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世民困守孤城,水尽粮绝,他却让人把战船放进干涸的井里,听着井底传来的阵阵声,李世民笑了
大业十三年,秋。晋阳以北,雀鼠谷。
三万唐军被困死于这座名为“安州”的孤城。城外,是刘武周麾下悍将宋金刚的十万精锐,如铁桶合围。
城中,水已尽,粮已绝。最后的战马被分食,士兵的嘴唇干裂如焦土。绝望,是比饥渴更毒的瘟疫。
然而,本该心力交瘁的秦王李世民,却下了一道令满城哗然的疯旨:将行台武库中那艘早已废弃的内河战船“龙牙”,拖至城中央早已干涸的“龙口井”旁,沉入井底。
绳索吱嘎作响,巨大的船身在数百名甲士的拖拽下,缓缓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秦王一袭玄甲,独立井边,面沉如水。
忽地,从井底极深之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阵阵空旷而诡异的回声,仿佛巨兽在深渊中搅动着万顷碧波。
满城死寂,唯有那水声般的异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荡。
听着这诡秘之音,一直面无表情的李世民,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几位心腹将领的耳中:
“这,便是生路。”
第一章 枯井
安州城头,风如刀割。
秦王府右三统军、素以勇武闻名的尉迟恭,一把握住城墙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城下连绵不绝的敌营。宋金刚的兵马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安州牢牢罩住,连一只鸟雀都飞不出去。
“殿下,”尉迟恭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城中最后一口备用井,昨夜也见了底。如今每日只能从土里榨取些微湿气,分发给伤兵。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不用宋金刚攻城,我们自己就先渴死了!”
他身边,长孙无忌一袭青衫,虽同样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清明。他轻轻按住尉迟恭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转向负手而立的李世民,低声道:“敬德所言不虚。城中断水已有七日,军心浮动,昨夜便有两名校尉试图缒城逃窜,被当场格杀。长此以往,恐生内乱。”
李世民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敌营,投向更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家的方向,也是援军……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方向。
“舅兄,”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宋金刚为何围而不攻?”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他在等。等我们渴死、饿死,等我们自乱阵脚。他要的是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完胜,好向刘武周邀功。”
“不错。”李世民转过身,深邃的眸子扫过两位心腹,“他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我们心中的绝望。他想让我们在无尽的等待中,自己掐死自己。”
尉迟恭性如烈火,闻言怒道:“那就冲出去!末将愿为先锋,率玄甲军凿穿他的中军大帐!就算是死,也比在这儿活活渴死强!”
“然后呢?”李世民冷冷地反问,“三千玄甲精锐,去撞十万大军的铁壁?敬德,你的勇武,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赴死的。”
一句话,堵得尉迟恭满脸通红,却无力反驳。
李世民不再理他,踱步至城楼的沙盘前。沙盘上,安州城的地形纤毫毕现。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城池中央一个被特殊标记出来的红点。
“龙口井。”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长孙无忌心头一动:“殿下是说……那口废弃百年的古井?”
龙口井,安州城的传说。相传此井开凿于前朝,深不见底,直通地脉龙穴。但百年前一场地动,井水一夜干涸,从此便被封存,成了一处不祥之地。
“殿下,那口井早已是死井,莫说水,便是湿气都无一丝。”尉迟恭急道。
李世民却不答,只是用手指在那红点上重重一点,眼中闪过一抹无人能懂的精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即刻起,全城军民,每日供水减半。将所有节省下的水,集中供给一队人。”
“供给何人?”长孙无忌追问。
李世民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城中所有技艺最精的工匠、木匠、绳匠。命他们放下一切差事,三日之内,给本王造出一架能吊起万斤重物的巨型绞盘。材料,就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西方向,那里是安州城的正门,巍峨的城楼是全城将士最后的精神支柱。
“……就用西城门的门楼。”
此言一出,尉迟恭与长孙无忌脸色剧变。拆毁城门楼,无异于自断臂膀,这是兵家大忌!
“殿下,万万不可!”尉迟恭“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城楼乃军心所系,一旦拆毁,军心必散!届时不等敌军来攻,我军便先崩溃了!”
长孙无忌亦是眉头紧锁,拱手道:“殿下,此事还请三思。此举太过骇人,恐动摇根本。”
李世民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命令:
“这是军令。执行。”
说完,他转身走下城楼,只留给二人一个玄色的、决绝的背影。
城楼上,风声呼啸。尉迟恭与长孙无忌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困惑与忧虑。他们追随秦王多年,深知他谋定后动,从不做无谓之举。可今日这道命令,却处处透着诡异与疯狂。
莫非……这连日的围困与绝境,真的已经将这位天纵之才逼至崩溃的边缘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两人心中,让他们不寒而栗。
当天下午,拆卸城楼的命令传遍全城。消息一出,满城震动。原本就因缺水而躁动不安的军心,瞬间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士兵们想不通,为何在生死存亡之际,他们的主帅非但不想着如何突围,反而要自毁城防。
流言蜚语,开始在阴暗的角落里滋生。
“听说了吗?秦王殿下怕是……疯了。”
“什么疯了?我看他是想投降,拆了城楼,好给宋金刚开门!”
夜色降临,一骑快马自城外敌营飞驰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马上的斥候怀中,揣着一封加急密信,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唐军内乱,李世民举止失常,拆楼自毁,城破在即。”
第二章 疯旨
安州城,行台府邸。
烛火摇曳,将李世民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魅。
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安州城的堪舆图。这张图纸比城楼沙盘上的要古老得多,泛黄的绢布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的朱砂线条也有些模糊。与寻常地图不同,这张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条细如蛛网的地下水道与密径。
这些,才是安州城真正的秘密。
长孙无忌推门而入,带来了一身寒气。
“殿下,城中舆情汹汹,已有将领联名上书,请求您收回成命。”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安抚骚动的军心,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李世民头也未抬,只是用手指点着图上的一处:“舅兄,你看这里。”
长孙无忌凑上前,目光落在李世民所指之处。那是龙口井的位置,但图上,从井底延伸出数条蜿蜒的虚线,通向城外不同的方向。
“这是……前朝留下的地宫水道图?”长孙无忌眼神一凝。
“是,也不是。”李世民道,“这图是我在晋阳起兵前,一位方外异人所赠。他说此图关乎我李氏一脉的龙脉气运。当时我只当是无稽之谈,未曾上心。直到被困安州,山穷水尽,才猛然忆起。”
他指着那些虚线:“据图所示,龙口井下并非实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中水网密布,四通八达。其中一条主水道,甚至能直通城外的汾水支流。”
长孙无忌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殿下是说……我们能从这井下逃出生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希望,足以让任何身处绝境的人欣喜若狂。
然而,李世民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多了一抹凝重。
“若真如此简单,我何必多此一举。”他叹了口气,“我派人勘察过,那异人所言不虚,井下确有溶洞。但百年前的地动,早已改变了地貌,大部分水道都已坍塌淤塞。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直视着长孙无忌:“唯一那条尚能通向城外的主水道,出口处,恰恰就在宋金刚的中军大帐之下。”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生路,这分明是一条通往地府的死路!从那里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所以,这条路能走,但不能由我们的人走。”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布局者的寒光,“舅兄,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宋金刚越是以为我们山穷水尽,我们就越要做出让他意想不到的举动。”
长孙无忌冰雪聪明,立刻领悟了什么:“殿下拆毁城楼,大张旗鼓地制造绞盘,是故意示敌以弱,让他以为我们已经疯了?”
