门附近下了车,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人流熙攘,游客、信徒、小贩混杂。她看到了几个疑似举着牌子接人的人,但没有她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许南意感到一阵阵心悸和闷热,汗水浸湿了后背。

十二点整。

一个穿着笼基(缅甸传统筒裙)、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缅甸男人,举着一个简陋的纸牌,上面用中文写着“接许女士”,出现在宝塔正门一侧。

许南意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帽檐,走了过去。

“我是许南意。”她用英语低声说。

缅甸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用生硬的英语说:“跟我来。”

他没有多话,转身就走。许南意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男人带着她穿过宝塔附近拥挤的街道,拐进一条狭窄嘈杂的小巷,又连续转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栋看起来像普通民居的、带着小院的两层木楼前停下。

男人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了看,然后完全打开。

缅甸男人示意许南意进去,他自己则留在了门外。

许南意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木头和香料混合的味道。客厅里陈设简单,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亚洲面孔,五官深刻,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身材挺拔。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隼,带着一种长期身处上位和危险环境所磨砺出的冷静和压迫感。他打量着许南意,目光在她脸上和腹部扫过,没有什么表情。

“许小姐,一路辛苦。”他开口,正是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坐。”

许南意在离他较远的一张藤椅上坐下,手不自觉护着小腹。

“你可以叫我‘K’。”男人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却带着掌控感,“东西带来了吗?”

许南意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密封的防水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这里面,是你们可能感兴趣的、关于陆氏集团部分项目内部操作细节、资金流向疑点,以及陆沉舟个人一些……不那么合规的交往记录和可能的把柄。部分内容可以交叉验证。”

她没有把所有的底牌都交出去,而是精心挑选了一些具有杀伤力、但又不会立刻引发全面战争、且能证明她“价值”的信息。

K没有立刻去拿文件袋,只是看着它,又看看许南意。“你很聪明,知道留一手。不过,在我们正式合作前,我需要验证这些信息的真实性。”

“你可以验证。”许南意镇定地说,“但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和能力。我的身份,我的安全,还有预支的报酬。”

K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可以。”他拍了拍手。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亚洲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份文件。

K将平板电脑转向许南意,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海外银行的账户界面,余额是一笔足以让她安心生活一段时间的数字。“这是预付的一部分。账户和密码在这里。”他递过来一张卡片。

然后,他又拿起那份文件,推到许南意面前。“这是初步的合作协议草案。包含了你的条件。仔细看,有疑问现在提。”

许南意接过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逐句地阅读。条款比她预想的要清晰,确实明确了她的安全和权利,也将“有限协助”的范围限定在“信息提供和非暴力、低风险场合的配合”,并且有退出机制(虽然代价高昂)。身份方面,协议承诺提供一套在某个加勒比岛国(并非她期望的东南亚)的、完全合法的护照和身份文件,以及相应的“背景故事”和支援网络。

“为什么是加勒比?不是东南亚?”许南意抬起头问。

“那里的身份更‘干净’,与国际社会关联度低,更安全,也更容易操作。你可以在那里安顿、生产,之后想去哪里,再以新身份规划。当然,如果你坚持东南亚,也可以,但安全系数和操作难度不同,协议需要调整。”K解释道,语气不容置疑。

许南意思索片刻。加勒比虽然遥远陌生,但或许正如K所说,更安全,更利于彻底割裂过去。而且,协议草案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苛刻到无法接受。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这份草案。”她说。

“可以。你有二十四小时。在此期间,我们会验证你提供的信息。如果属实,合作继续。如果不属实……”K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许南意被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休息。房间简单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送她上来的黑衣人放下一些简单的食物和水,就离开了,从外面锁上了门。

许南意知道,自己暂时被软禁了。她没有动食物,只是喝了点水,坐在床上,再次仔细研究那份协议草案,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陷阱。

窗外是陌生的热带庭院景色,鸟鸣阵阵,却驱不散她心中巨大的不安和孤寂。

这一步,她真的走对了吗?

17

二十四小时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许南意几乎没有合眼,反复推敲协议条款,设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和应对方法。期间有人送来三餐,她只吃了一点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高墙围起来的、巴掌大的天空。

傍晚时分,门被打开了。K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那个文件袋。

“许小姐,信息基本属实,有一定价值。”K走进来,将文件袋扔在桌上,“合作可以继续。协议,考虑得如何?”

许南意站起身,直视着他:“我可以签字。但我需要你们以书面补充条款的形式,明确两点:第一,在我分娩前后至少三个月内,免除一切‘协助’要求,确保我和孩子的休养和安全。第二,未来任何需要我‘协助’的事项,必须提前至少一周告知具体内容,并经过我书面同意。如果我认为风险超出承受范围,有权拒绝,且不构成违约。”

K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随即点点头:“可以。你很懂得保护自己。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他转身对门外吩咐了一句,很快,那个黑衣人拿着修改后的协议和补充条款进来。

许南意再次仔细审阅,确认无误后,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许南意。这是她最后一次使用这个名字。

K也签了字,然后收起一份协议。“欢迎加入,许小姐,或者说……伊莎贝拉女士。”

伊莎贝拉?这将是她的新名字吗?许南意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解脱,也有淡淡的悲凉。那个叫许南意的女人,那个深爱过陆沉舟、又在绝望中清醒的女人,从这一刻起,将真正死去。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有人带你去新的地方,进行‘适应训练’和身份背景熟悉。一周后,安排你离境,前往圣卢西亚(加勒比海岛国)。在那里,会有专人接应,帮你安顿,办理本地手续,安排产检和生产医院。”K的语速很快,安排得井井有条,“你的‘背景故事’和相关文件,会在路上给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伊莎贝拉·陈,美籍华人,父母早逝,独立生活,因感情受挫选择到加勒比海度假并定居。其他细节,会有人教你。”

许南意——现在或许应该开始适应伊莎贝拉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那个“适应训练”具体是什么,想来无非是教导她如何扮演新角色,避免露出马脚。

“我的预支报酬……”

“已经在你名下的账户里。到了圣卢西亚,会给你本地银行卡和一部分现金。”K顿了顿,“记住协议内容。我们为你提供庇护和新生,你为我们提供约定的‘协助’。这是公平交易。不要试图背叛或隐瞒,后果你承担不起。”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警告。

“我明白。”伊莎贝拉低声说。

这一夜,她睡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囚笼里,心里五味杂陈。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暂时的庇护所。为了孩子,她必须抓住这根可能是毒藤的救命绳索。

接下来的几天,伊莎贝拉被转移到了仰光郊区一个更隐蔽的庄园里。那里有专人教导她关于“伊莎贝拉·陈”的一切:出生地、成长经历、教育背景、工作履历(伪造的)、生活习惯、甚至口音和喜好。他们给她看“父母”的照片(显然是合成的),让她反复记忆“过去”的细节。同时,也有人给她进行简单的孕期护理知识普及,确保她能在长途飞行和陌生环境中照顾好自己和胎儿。

训练严格而枯燥,但伊莎贝拉学得很认真。她知道,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在未来带来灭顶之灾。她必须彻底融入这个新的身份。

一周后,她拿到了全套崭新的文件:圣卢西亚护照(上面是她经过些许修饰的照片和“伊莎贝拉·陈”的名字)、美国驾照、社保卡、出生证明、学历证书……一应俱全,做工精良,看起来毫无破绽。她甚至还拿到了一部新的、加密的卫星电话和一部普通智能手机,里面预装了一些必要的联系方式和背景资料。

当天晚上,她被送往机场,通过特殊通道登上一架飞往欧洲的私人飞机。K没有出现,送她的只有一个沉默的助理。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的仰光灯火璀璨,很快消失在云层之下。伊莎贝拉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星光,知道过去的一切,正在急速远离。

她没有多少伤感的余地。新的生活,新的挑战,正在前方等待。

经过漫长的飞行和中转,她终于踏上了圣卢西亚的土地。这里与她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蔚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色彩鲜艳的建筑,热情洋溢的加勒比海风情。空气里是咸湿的海风和热带花果的甜香。