“疯,只是第一步。”李世民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茶杯上。杯中无水,只有几粒干涸的茶叶。他捻起一粒,放在指尖轻轻碾动。
“宋金刚是名将,他多疑。我越是疯狂,他越会怀疑其中有诈。他会派出他所有的探子,想弄明白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而我要给他的,就是一出让他深信不疑的大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舅兄,你即刻去办一件事。从玄甲军中,挑选出三百名最精锐的死士,告诉他们,本王找到了出路,三日后,将有一艘船,载着他们离开这片死地。”
“船?”长孙无忌愕然,“殿下,哪来的船?”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那抹在城楼上出现过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行台武库里,不是有一艘‘龙牙’吗?”
长孙无忌彻底怔住了。他终于明白,李世民要做什么了。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用全城将士的性命、用自己的声誉、用李唐的未来做赌注的惊天豪赌!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亮得惊人。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将天地万物都算计在内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智。
“我明白了。”长孙无忌深深一揖,“臣,这就去办。”
待长孙无忌走后,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死一般寂静的安州城。远处,西城门楼的拆卸工作已经开始,火把的光亮星星点点,像是一场诡异的祭典。
他知道,自己下的这步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更知道,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宋金刚,”他对着沉沉的夜色,轻声低语,“我为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希望你能喜欢。”
与此同时,城外的宋金刚大帐内,灯火通明。
宋金刚正反复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拆毁城楼,打造绞盘……李世民,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身旁一位谋士捻须道:“将军,依属下看,这定是李世民的诡计。他故意示弱,引诱我军攻城,城中必有埋伏。”
另一名将领却不以为然:“军师多虑了。城中缺水乃是铁一般的事实。末将以为,李世民已是黔驴技穷,此举不过是故弄玄虚,甚至是真的被逼疯了。我军只需再围困三五日,安州城不攻自破!”
宋金刚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安州城上来回逡巡,像一头寻找猎物破绽的饿狼。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李世民此人,他研究过,韧性极强,绝不是轻易会崩溃的人。这种反常的举动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图谋。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加强戒备,特别是夜间。另外,再派‘土鼠’进城。我不要听他们胡乱猜测,我要知道,李世民拆了城楼,到底想用那绞盘,吊起什么东西!”
“土鼠”,是宋金刚麾下一支特殊的探子部队,擅长潜行、窃听,身形瘦小,能如老鼠般钻入任何缝隙。
他有一种预感,谜底,很快就要揭晓了。而那个谜底,将决定这场战争的最终走向。
第三章 龙牙
第三天,清晨。
安州城的中心广场,那口被封禁百年的龙口井,再次被启封。
黑黝黝的井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散发着阴冷、腐朽的气息。
在井口旁,一架由西城门楼的巨木搭建而成的绞盘,如同一尊狰狞的怪物,矗立在天地之间。数十名最健壮的绳匠,正在紧张地调试着缠绕在绞盘上的、比儿臂还粗的麻绳。
全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士兵们、百姓们,自发地围在广场四周,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他们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但一种诡异的仪式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辰时,李世民在尉迟恭和长孙无忌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出现在广场上。
他依旧是一身玄甲,腰悬佩剑,步履沉稳。他的出现,让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尽管他的命令让人费解,但数月来同生共死的经历,让他在这座孤城中拥有着绝对的权威。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一名工匠头领上前禀报。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广场的另一端。
在那里,一艘巨大的内河战船,正静静地停放着。
正是“龙牙”。
这艘船曾是前朝晋阳水师的旗舰,船体由最坚硬的铁桦木打造,长约十丈,宽两丈有余。虽然久置不用,船身斑驳,但那昂扬的船首和流畅的线条,依旧昭示着它昔日的荣光。
只是,一艘本该在江河湖海中乘风破浪的战船,此刻却出现在一座干旱缺水的内陆孤城,即将被沉入一口枯井。这景象,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起——船——!”
随着李世min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名士兵齐声怒吼,他们用圆木和杠杆,艰难地撬动着这艘庞然大物。
“一、二、三,嘿!”
“一、二、三,嘿!”
号子声在死寂的城市上空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色彩。
巨大的船身,在铺满圆木的道路上,一寸一寸地,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龙口井移动。
人群中,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秦王殿下要用那巨大的绞盘吊起的东西,竟然是这艘船!
他要把一艘船,放进一口井里!
这个念头,比拆毁城楼还要疯狂,还要不可理喻!
“天哪……秦王殿下真的疯了……”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再次蔓延开来。尉迟恭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用眼神请示李世民,是否要弹压骚动。
李世民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理会。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不仅要让城里的人看到,更要让城外的人“听”到。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三百玄甲死士已在船舱内待命。他们只知是奉命突围,并不知具体计划。”
李世民“嗯”了一声,目光深沉如海。
“龙牙”号终于被拖到了井口边。
粗壮的绳索被牢牢地固定在船身的各个承重点上,另一端则紧紧缠绕在绞盘之上。
一切准备就绪。
李世民亲自走到绞盘前,拿起一面令旗。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或惊恐、或麻木、或绝望的脸庞,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开——闸——!”
令旗挥下。
负责操控绞盘的士兵们,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巨大的杠杆。绞盘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缓慢地转动起来。
绳索一寸寸绷紧,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巨大的“龙牙”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船头微微翘起,然后,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着那深不见底的井口,沉去。
就在船身即将完全没入井口的一刹那,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迅速转身,消失在一条阴暗的小巷里。
无人注意到他。
除了长孙无忌。他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然后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亲卫,比了一个隐蔽的手势。
那名亲卫心领神会,悄然离队,跟了上去。
“土鼠”,进洞了。
而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耳语
宋金刚的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负手站在沙盘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了。
帐外,秋风卷起沙尘,敲打着营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人的神经。
“报——!”
一名亲卫掀开帐帘,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土鼠’回来了!”
宋金刚猛地转身,眼中精光一闪:“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瘦小、浑身沾满尘土的汉子被带了进来。他正是从安州城中溜出来的那名探子。
“说!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宋金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名被称为“土鼠”的探子,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惊恐和困惑,他咽了口唾沫,用干涩的声音回道:“将军……李世民……李世民他真的疯了!”
“说重点!”宋金刚不耐烦地打断他。
“是!”土鼠打了个哆嗦,连忙道,“他……他把一艘战船,沉进了城里的那口枯井里!”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一片哗然。
“什么?把船沉进井里?”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他莫不是想效仿古人,刻舟求剑吗?”
谋士皱眉道:“将军,此事太过蹊Dian。其中必有诈。”
宋金刚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死死盯着土鼠,问道:“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土鼠急忙点头,“小人亲眼看见,那艘叫‘龙牙’的船,被一个巨大的绞盘,一点一点地吊进了龙口井。小人离开时,船身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全城的兵民都围着看,那场面……就像在办丧事。”
“井是枯井?”
“是!那井废了上百年,别说水,连苔藓都不长!”
宋金刚沉默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敲在帐内众人的心上。
将战船沉入枯井。
这行为本身,毫无任何军事价值,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绝伦。
正因为它荒谬,所以才更显得可疑。
李世民绝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可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井下另有玄机?