接应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华裔女人,自称“林姐”。林姐开车带她离开机场,沿着海岸公路行驶,最终到达一个位于半山腰、面朝大海的独栋别墅。别墅不大,但装修雅致,视野极佳,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以后你就住这里。房子是‘公司’提供的,安全,私密。山下镇上有超市、诊所,开车十分钟。产检和生产的医院在首都卡斯特里,已经预约好,林医生,华人,值得信赖,下周三我陪你去第一次检查。”林姐一边帮她放行李,一边利落地介绍,“冰箱里有食物,日常用品也备齐了。这是本地手机卡、银行卡和一部分现金。卫星电话紧急时用。平时有什么需要,或者身体不舒服,随时打我电话。”

林姐的语气公事公办,但至少没有恶意。伊莎贝拉稍稍安心。

“谢谢林姐。”

“不用谢我,拿钱办事。”林姐摆摆手,“你安心养胎,熟悉环境,记熟你的背景。没事别乱跑,尤其不要和陌生人聊太多私人情况。这里华人圈子小,但也不是没有。记住,你是来疗伤度假的伊莎贝拉,话少,低调,就对了。”

“我明白。”

林姐交代完就离开了。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伊莎贝拉一个人。她走到阳台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蓝得令人心醉的加勒比海,海风拂面,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真的……暂时安全了吗?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吗?

手抚上已经十分明显的腹部,孩子似乎很喜欢这里的海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这一次,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释放,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宝宝,我们到了。”她轻声说,“这里,会是我们的新家吗?”

海鸥在远处鸣叫,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璀璨的金光。

过去的一切,如同噩梦,但愿真的能留在大洋彼岸。而她,伊莎贝拉,将在这里,和她的孩子,努力活下去。

18

圣卢西亚的生活,像一场被精心安排好的宁静梦境。伊莎贝拉(她开始强迫自己适应这个名字)每天在鸟鸣和海浪声中醒来,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然后在别墅的花园里散步,看看书,听听音乐,偶尔跟着网上的视频做一点温和的孕期瑜伽。林姐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送来新鲜的食材和生活用品,陪她说说话(主要是考察她的“背景故事”掌握情况),或者开车带她去山下小镇采购,熟悉环境。

这里的节奏很慢,人们友好而不过分好奇。伊莎贝拉按照林姐的叮嘱,保持着低调,自称是来疗养的画家(这是背景故事的一部分),很少与人深交。小镇上的人渐渐熟悉了这个安静、漂亮、怀着孕的东方女人,通常只是友善地打个招呼,并不多问。

下周三,林姐陪她去了首都卡斯特里的私立医院,见了那位林医生。林医生五十多岁,态度和蔼专业,仔细为她做了产检。胎儿发育良好,一切指标正常。只是伊莎贝拉自己因为长期的奔波和压力,有些贫血和营养不良,需要加强补充。

“放轻松,妈妈。宝宝很坚强,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林医生用中文温和地说,“这里的空气和水很好,很适合休养。按时补充铁剂和维生素,多吃点有营养的,保持心情愉快,你会是个好妈妈的。”

伊莎贝拉感激地点点头。这里的医疗条件虽然不能和国内顶尖的相比,但足够专业和人性化,让她安心不少。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胎动越来越有力。伊莎贝拉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母亲的期待和幸福。她买了毛线,笨手笨脚地学着织小袜子、小帽子;她布置了一间温馨的婴儿房,虽然孩子暂时还不会单独睡;她开始查阅资料,了解新生儿护理知识。

那些关于陆沉舟、关于陆氏、关于逃亡的噩梦,似乎正在渐渐远去。她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平凡而安稳的后半生。

然而,协议的阴影始终存在。她手腕上戴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手环,是K的人给她的,说是“健康监测”,但她知道,这同时也是定位和监听装置。她房间里的网络也被监控。她没有任何真正的隐私。