“那口井,有什么来历?”宋金刚问道。
谋士立刻回答:“回将军,属下曾查阅过安州地方志。那龙口井,确有些传说。据说此井深不可测,能通地脉。但百年前就已干涸,此事确凿无疑。”
“通地脉……”宋金刚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可能。
“难道……李世民想在井下挖地道突围?”一名将领猜测道。
“不可能!”谋士立刻否定,“安州地质坚硬,多是岩层。况且,挖地道工程浩大,绝非三五日之功,动静也瞒不过我们。用一艘船来做掩护,更是画蛇添足。”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想不通李世民的意图。
这种未知,让宋金刚感到一丝不安。他宁愿面对李世民的千军万马,也不愿面对这种猜不透的诡计。
“再探!”宋金刚终于下令,“增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安州城,特别是那口井的动静!另外,让‘土鼠’们想办法,靠近那口井,我要知道,井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大帐内,气氛依旧凝重。
宋金刚看着沙盘上的安州城,感觉它不再是一座唾手可得的死城,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漩涡,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要将他拖入其中。
他不知道,他此刻的每一步迟疑,每一次猜测,都正走在李世民为他铺设好的道路上。
夜,再次降临。
几名最精锐的“土鼠”,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再次潜入了安州城。他们避开所有巡逻的卫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中心广场的附近。
白日里的喧嚣已经散去,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架巨大的绞盘,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那艘“龙牙”号,已经完全消失在井口之中,只剩下几根粗大的绳索,连接着绞盘,垂入无尽的黑暗。
几名“土鼠”交换了一下眼神,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匍匐着,一点点向井口靠近。
他们是最好的探子,受过最严苛的训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终于,领头的那名“土鼠”,摸到了井口边缘的石栏旁。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井下望去。
井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侧过耳朵,凝神细听。
起初,井下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他以为一无所获,准备撤离时,忽然,从那极深的黑暗中,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异样的声响。
那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擦着井壁。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心传来的巨响。
“咚!”
那名“土鼠”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连忙将耳朵贴在冰冷的井沿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而这一次,他听到了。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土层和岩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那不是撞击声,也不是刮擦声。
那是……
水声。
是巨大而沉重的物体,砸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的声音!
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流声,是回声,是空旷洞穴中水波荡漾的声音!
这声音,雄浑,浩大,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这口枯井之下,竟然……竟然有水?!
而且听这声音,绝不是一潭死水,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地下水域!
这个发现,让这名身经百战的探子,瞬间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李世min的意图了!
李世民不是疯了!他是在找水!他用沉船这惊天动地的方式,撞开了地下水脉的关窍!
安州城,有救了!
第五章 惊蛰
“水!井下有水!”
当这个消息,由“土鼠”们连滚带爬地带回大帐时,宋金刚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
他一把揪住那名探子的衣领,厉声喝问:“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绝……绝对没有!”那名探子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声音……就像……就像龙王爷在底下翻了身!水声大得吓人!我们几个人都听到了,千真万确!”
宋金刚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他引以为傲的围城之策,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安州城必将断水。这是他发动这场战役的基石。
可现在,这块基石,被人从地底下,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给生生敲碎了。
“将军,这……这怎么可能?”一名将领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口枯井,怎么会突然冒出水来?”
谋士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颤声道:“地脉……传说……难道那龙口井通地脉的传说是真的?李世民……他……他撞开了龙脉?”
“龙脉”之说,虚无缥缈。但在那个时代,却足以对军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一个能引动地脉、让枯井生泉的主帅,在士兵眼中,几乎与神人无异。
李世民,是天命所归之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宋金刚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但他却不能不考虑,这个消息传开后,会对自己的军队造成何等巨大的冲击。
一旦他麾下的士兵相信李世民有天神护佑,那这仗,还怎么打?
更致命的是,如果安州城真的解决了水源问题,那他的围困就成了一个笑话。他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攻城?安州城防坚固,李世民的军队虽然人少,但都是精锐。强攻之下,自己必然损失惨重。
继续围困?对方有水,城中储备的粮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等到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援军一到,自己就会被内外夹击,全军覆没。
一条绝路。
李世民只用了一艘船,一口井,就将他逼上了一条绝路。
“报——!”
又一名斥候冲入帐中,神色慌张:“将军!唐军……唐军在城头之上,公然沐浴!”
“什么?!”
宋金刚与众将冲出大帐,奔上营寨中的瞭望台。
只见远处安州城的城头之上,火把通明。一群唐军士兵,正赤裸着上身,用木桶从城下吊上水来,互相泼洒嬉戏。
他们放声大笑,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城外敌军赤裸裸的挑衅。
那一桶桶清亮的水,在火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那光芒,刺痛了宋金刚的眼睛。
他知道,李世民在示威。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最羞辱人的方式,告诉自己:你的围困,已经失败了。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身旁的副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金刚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这里面一定还有问题。就算他找到了水,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充裕到可以如此挥霍的地步。
这更像是一场表演。
一场演给他看的、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李世民,你越是想让我相信你有水,我就越要怀疑。
但是……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让他无法下定决心。
他陷入了李世民为他精心构建的“信息缝隙”之中,进退维谷。
“传令三军,”宋金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原地待命,无我将令,不得擅动!”
他决定,再等一等。
他要看看,李世民接下来,还会耍什么花样。
他却不知道,他最宝贵的时间,正在这无谓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而在安州城内,那间点着烛火的房间里。
长孙无忌看着城外敌营毫无动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殿下,宋金刚上钩了。他果然不敢轻举妄动。”
李世民却只是看着那张古老的堪舆图,眼神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他淡淡地说道,“鱼儿虽然咬了钩,但还没有完全吞下去。他还在试探。”
尉迟恭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殿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城头那点水,可是我们最后的老底了,演完这一场,可就真的一滴都没了!”
为了演好这场戏,李世民几乎拿出了全城所有的储水,就是为了让城外的宋金刚深信不疑。
李世民没有回答尉迟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艘沉入井底的“龙牙”号。
他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
“敬德,你听。”
尉迟恭一愣,侧耳倾听。
夜深人静,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
“听什么?”
李世民笑了,那是计划即将成功的、充满自信的笑容。
“听……惊蛰之声。”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堪舆图上,那条从龙口井下,蜿蜒通向宋金刚中军大帐的虚线上。
“是时候,让井里的‘龙’,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话音刚落,一名玄甲卫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启禀殿下,‘夜枭’来报,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王令!”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敌营,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他知道,宋金刚此刻定然是心乱如麻,在疯狂猜测他井底的秘密。
但他猜错了。
水的确有,但那只是用来迷惑他的饵。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是井里之水。
而是那艘船。
是藏在船腹之中,那三百名早已枕戈待旦的玄甲死士。
他们,才是自己刺向宋金刚心脏的、最致命的毒牙。
李世min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个决定十万人生死的命令:“传令夜枭,按原计划行事。”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亲卫神色惊惶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殿下,不好了!我们……我们派去监视那名‘土鼠’的弟兄回报,那名探子在出城前,曾在城西的一处废宅,与一人有过短暂接触!”
长孙无忌脸色一变:“什么人?”
亲卫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物事,呈了上来。那是一枚从接触地点捡到的、极为普通的铁蒺藜。
可当李世民看到那铁蒺藜上一个微不可见的“秦”字印记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
这枚铁蒺藜,他再熟悉不过。它来自……
第六章 鬼胎
这枚铁蒺藜,它来自秦王府的亲卫营!
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意味着,他最核心的圈子里,出了内鬼!
这个内鬼,不仅将他“沉船入井”这看似疯狂的举动通报给了宋金刚,甚至可能……连他真正的杀招——船腹藏兵,暗渡陈仓——也一并泄露了出去!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变得惨白,他瞬间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不好!这是一个局中局!宋金刚派‘土鼠’入城是真,但‘土鼠’听到的水声,看到的沐浴,乃至他回去禀报的一切,都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刻意引导的结果!”