每隔一两周,那个加密的卫星电话会响起一次,通常是K的助理,询问她的近况,确认安全,偶尔会让她通过特定的加密渠道,回复一些关于陆氏集团或陆沉舟近期动向的、无关痛痒的“核实”问题(他们显然有别的信息渠道,只是需要她这个“内部人”佐证)。问题都不触及核心,也不紧急,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她,协议在身,她并非完全自由。

伊莎贝拉每次都谨慎回答,不多说一句。她小心地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

怀孕进入第八个月时,伊莎贝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开始有些不便。林姐来的次数更频繁了些,帮她做家务,准备待产包。林医生也建议她减少外出,多休息。

一个闷热的午后,伊莎贝拉正在婴儿房里整理小衣服,卫星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不是往常的助理,而是K本人。

“伊莎贝拉,”K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显冷硬,“有个临时任务,需要你配合。”

伊莎贝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任务?我快要生了,医生让我尽量休息……”

“不会耗费你太多体力,也不需要你出门。”K打断她,“今天晚上八点(当地时间),登录我们给你指定的一个加密视频会议链接。会议另一端,会有一个人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按照我们给你的‘标准答案’回答即可。问题和你过去的‘经历’有关,你要演得像一点。”

“什么问题?关于什么的?对方是谁?”伊莎贝拉追问,一股不安的预感攫住了她。

“关于你和陆沉舟婚姻的一些细节,以及你‘离开’的原因。对方是……一个可能对陆氏造成麻烦的竞争对手,我们需要给他一点‘信心’和‘弹药’。你扮演好你被丈夫冷落、迫害、不得已逃离的可怜前妻角色就行。记住,‘标准答案’稍后会发到你另一个加密邮箱,背熟。”K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协议范围内的‘有限协助’。完成后,你可以安心待产,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任务。”

伊莎贝拉握着电话的手指冰凉。他们要利用她,去攻击陆沉舟?虽然她对陆沉舟早已心如死灰,甚至恨他,但以这种方式被卷入商战,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而且,这会不会暴露她?

“这会不会有风险?万一对方认出我,或者……”

“我们处理过无数类似情况,有把握。你的新外貌和气质与过去已有区别,视频会做模糊和变声处理。你只需要按照剧本说。记住,伊莎贝拉,这是交易的一部分。”K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警告,“晚上八点。不要出错。”

电话挂断了。

伊莎贝拉无力地靠在婴儿床旁,浑身发冷。她以为躲到了天涯海角,却依然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和现在的枷锁。她只是一个棋子,从前是陆沉舟的,现在是K的。

几分钟后,加密邮箱收到了“标准答案”。是一段精心编造的故事:她如何发现丈夫与初恋旧情复燃,如何被冷暴力,如何在怀孕后发现丈夫只想要孩子继承家产、意图去母留子,如何被迫逃离,身心受创……细节丰富,情感饱满,真假掺半,极具煽动性和杀伤力。

伊莎贝拉看着那些文字,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悲惨故事。她感到荒谬,又感到悲凉。这故事里,有多少是她真实经历过的恐惧和绝望?如今却要成为别人攻击陆沉舟的武器。

但她没有选择。协议签了,手环戴着,她还在他们的地盘上。为了孩子能平安出生,她必须服从。

晚上八点,她按照指示,登录了那个加密链接。视频界面一片漆黑,只有声音。对方显然也做了处理,是一个经过变声的、听起来很威严的男声,问了她几个关于陆沉舟性格、生活习惯、对待她和苏蔓的态度、以及她“逃离”前后细节的问题。

伊莎贝拉按照背熟的“标准答案”,用一种带着压抑痛苦和恐惧的语气,一一回答。她演得很好,甚至在某些时刻,那些真实的痛苦记忆涌上心头,让她的颤抖和哽咽显得无比真实。

对方似乎很满意,问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视频断开。

伊莎贝拉瘫坐在椅子上,汗水湿透了衣衫,小腹因为紧张而一阵阵发紧。她赶紧深呼吸,抚摸腹部,轻声安慰着可能也受到惊吓的孩子。

任务完成了。但她的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玷污的屈辱感。

她走到阳台上,夜晚的海风带着凉意。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渔火和灯塔的光芒。

她不知道这次“协助”会给陆沉舟带去多大的麻烦,也不关心。她只希望,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只希望,孩子出生后,K能遵守承诺,给她更长久的平静。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受很多,可以牺牲很多,甚至可以……暂时出卖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只是,那条通往真正自由的路,似乎依然漫长而模糊。

腹中的孩子用力踢了她一脚,仿佛在表达不满,又仿佛在给她力量。

伊莎贝拉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宝宝。妈妈也许……还不够强大。但妈妈会继续努力,直到能给你完全干净的天空。”

海浪声声,吞没了她低微的誓言。

19

那次视频会议后,K那边果然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卫星电话不再响起,加密邮箱也没有新邮件。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依然戴着,像个无声的监视者,但至少没有再带来新的任务。

伊莎贝拉强迫自己将那次不愉快的经历压在心底,专注于即将到来的分娩。林姐几乎每天都来,帮她准备一切。婴儿房早已布置妥当,小小的衣柜里挂满了柔软的衣服,尿布、湿巾、奶瓶等用品堆满了储物架。林医生每周一次的产检也显示,胎儿情况稳定,头位,已经入盆,随时可能发动。

预产期前一周,伊莎贝拉在散步时感到了一阵规律而逐渐加强的宫缩。她还算镇定,立刻打电话给林姐和林医生。林姐火速赶到,将她送往卡斯特里的医院。

生产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但也耗尽了伊莎贝拉全部的力气。在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阵痛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宁静。

“是个漂亮的女孩!六斤二两,很健康!”助产士将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却红润有力的婴儿抱到她眼前。

伊莎贝拉虚弱地侧过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挥舞着小拳头、张着嘴大哭的小生命,泪水瞬间决堤。所有的痛苦、恐惧、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汹涌的爱意和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是她的女儿。她拼尽一切保护下来的女儿。她们真的,一起迎来了新生。

护士将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放在她胸前。小家伙立刻停止了哭泣,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感受着那柔软温热的重量,第一次体会到了“母亲”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你好,宝贝。”她哽咽着,轻声说,“我是妈妈。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林姐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经过伊莎贝拉默许),然后忙着去办理各种手续。

医院的三天,忙碌而幸福。伊莎贝拉学习着哺乳、换尿布、给孩子洗澡。虽然笨拙,却甘之如饴。女儿很乖,除了饿了或拉了会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时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或者说,看着妈妈。

伊莎贝拉给她取名“宁安”,寓意宁静平安。这是她对女儿最朴素的期盼。

出院回到半山别墅,林姐请了一个有经验的本地保姆帮忙,照顾伊莎贝拉的月子。伊莎贝拉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奶水也充足。宁安一天一个样,渐渐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皮肤变得白嫩,眉眼舒展,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抱着女儿,看着窗外蔚蓝的海天一色,伊莎贝拉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幸福感。也许,她真的可以在这里,和宁安平静地生活下去。

然而,平静再次被打破。

宁安满月那天,伊莎贝拉收到了一份加密邮件,是K的助理发来的。邮件祝贺她喜得千金,然后通知她,鉴于她“合作良好”,且目前需要照顾婴儿,未来半年内将不再安排任何“协助”任务。但要求她保持通讯畅通,并按时提交简单的“生活简报”(通过加密渠道)。同时,邮件附上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电子版,声称这是她“上次协助”的部分额外报酬——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小型科技公司的极小份额股权,价值不高,但可以作为她未来的一份“合法”收入来源和资产证明。

伊莎贝拉看着邮件,心情复杂。一方面,半年内没有任务,让她松了口气;另一方面,这份“股权报酬”像一根更细、却更坚韧的线,将她与K的势力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而“生活简报”的要求,也意味着她并未脱离监控。

她签收了电子协议,并按要求开始准备第一次简报——无非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生活描述和几张不露正面的宁安照片。

日子继续流淌。宁安三个月了,会笑了,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伊莎贝拉几乎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在女儿身上,记录着她的每一个成长瞬间。她很少去想过去,也尽量不去担忧未来。