“他不是在上钩,他是在配合我们演戏!”尉迟恭那张黝黑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拳砸在柱子上,怒吼道,“他假装被迷惑,假装迟疑不决,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按计划派出三百死士去偷袭!而他,早已在井下水道的出口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是一个何等阴险毒辣的计策!
利用你的计谋,来反制你的计谋。
李世民刚刚布下的惊天之局,在这一刻,似乎成了一个为自己挖掘的坟墓。那三百名最精锐的玄甲死士,此刻若按原计划行动,无疑是去自投罗网,白白送死。
而一旦这三百精锐被全歼,安州城内最后一点有生力量也将丧失,届时,便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殿下!快!快下令中止行动!”长孙无忌急声催促。
李世民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冰冷的铁蒺藜,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内鬼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向宋金刚邀功?不,不可能。秦王府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忠勇之士,寻常的威逼利诱,绝不可能让他们背叛。
除非……除非这个人的背后,站着一个比宋金刚,甚至比刘武周更可怕的存在。一个让他不惜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也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存在!
是谁?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还是……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不对,不对!
李世民猛地闭上眼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全部摒除。
现在不是追查内鬼的时候。
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破这个死局!
中止行动?
不行!
一旦中止,就等于向宋金GANG承认,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反间计。那么,双方就将重新回到对峙的原点。而安州城缺水的根本问题,并未解决。他们依旧是瓮中之鳖,只是能多苟延残喘几天罢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中止,就等于告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内鬼,自己已经有所察觉。他会潜伏得更深,成为一颗更危险的毒瘤。
所以,计划……必须继续!
“殿下!”尉迟恭见他迟迟不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再无一丝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疯狂!
“传令夜枭,”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计划不变。”
“什么?!”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同时失声。
“殿下,三思啊!这是让弟兄们去送死!”尉迟恭的眼睛都红了。
“谁说……是去送死?”李世民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宋金刚以为他看透了我的计谋,以为他已是棋手。那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作棋盘之外,另有天地!”
他霍然转身,走到那张古老的堪舆图前,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
“舅兄,你看这里!”他指着图中一处,“主水道确实通往宋金刚的大帐,但在这条主水道旁,还有一条被标记为‘废弃’的岔路。根据图上标注,这条路,通往……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安州城东面的一处悬崖之下。那地方,名为“鹰愁涧”。
长孙无忌凑上前,凝神细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条死路!图上说,此路尽头,被巨石封死,无路可走!”
“没错。”李世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条死路。所以,宋金刚就算拿到了我们完整的计划,也绝不会在这条路上设防。”
“可……可是它出不去啊!”尉迟恭急道。
“谁说……我要让他们出去?”李世民冷笑一声,“传我将令,命夜枭率三百死士,进入水道后,立刻转向,进入鹰愁涧的废弃水道。到达尽头后,原地待命。”
“原地待命?”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彻底糊涂了。
李世民却不再解释,他转而下达了第二道命令,一道比“沉船入井”还要疯狂百倍的命令。
“尉迟恭听令!”
“末将在!”
“你立刻点齐城中所有还能拉开弓的士兵,带上所有的火油、硫磺、以及我们最后的……三千支火箭,随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亲!自!出!城!叫!阵!”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长孙无忌骇然失色:“殿下!万万不可!此刻出城,与自杀何异?!”
以疲敝之师,主动出击十万精锐,这已经不是疯狂,而是找死!
李世民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双目如电,直视着他:“舅兄!兵者,诡道也!宋金刚以为我在第一层,我让他看到第二层,可他万万想不到,我真正的杀招,在第五层!他以为的决胜之地在井下,那本王,就把决战的沙场,搬回地面!”
“我就是要用这最后的力量,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最意想不到的地点,发动一场最不可能的攻击!”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李世民,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这一战,不仅是为求生,更是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长孙无忌懂了。
更是为了,揪出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鬼!
因为,如此疯狂的、必死的命令,一定会让那个内鬼,做出最后的、致命的动作!
第七章 阳谋
夜,深沉如墨。
安州城,南门,悄然洞开。
没有擂鼓,没有呐喊。
李世民一身玄甲,手持长槊,亲自立马于阵前。他的身后,是尉迟恭和他率领的、安州城最后还能一战的两千余名士兵。
他们衣甲残破,面带菜色,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股被逼入绝境后、同归于尽的烈焰。
他们不知道此战胜算几何,他们只知道,能追随秦王殿下冲锋陷阵,马革裹尸,是他们作为军人,最后的荣耀。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尉迟恭催动胯下战马,来到李世民身边,他的手中,提着那柄标志性的铁鞭。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宋金刚大营。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与此同时,宋金刚的中军大帐内。
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金刚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鱼儿,终于进网了。”他捻着胡须,对帐内众将道,“刚刚收到密报,李世民的三百精锐,已经全部进入了井下水道。本将已在出口处布下三千精兵,由大将寻相亲自指挥,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帐内众将纷纷贺喜。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李世民机关算尽,最终还是栽在了将军您的手里!”
宋金刚摆了摆手,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疑惑:“只是……有一事颇为蹊跷。那密报还说,李世民本人,竟在此时,集结残兵,准备出城夜袭。”
“夜袭?”众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他疯了吧!就凭他那点饿得路都走不动的残兵,也敢来冲击我十万大军的营盘?”
“将军,此必是疑兵之计!他想用地面上的佯攻,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从而掩护他井下的突围。这等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将军您的火眼金睛!”
宋金刚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李世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三百井下的死士身上。此刻地面上的任何动作,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传令下去,”他自信满满地挥手,“前营加强戒备,不必出击,以弓箭手重点招呼即可。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全军的重心,都给本将放在南面的水道出口!今夜,本将要活捉李世民的这三百只‘地老鼠’!”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大营的防御重心,都向着南面的水道出口处倾斜。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下达完命令后,宋金刚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帐内一名不起眼的、负责记录军令的文书。
那名文书,自始至终低着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安州城外。
李世民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远处宋金刚大营的南面,传来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那是兵力在进行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第二个诱饵,宋金刚也吃了下去。
他成功地让宋金刚相信,自己的主攻方向,在井下。
“舅兄,”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长孙无忌说道,“可以开始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号火箭,拉开了引线。
“咻——!”
一道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火花。
这是信号!
不是给城外唐军的,而是给城内,给那个内鬼的!
李世民要用这个信号告诉他:行动已开始,你可以向你的主子,传递最后的情报了。
他要逼他!
逼他在自以为得计的最后一刻,露出马脚!
几乎就在信号火箭升空的同时,安州城内,一处隐蔽的院落里,一只信鸽被放飞,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而在城墙的另一端,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网,随着信鸽的飞起,悄然收紧。
“抓到你了。”长孙无忌看着那只消失在夜空中的信鸽,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而城外,李世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槊,槊锋直指敌营。
他知道,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
“全军……”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突!击!”
第八章 火龙
“杀——!”
两千多名唐军将士,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这吼声,积攒了数月的饥饿、干渴、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化作了毁天灭地的杀气!