直到有一天,林姐来看她时,神情有些异样,欲言又止。

“林姐,怎么了?”伊莎贝拉问。

林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听到一些风声……从国内来的。陆氏集团那边,好像出了大事。”

伊莎贝拉心头一跳,抱着宁安的手微微收紧:“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跟什么海外项目巨额亏损、内部举报、还有税务稽查有关……反正闹得挺大,陆沉舟好像被限制出境了,陆氏的股价跌得一塌糊涂。”林姐说着,小心地观察着伊莎贝拉的表情,“还有……那个苏蔓,好像也卷进去了,说是涉嫌协助转移资产还是什么……反正都挺惨的。”

伊莎贝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陆氏真的出事了,而且看起来是伤筋动骨的大麻烦。这背后,有多少是K他们推波助澜的结果?她那次视频会议的“证词”,又起到了多少作用?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觉得一阵寒意。商场的争斗如此残酷,而她,曾被卷入其中,如今看似抽身,却依然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对吧,林姐?”伊莎贝拉轻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姐点点头:“当然,当然。你现在是伊莎贝拉,在这里好好带宁安就行。那些事,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伊莎贝拉看着怀中无忧无虑熟睡的女儿,宁安的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下。这个纯洁的小生命,是她与过去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联系,却也可能是她未来最大的软肋。

她必须变得更强大,更有能力保护宁安,直到彻底斩断所有与过去的关联,获得真正的自由。

那天晚上,她登录了那个很久没有使用的、用于操作虚拟资产的匿名账户。里面的资金因为之前的投资和市场波动,又有了一些增长。她开始更认真地研究圣卢西亚本地以及周边国家的法律、商业环境和小型投资机会。她不能永远只依赖K给的“报酬”和那点股权,她需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干净的资产和收入来源。

同时,她也开始更积极地融入本地生活。她报名参加了一个线上英语课程(提高语言能力),通过林姐介绍,认识了一位在本地开工艺品店的华裔老板娘,偶尔会带着宁安去店里坐坐,聊聊天,学习一些手工艺。她努力拓展着自己狭小的社交圈,获取更多信息,也为自己和宁安的未来铺路。

她知道这很难,很慢。但她有时间。宁安还小,她们可以慢慢来。

只是,午夜梦回时,她偶尔还是会惊醒,梦见陆沉舟冰冷的目光,梦见许明辉狰狞的脸,梦见K毫无感情的声音……然后她会立刻看向婴儿床里安睡的宁安,那小小的、平稳的呼吸声,是她唯一的镇静剂。

路还很长,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宁安,有了必须坚强的理由。

海风依旧,吹拂着半山别墅的白色窗帘。伊莎贝拉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初升的朝阳,金光万丈。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未知,也带着希望。

20

宁安一岁了。

圣卢西亚的阳光依旧灿烂,海风依旧温柔。小小的宁安已经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会含糊不清地叫“妈妈”,会指着窗外的海鸥咿咿呀呀。她继承了母亲白皙的皮肤和清秀的眉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全世界的甜蜜。

伊莎贝拉在别墅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番茄、生菜和香料。她跟着本地老板娘学会了用贝壳和棕榈叶做简单的工艺品,偶尔托老板娘在店里代卖,赚点零花钱。她的英语进步很大,已经能和当地人进行日常交流。她甚至通过合法渠道,将一部分资金投入了本地一家小型、干净的旅游合作社,成了一个小股东,每年有些微薄但稳定的分红。

生活似乎真的走上了正轨,平静,充实,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K那边依然保持着每月的“简报”要求,但除此之外,再无联系。那家开曼群岛公司的股权证明静静地躺在加密邮箱里,像一个遥远的符号。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在宁安半岁时,K的助理联系她,说“监测期”已过,远程指导她拆解销毁了。她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信任”或“放松”,但至少,身上少了一个明显的枷锁。

关于陆氏和陆沉舟的消息,偶尔还会零星传来。陆氏集团在经过一系列调查、罚款、资产剥离和高层动荡后,虽然未彻底倒下,但已元气大伤,跌出了一线豪门之列。陆沉舟似乎也沉寂了许多,鲜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苏蔓则彻底销声匿迹,传闻很多,都不甚美好。