大地,开始震颤。
宋金刚的大营,就像一个被惊醒的蜂巢,瞬间骚动起来。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夜空。
然而,宋金刚和他的将领们,并没有太过慌张。
“来了吗?比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宋金刚冷笑着走上瞭望台,“传令弓箭手,准备放箭,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在他看来,这依旧是李世民的佯攻。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凝固了。
只见远处那支冲锋而来的唐军,在距离营寨还有三百步时,忽然齐齐停下了脚步。
他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直接冲击营寨的鹿角和壕沟。
而是……
“他们在干什么?”一名副将困惑地问道。
只见那两千多名唐军士兵,在军官的号令下,迅速从身后取下了弓箭。
更诡异的是,他们箭囊中的每一支箭的箭头上,都绑着一团浸满了火油的布条。
在他们身前,尉迟恭手持火把,纵马驰骋,将士兵们箭上的布条一一引燃。
刹那间,两千多个火点,在黑暗的旷野上亮起,如同一片摇曳的鬼火,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宋金刚的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好!他们要放火箭!快!快上湿布!准备救火!”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李世民站在阵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槊。
“放!”
一声令下。
“嗡——!”
弓弦震响之声,连成一片。
三千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一群愤怒的流星,撕裂了夜幕,带着刺耳的尖啸,铺天盖地地向着宋金刚的大营,倾泻而来!
这不是一次试探性的攻击。
这是一次赌上了所有的、饱和式的、毁灭性的打击!
宋金刚的营寨,多是用木栅和帐篷搭建而成,时值深秋,天干物燥,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引火物。
第一批火箭,精准地落在了营寨的前沿。
干燥的木栅和帐篷,几乎在瞬间就被点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眨眼之间,一条狰狞的火线,就在宋金刚的大营前,熊熊燃烧起来!
“快救火!快救火啊!”
营寨内乱作一团。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世民面沉如水,再次挥下了长槊。
“第二轮!放!”
又是一片火箭雨,越过前沿的火墙,射向了大营的更深处。
军粮、草料、中军大帐……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火箭的目标!
“轰!”
一处堆放草料的营帐被引燃,火光冲天而起,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将半个夜空都照得通亮!
惨叫声、怒骂声、战马的悲鸣声,响成一片。
宋金刚的大营,彻底乱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李世民的“夜袭”,竟然是这种打法!
这不是攻坚,这是纵火!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冲进来,他就是要用火,把他这十万大军的营盘,变成一片火海!
“将军!粮仓……粮仓被点着了!”一名将领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满是黑灰。
宋金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粮草,是军队的命脉。
粮草一失,军心必乱!
他终于明白,李世民的真正目标是什么了。
不是井下的水道,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他的粮仓!
好一招釜底抽薪!
“寻相!快!快让寻相带人回来救火!”宋金刚疯狂地咆哮着。
然而,他派去水道出口伏击的精锐,离此地足有数里之遥,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在此时,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一轮!全数发射!目标——敌军帅旗!”
数百支火箭,汇成一条狰狞的火龙,直扑瞭望台上的宋金刚帅旗!
这是攻心之战!
帅旗一倒,便是兵败如山倒!
“保护将军!”
亲卫们嘶吼着,用身体和盾牌,挡在了宋金刚身前。
一支火箭,穿透了盾牌的缝隙,擦着宋金刚的脸颊飞过,将他身后的帅旗,瞬间引燃!
那面绣着“宋”字的大旗,在烈火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团灰烬,飘散在空中。
宋金刚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凉。
他知道,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从始至终,李世民的那支军队,就站在三百步外,冷静地、一轮一轮地,射出那些催命的火箭。
他们就像一群来自地狱的审判者,冷酷地欣赏着他和他十万大军的毁灭。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用你以为的“阴谋”,来掩盖我真正的“阳谋”。
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都成了一个笑话。
“噗——!”
宋金刚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第九章 蝉蜕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刺破东方的天际时,昔日连营十里、旌旗蔽日的宋金刚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残存的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废墟中哀嚎、奔走。他们的士气,随着那场大火,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宋金刚,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逃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精锐之师,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死灰之色。
他败了。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错了。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带来了更让他绝望的消息。
“将军!不好了!唐将寻相……寻相将军所部,在南面水道口,遭到不明军队伏击,全……全军覆没!”
“什么?!”宋金刚如遭雷击。
伏击?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伏击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四顾,疯狂地寻找着一个人。
“军师呢?军师何在?!”
他问的,是那名一直建议他小心李世民诡计的谋士。
“还有……昨夜那个传信的文书!他人呢?!”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金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李世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仅是他,甚至连那个给他传递情报的“内鬼”,也是李世民的棋子!
那三百名进入水道的唐军,根本就不是去偷袭,而是去伏击!
伏击他派去伏击的寻相!
李世民,他竟然……竟然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这份算计,已经不能用“智谋”来形容,这简直就是鬼神之能!
“撤……撤军……”宋金刚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两个字,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安州城头。
李世民迎着朝阳,静静地站立着。
他身后,长孙无忌将一份刚刚审讯出的口供,呈了上来。
“殿下,都招了。”长孙无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那个内鬼,是太子詹事府安插在您身边的人。而宋金刚军中那名所谓的‘军师’,其实是我们的人。这一切,都是您和房相他们,早就布好的局?”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这场惊心动魄的安州之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一场由李世民亲自导演,演给天下人,更是演给远在长安的某些人看的大戏!
李世民故意将自己置于绝境,就是为了引出太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
他用“沉船入井”的奇计,迷惑了所有人,让宋金刚和那名内鬼,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
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用一场惊天大火和一场反伏击,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一箭三雕!
既解了安州之围,又重创了宋金刚的主力,更重要的是,挖出了那颗最危险的毒钉,还顺便拿到了太子与外敌勾结的铁证!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让长孙无忌都感到脊背发凉。
他的这位妹夫,这位大唐秦王,其城府之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井下的三百弟兄……”尉迟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世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们没有走鹰愁涧的死路。那条路,是说给内鬼听的。”
他缓缓说道:“他们走的,是第三条路。一条连这张堪舆图上,都没有记载的路。一条……直通宋金刚粮仓之下的路。”
昨夜那场大火,不仅有外部的火箭,更有内部的引爆。
内外夹击,方能一击致命。
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这,才是完整的计划。
第十章 棋局
三日后。
李世民率领安州守军,与姗姗来迟的援军,胜利会师。
经此一役,宋金刚主力尽丧,狼狈逃回北方,再也无力南下。晋阳之围,自此得解。
秦王李世民,以三万疲敝之师,破十万精锐之围,一战惊天下。
“沉船入井,火烧敌营”的传奇,也开始在民间流传,将他的声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庆功宴上,众将欢声笑语,举杯畅饮。
李世民却独自一人,走出了喧闹的大帐。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神情复杂。
安州之战,他胜了。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有一种更深的疲惫。
长孙无忌悄然来到他的身后。
“殿下,还在为太子的事烦心?”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太子与外敌勾结的罪证。
而是一封信。一封从宋金刚的帅帐中,缴获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与太子无关。
信的落款,是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名字。
一个本该是他最信任的、最亲近的盟友的名字。
“舅兄,”李世民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飘忽,“你说,这盘天下大棋,我们真正的对手,到底是谁?”