听到这些时,伊莎贝拉心中已无波澜。那个叫陆沉舟的男人,那段充满了算计和冰冷的婚姻,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偶尔会想起那个撕碎验孕棒的凌晨,想起书房外冰冷的对话,但那些激烈的恨意和痛苦,似乎已被时间,更被宁安软乎乎的小手和纯真的笑容,慢慢抚平。

她现在只是伊莎贝拉,一个在加勒比海小岛上,独自抚养女儿的单身母亲

当然,她从未忘记那份协议,也从未真正放松警惕。她定期检查住所的安全,谨慎处理个人信息,与外界交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知道,真正的自由尚未完全到来,但只要宁安平安快乐,她愿意维持这份脆弱的平衡。

宁安一岁生日那天,伊莎贝拉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小的派对,只邀请了林姐和工艺品店的老板娘母女。她亲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支小小的蜡烛。

“宁安,许个愿吧。”伊莎贝拉抱着女儿,轻声说。

宁安当然不懂什么是许愿,只是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跳跃的火苗,伸出小手想去抓。

“妈妈帮你许。”伊莎贝拉握着她的小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愿我的宁安,一生平安喜乐,远离一切伤害和算计。愿我能有足够的力量,永远保护她。”

她吹熄了蜡烛。众人都笑着鼓掌。宁安也跟着咯咯笑起来,扑进妈妈怀里。

派对结束后,送走客人,伊莎贝拉抱着玩累了睡着的宁安,轻轻哼着歌,在屋里慢慢踱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

就在这时,那个沉寂许久的卫星电话,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声。

伊莎贝拉的心猛地一紧。她将宁安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走到阳台,才接起电话。

“伊莎贝拉。”是K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长话短说。我们这边,出了一些‘状况’。未来一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动荡’。你的协议,可能需要提前‘终止’。”

终止?伊莎贝拉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到此为止。剩余的‘协助’义务取消。那份股权,以及你名下的那个海外账户里的钱,都归你,作为提前终止的补偿。从今天起,你自由了。我们不会再联系你,也请你彻底忘记我们的存在,忘记‘伊莎贝拉·陈’这个身份与我们的关联。”K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你的‘背景故事’是干净的,只要你自己不露出马脚,可以一直用下去。建议你,带着孩子,继续在这里,或者换个你喜欢的地方,安静生活。不要试图打听任何关于我们或过去的事情。”

自由?突如其来的自由?伊莎贝拉握着电话,指尖冰凉,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确定和警惕。“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K的声音陡然严厉,“记住,这是为了你的安全,更是为了你女儿的安全。彻底切断,对所有人都好。这是最后一条指令:销毁这个卫星电话,清除所有与我们有关的加密通信记录。然后,好好生活。”

电话戛然而止,只剩忙音。

伊莎贝拉站在阳台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与深紫。

自由?以这种方式?K那边显然遇到了大麻烦,大到他们需要紧急切断所有不那么重要的“线”。这自由,是危机带来的副产品,脆弱而危险。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真正摆脱过去所有阴影的机会。

她没有犹豫太久。回到屋里,她找出工具,彻底拆毁了那部卫星电话,将零件分散丢弃。然后,她登录了那个加密邮箱,删除了所有往来邮件,清空了账户。最后,她将那份股权证明的电子文件也彻底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酣睡的宁安,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吗?

也许,真正的自由,不是来自于外界的给予或赦免,而是来自于内心的释然和强大。来自于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孩子,有能力开始新的生活,不再被过去的噩梦纠缠。

她俯身,在宁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宝宝,就剩下我们了。”她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坚定,“妈妈会保护你,我们会好好的。”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没,星辰开始在海幕上闪烁。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温柔而永恒。

伊莎贝拉抱起宁安,走到窗前。怀中的女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她怀里钻了钻。

母女俩的身影,依偎在圣卢西亚宁静的夜色里,像一幅温馨而坚韧的剪影。

长夜或许未尽,但她们已经握住了彼此的手,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未来,是属于她们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