长孙无忌看着那封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明白了。
安州之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太子和刘武周的手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在更高远的云层之上,还有一只目光更锐利的苍鹰,在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李世民缓缓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点燃。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如同宋金刚那面被烧毁的帅旗。
“安州的棋局,结束了。”
李世民望着那跳动的火光,轻声说道。
“但长安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风,吹过山岗,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远方,是万家灯火的晋阳城。更远方,是波谲云诡的帝都长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里,悄然酝酿。
第十一章 归雁
长安,承天门。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将巍峨的宫城染上一层悲壮的猩红。巨大的朱漆宫门缓缓关闭,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像是为这座帝国心脏一天的搏动,画上了一个疲惫的休止符。
暮鼓声中,百官鱼贯而出。太子詹事李纲走在人群中,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的官袍被傍晚的凉风吹得鼓荡,可后背的冷汗却早已浸透了中衣。那黏腻的触感,如同附骨之疽,让他坐立难安。
今日的朝会上,晋阳大捷的奏报被当众宣读。当听到“秦王李世民以三万疲敝之师,大破宋金刚十万精锐”时,整个太极殿都沸腾了。文武百官的赞誉之词,如潮水般涌向御座上的皇帝李渊。李渊龙颜大悦,抚须大笑,连声称赞“我儿世民,真乃天赐战神”,当即下旨,加封秦王为天策上将,位在诸王之上。
然而,李纲却在那片山呼海啸的恭贺声中,听到了太子李建成心跳漏掉的那一拍。他站在太子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子殿下那瞬间僵硬的脊背,和藏在宽大朝服下,悄然攥紧的拳头。
没有人比李纲更清楚,为了这次“安州之围”,太子在背后付出了多少。暗通刘武周,截留秦王粮草,甚至不惜动用安插多年的死士……这一切,本该是一张天衣无缝的绝杀之网,却被李世民用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不仅如此,派去的那颗最关键的钉子,也断了线。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李纲的心,也随着那颗钉子的失联,沉入了无底深渊。他有一种预感,一张更大的网,正从晋阳的方向,朝东宫撒来。
“李詹事,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纲浑身一震,如同惊弓之鳥,猛地回头。只见中书令裴寂,正满脸和煦地站在他身后。夕阳的余晖照在他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上,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裴……裴相。”李纲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行礼。
裴寂是皇帝李渊最宠信的近臣,也是东宫在朝中最坚定的盟友。按理说,见到他,李纲应该感到安心才对。可不知为何,今日看着裴寂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李纲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詹事大人行色匆匆,可是急着回府?”裴寂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关切,“今日朝堂之上,秦王殿下真是……光芒万丈啊。”
他特意在“光芒万丈”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纲的心猛地一沉,他听出了话中的试探之意。他不敢抬头,只是含糊地应道:“秦王殿下用兵如神,实乃我大唐之幸。”
“是啊,大唐之幸。”裴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这幸事,未必是所有人的幸事。听说……詹事大人府上,前日里丢了一只养了多年的信鸽?”
“嗡”的一声,李纲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信鸽!
他用来与安州那颗钉子联络的信鸽!
这件事,除了他和太子,以及几个最核心的心腹,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裴寂……裴寂是怎么知道的?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能感觉到,裴寂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正一寸寸地剖开他的伪装,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裴寂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李纲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鸟倦了,总要归巢的。”裴寂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之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有些鸟,飞得太远,回不来了。但有些消息,却总能比鸟飞得更快。詹事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完,他不再看李纲,只是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缓步走入了暮色之中。
李纲呆立在原地,直到裴寂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身旁的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晚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坠入了三九寒冬的冰窟。
他明白了。
裴寂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警告他!
裴寂知道了一切!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向皇帝揭发?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警告自己?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李纲的心底。
难道……裴寂想做的,不仅仅是警告?
他正心乱如麻,一名东宫的内侍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道:“詹事大人,殿下请您立刻去显德殿,有要事相商。”
李纲身子一僵,点了点头。
他知道,今夜,东宫无眠。
那只从安州飞回的“归雁”,带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一封催命符。而他,必须在被符咒彻底吞噬之前,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十二章 暗流
显德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凝固在空气中的压抑。
上等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安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散发出馥郁的香气。然而,这安神静心的香味,却无法抚平太子李建成眉宇间那深刻的焦躁。
他一袭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连他最宠爱的侍妾都不敢上前打扰。
李纲走进大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太子的背影,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甚至……有些萧索。
“臣,李纲,拜见太子殿下。”李纲躬身行礼,声音嘶哑。
李建成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依旧俊朗,但往日的温文尔雅已被一层阴霾所笼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李纲。
“孤让你办的事,如何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纲心头一颤,知道太子问的是安州那颗钉子的事。他低下头,艰难地说道:“回殿下……派去的人,失手了。我们的那颗棋子……也断了线。恐怕……”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李建成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李纲感到恐惧。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那封信呢?”李建成又问。
李纲从怀中取出一只蜡丸,双手呈上:“这是他传回的最后一封密信。”
一名内侍接过蜡丸,小心翼翼地捏开,将里面的纸条呈给李建成。
李建成展开纸条,一目十行地扫过。
纸条上的内容,正是李世民“沉船入井”的详细计划,以及内鬼自己对于“船腹藏兵,水道突围”的推测。这是他自以为是的胜利宣言,却成了一封记录着他愚蠢的遗书。
“呵……”李建成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冰冷的怒意,“船腹藏兵,水道突围……好一个李世民,他竟将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猛地将手中的纸条攥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不仅破了安州之围,还借我们的手,除掉了宋金刚这个心腹大患!现在,整个河东都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父皇更是加封他为天策上将,许其自设官署!李纲,你告诉孤,这天下,究竟是他李世民的,还是我李建成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殿内的烛火,都仿佛被这股怒气震得跳动了一下。
李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颤声道:“殿下息怒!是臣办事不力,罪该万死!”
“息怒?”李建成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不是追究你罪责的时候。孤要你告诉孤,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纲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是太子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让太子满意,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殿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已至此,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秦王此次大捷,声望无两,回京之后,必将对我们构成更大的威胁。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如何先下手为强?”
“秦王虽胜,但其行事,却有诸多逾矩之处!”李纲的声音渐渐变得沉稳,“‘沉船入井’,看似奇计,实则荒诞不经,有怪力乱神之嫌!‘火烧连营’,更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我们可以联合御史台的言官,弹劾他行事轻佻,好弄险计,不顾将士死活,有失统帅风范!”
李建成眉头微蹙:“仅凭这些,恐怕动不了他的根本。”
“这只是第一步!”李纲眼中精光一闪,“是敲山震虎,更是要试探陛下的态度!最关键的,是第二步!”
他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殿下,您忘了齐王殿下了吗?”
李元吉!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齐王李元吉,是他的同母胞弟,也是他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只是此人勇则勇矣,却性情暴戾,心胸狭隘,行事往往不计后果。
“元吉他……能做什么?”
“齐王殿下,素与秦王不睦。我们可以借齐王之手,去做一些我们不方便做的事。”李纲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秦王府人才济济,文有杜如晦、房玄龄,武有尉迟恭、秦叔宝。这些人,才是秦王的左膀右臂,心腹羽翼。只要我们能想办法,剪除他一两个臂膀,秦王便如断翅之鹰,再难高飞!”
这个计策,阴毒至极。
李建成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李纲说的是对的。与李世民正面对抗,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如果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或许能收到奇效。
“具体如何做?”他追问道。
李纲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尉迟恭,此人勇武过人,但出身草莽,性情刚直,最易被人抓住把柄。我们可以设计一场‘意外’,让他触犯国法,届时,便是秦王也保不住他!”李纲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至于秦王府那些谋士,我们可以散播谣言,说他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离间他们与秦王的关系。只要在秦王心中种下一根怀疑的刺,这根刺,迟早会生根发芽!”
李建成在殿内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这是一个毒计,但也是一招险棋。一旦处理不好,引火烧身的可能性极大。
他正犹豫不决,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启禀殿下,齐王殿下求见。”
李建成和李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这么晚了,李元吉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李建成沉声道。
片刻后,身材魁梧、一身锦袍的齐王李元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煞气,见到李建成,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大哥,这么晚了还叫我来,所谓何事?”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质问。
李建成眉头一皱:“是孤叫你来的吗?不是你自己要来的?”
李元吉一愣,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扔在桌案上:“这不是你派人送来的信?约我深夜来此,说有要事相商,共议对付二哥的大计。”
李建成拿起那封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那信上的字迹,分明是模仿他的笔迹所写,几可乱真!
一股寒气,从李建成和李纲的脚底,直冲头顶。
有人……在冒充他的名义,将李元吉引来!
是谁?
目的是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殿下……不好了!长林军……长林军突然包围了显德殿!”
第十三章 惊变
长林军!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显德殿内炸响!
长林军,乃是东宫六率之首,是太子李建成最精锐的私兵,也是他权力的象征。这支军队,只听命于太子一人。
可现在,这支本该是他最忠诚的护卫,却包围了他所在的宫殿!
“你说什么?!”李建成一把揪住那名内侍的衣领,双目赤红,厉声喝问,“长林军为何会包围显德殿?统领罗艺何在?让他来见孤!”
那内侍吓得魂飞魄散,牙齿都在打颤:“殿……殿下……罗将军……罗将军他……他亲自带的队!”
“砰!”
李建成一把将内侍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罗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将领。
他竟然……背叛了自己?
李纲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他比李建成想得更深。长林军的异动,绝不可能是罗艺一人的主意。在他的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势力在操控!
而能调动长林军,又能让罗艺背叛的,放眼整个长安城,除了……
一个他不敢想象的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李元吉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他那张暴戾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指着桌上那封信,怒道:“好啊!大哥,你这是给我设的套?你想把我也一网打尽?”
“闭嘴!”李建成心烦意乱,冲他咆哮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们都中计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罗艺那雄浑如钟的声音,只是往日的恭敬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殿下,末将奉陛下口谕,听闻太子与齐王深夜密会,图谋不轨。为证清白,还请殿下打开殿门,让末将入内搜查!”
陛下口谕!
这四个字,像四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建成和李纲的心上。
果然是他!
父皇!
李建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他想不通,父皇为何会突然对自己下此狠手?难道……安州之事,父皇已经知道了?
不,不可能!此事做得极为隐秘,绝不可能留下证据!
“罗艺!”李建成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殿门前,隔着厚重的门板,沉声喝道,“你疯了不成!没有父皇的手谕,仅凭一句口谕,就敢带兵包围东宫?你这是谋反!”
殿外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那……加上朕的这道手谕呢?”
是中书令,裴寂!
李纲浑身一僵,傍晚时分,裴寂在宫门口对他说的那番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鸟倦了,总要归巢的。”
“有些消息,却总能比鸟飞得更快。”
原来,那不是警告。
那是……最后的通牒!
裴寂,这个看似东宫最坚定的盟友,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戈一击!他才是那把插向东宫心脏的、最致命的刀!
完了。
李纲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夜,他们已是插翅难飞。
李建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地盯着殿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不通。
裴寂为何要背叛他?
父皇为何会如此相信裴寂,甚至不惜动用长林军来对付自己这个储君?
“大哥,现在怎么办?”李元吉也慌了神,他虽然勇武,但面对这种诡谲的宫廷政变,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要不……我们杀出去?”
“杀出去?”李纲惨笑一声,“外面是三千长林军,我们三个人,如何杀得出去?就算杀出去了,又能逃到哪里去?整个长安城,都已是天罗地网!”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缓缓淹没了整个大殿。
李建成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和反抗,都是徒劳的。
唯一的生路,就是……赌!
赌父皇对他,还有最后一丝父子之情。
赌父皇,还不想让整个李唐王朝,因为储位之争而陷入内乱。
他走到殿门前,亲自打开了门闩。
“吱呀——”
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门外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浓重的松油味,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火光冲天。
身披重甲的长林军士卒,手持明晃晃的刀枪,将整个显德殿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冷漠的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卒。
罗艺一身戎装,按剑而立,面无表情。
而在他身旁,中书令裴寂,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静静地站着。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煦的笑容,只是在火光的映照下,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格外刺眼。
“太子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裴寂看着殿内面如死灰的三人,微笑着说道,“陛下有旨,请太子殿下、齐王殿下,还有李詹事,随老夫……去一趟掖庭宫吧。”
掖庭宫!
那是关押犯错的宫人,甚至是废黜的皇子、妃嫔的地方!
李建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手是谁的较量中,输得一败涂地。
第十四章 囚笼
掖庭宫,永巷。
这里是皇宫中最阴冷、最偏僻的角落。高耸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色,连阳光都吝于在此处多做停留。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草木腐朽与旧石灰的霉味。
李建成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监房里。
房内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只散发着异味的马桶。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扇高高的、装着粗大铁栏的小窗。透过那扇窗,只能看到一角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就是他新的“东宫”。
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囚笼。
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两天了。
这两天里,没有人来审问他,也没有人来探望他。每日只有一个哑巴老宦官,在固定的时辰,从门下的小洞里,塞进一碗糙米饭和一碟看不出原样的咸菜。
那饭菜,连宫里最下等的奴仆都不屑一顾。
这种极致的羞辱和彻底的孤立,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折磨人的心志。
李建成没有碰那些饭菜。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一如往昔。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颓丧。他只是在思考。
疯狂地思考。
他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试图从混乱的线索中,找出事情的真相。
父皇为何会突然发难?
裴寂为何会临阵倒戈?
那封模仿他笔迹的信,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精妙地操控着一切。这只手,不仅算准了他和李元吉的动向,甚至连父皇和裴寂的反应,都算计在内。
会是谁?
李世民?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从他脑中冒出。
二弟的智谋,他向来不敢小觑。安州一战,更是让他心有余悸。但……李世民远在晋阳,捷报也才刚刚传回京城,他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布下如此周密的局。
更重要的是,调动长林军,说服裴寂,这都需要父皇的绝对信任。而父皇……对秦王府的日益壮大,向来是心存忌惮的。
如果不是李世民,那又会是谁?
李建成想得头痛欲裂,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而那只织网的蜘蛛,却始终隐藏在最深的黑暗里,冷冷地注视着他,欣赏着他的垂死挣扎。
“吱呀——”
监房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一缕昏暗的烛光,照了进来。
李建成抬起头,眯了眯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人,在两名宦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那人将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都下去吧。”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
那两名宦官躬身告退,并从外面关上了铁门。
监房内,只剩下李建成和这个神秘的黑衣人。
李建成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警惕。
那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兜帽。
昏黄的烛光下,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精神的脸,出现在李建成面前。
当看清那张脸时,李建成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他甚至下意识地从床沿站了起来,失声叫道: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本该在晋阳主持大局,辅佐李世民的,秦王府最重要的谋士,房玄龄!
房玄龄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晋阳吗?他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安,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掖庭宫深处?
房玄龄看着李建成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悲悯的笑容。
他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旁,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上面,从里面取出两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和两只白玉酒杯。
他自顾自地将两只酒杯斟满,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受惊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仿佛他们此刻不是在阴森的监牢,而是在长安某处风雅的酒楼里,“秦王殿下命臣,特来探望。”
“李世民让你来的?”李建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房玄龄的出现,证实了他最不愿相信的那个猜测。
这一切,果然是李世民的手笔!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殿下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房玄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比如,裴相为何会突然倒戈?比如,陛下为何会雷霆震怒?”
他端起一杯酒,递到李建成面前:“殿下,可还记得,安州那颗断了线的棋子?”
李建成没有接那杯酒,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房玄龄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那颗棋子,并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个效忠的主人。”
“不可能!”李建成断然否定,“他是我东宫培养多年的死士,绝不可能背叛!”
“人,是不会背叛的。但他的家人呢?”房玄龄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时候,一封家书,远比刀剑更有力量。尤其是,当这封家书,是由他远在长安的妻儿,亲笔所写的时候。”
李建成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李世民,竟然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控制了那颗钉子的家人!
“至于裴相……”房玄龄顿了顿,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回味着什么,“裴相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懂得审时度势,良禽择木而栖。当他看到一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株连九族的证据时,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证据?什么证据?”
房玄龄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卷卷宗,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面,记录了裴相多年来,与前朝余孽暗中往来,私吞军械,倒卖官爵的所有罪证。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
李建成看着那卷厚厚的卷宗,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一直以为裴寂是自己最可靠的盟友,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盟友,早已被人抓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而抓住这个把柄的人,竟然是……
“这……这些东西,你们是怎么弄到的?”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ยาก的颤抖。
房玄龄抬起眼,目光深邃如海。
“殿下,您真的以为,安州之战,仅仅是为了打败一个宋金刚吗?”
“那场仗,不仅是要打给刘武周看,更是要打给……长安城里的某些人看。”
“秦王殿下,用一场惊天豪赌,不仅赢得了河东,更重要的,是赢得了一个人。”
“谁?”
“陛下。”房玄龄一字一顿地说道,“赢得了……陛下的心。”
第十五章 天心
“赢得陛下的心?”
李建成咀嚼着这五个字,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讽刺的笑容。
“房玄龄,你是在跟孤说笑吗?父皇生性多疑,最忌惮的就是功高震主。二弟此番大捷,只会让他更加猜忌,何来‘赢得圣心’一说?”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李渊是一个权术大师,他乐于看到儿子们相互制衡,但绝不允许任何一方的势力,强大到可以威胁他的皇权。这也是他身为太子,却始终无法彻底压制秦王府的根本原因。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神情笃定。
“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缓缓放下酒杯,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陛下确实忌惮功高震主,但他更害怕的,是手足相残,祸起萧墙。”
他看着李建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您以为,您暗中勾结刘武周,截留秦王粮草的事情,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李建成的心,猛地一沉。
“秦王殿下在晋阳起兵之前,就已经将您所有的小动作,连同证据,一并封存在一份密匣之中,交由心腹,送往了长安。并嘱咐此人,若他不幸战死于安州,便将此密匣,呈送御前。”
房玄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李建成的心上。
“殿下,您想一想,当陛下看到这份密匣,得知自己的储君,为了打压兄弟,不惜与外敌勾结,置三万大唐将士的性命于不顾。而另一边,他的次子,却在绝境之中,用近乎神迹的方式,力挽狂澜,保住了大唐的北境。您说,在陛下的心中,这杆天平,会向哪一边倾斜?”
李建成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为,安州之局,是他设下的陷阱,李世民是被动应战。
可现在他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李世民的圈套。
李世民不是在应战,他是在……借势!
借他李建成的“恶”,来反衬自己的“忠”!
借安州三万将士的绝境,来向父皇上演一出“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千古大戏!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诛心!
诛他这个太子,在父皇心中的最后一丝分量!
“所以……长林军的兵变,裴寂的倒戈,都是……父皇的授意?”李建成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不错。”房玄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忍,“陛下震怒之下,本欲行废立之事。是秦王殿下,连夜派人送来第二封密信,为殿下求情。”
“他……为我求情?”李建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的。”房玄龄的语气,充满了敬佩,“秦王在信中说,太子殿下虽有过,但终是国之储君,不可轻动。否则,天下必将动荡。他恳请陛下,念在骨肉亲情,只将殿下暂时幽禁,以观后效。同时,他也将裴寂的罪证,一并呈上。陛下这才明白,裴寂之所以构陷东宫,不过是为了自保,嫁祸于人。”
李建成彻底愣住了。
他脑中一片混乱。
李世民,这个他视为一生之敌的弟弟,在将他推入深渊之后,竟然又亲手拉了他一把?
这是为什么?
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还是……另有图谋?
“秦王殿下此举,一石三鸟。”房玄龄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继续解释道,“其一,向陛下展现了他的仁厚与顾全大局,与殿下的‘阴狠’,形成鲜明对比,更得圣心。其二,卖了殿下一个人情,让您欠他一个天大的恩情,日后行事,便会有所顾忌。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借陛下的手,除掉了裴寂这个两面三刀的‘盟友’,为您清除了身边最大的隐患。”
“为我……清除隐患?”李建成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殿下。”房玄龄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您与秦王,虽有储位之争,但终究是血脉兄弟。在秦王看来,兄弟之间,可以争,可以斗,但绝不容许外人,在这场兄弟之争中,渔翁得利,甚至……操控棋局。”
他指了指那卷关于裴寂的罪证:“裴寂,就是那个试图操控棋局的人。他一边假意依附于您,一边又抓着您的把柄。无论你们兄弟二人谁胜谁负,他都能立于不败之地。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李建成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酒杯,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着他苍白而迷茫的脸。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李世min的斗争,是楚河汉界,黑白分明。
可现在,他发现,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黑与白之间,还存在着大片的、他从未看清过的灰色地带。
李世民,既是他的敌人,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的“保护者”。这种诡异的、矛盾的关系,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到底想做什么?”许久,李建成才沙哑着嗓子问道。
房玄龄站起身,重新为他斟满一杯酒,这一次,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秦王殿下想做什么,臣不敢妄测。”他缓缓说道,“但臣知道,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强大的、团结的大唐。一个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大唐。”
“他希望,殿下能明白。真正的敌人,不在兄弟之间,而在……朝堂之外。”
房玄龄说完,深深地看了李建成一眼,然后转身,披上斗篷,向门口走去。
“殿下,这壶酒,是秦王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践行酒’。陛下已经下旨,命您即刻启程,前往仁智宫‘静养’。没有圣谕,不得返京。”
“仁智宫……”李建成喃喃自语。那是皇家避暑的离宫,山高路远,形同流放。
“殿下,好自为之。”
房玄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铁门,再次被无情地关上。
监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成看着桌上那壶酒,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他却尝不出丝毫的味道。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房玄龄最后的那句话。
“真正的敌人,不在兄弟之间,而在……朝堂之外。”
朝堂之外?
是谁?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却始终如阴影般存在的势力,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些……在前朝覆灭后,依旧不甘心失败的世家门阀!
第十六章 提子
长安城,太极宫,甘露殿。
御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旁,燃着一炉宁神静气的檀香。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此刻却没有批阅奏折。他手中把玩的,是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他的对面,跪坐着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中年人。
正是刚刚从掖庭宫回来的房玄龄。
“都办妥了?”李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幸不辱命。”房玄龄躬身答道,“太子殿下……已经领悟了陛下的苦心。”
“苦心?”李渊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朕的这番苦心,恐怕在他看来,不过是偏袒老二的手段罢了。”
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已呈胶着之势。一条黑子大龙,被数条白子围困,看似生机断绝,却在腹地,留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气眼”。
李渊落下的那枚白子,恰好点在了那处“气眼”之旁,非但没有彻底杀死黑龙,反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这盘棋,他已经下了三天。
从接到李世民第一封密信开始。
房玄龄看着那枚落下的白子,眼神微动,低声道:“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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