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余华笔下富贵的身影总在眼前:田埂上孤老头牵着老牛,犁铧划开湿润的泥土,嘴里一遍遍喊着凤霞、有庆、家珍的名字。
他尝尽人间的苦,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却依旧迎着晨阳扶犁耕地,把日子一点点耕进泥土里,倔犟地活着。
这世上太多普通人都在这样硬撑:熬钻心的病痛、扛蚀骨的孤独,咽捉襟见肘的穷日子,忍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明明所有人的结局都是死亡,人生的苦一口接一口咽不完,可为什么偏要咬着牙,撑过一天又一天呢?
答案藏在身边普通人的细碎日子里,没有惊天的大道理,无非是心底扯不断的念想,无非是最朴素的执念 一一活着。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只是想多看一眼东升的太阳,想尝一口人间的热乎烟火,想守着儿孙慢慢长大,就够了。
硬撑的日子里,藏着最软的念想,也藏着最硬的生的本能。
朋友的母亲躺在床上,人事不醒,一躺就是半年,旁人都劝她别熬了,可她从没想过拔管子。每天天不亮,她就蹲在厨房将核桃、花生、芝麻,磨成细细的粉 熬成糊,坐在床边捏着针管,一滴滴打进胃管里。有人劝她放弃,说对她和老人都好,她红着眼眶只说 不忍心。是啊,母亲哪怕没有回应,胸口还在轻轻起伏,眼角偶尔还会滚落泪珠,这个人在,她就永远是个有妈的孩子。她撑着的从来不是一具冰冷的躯壳,而是活着的念想,是那份 我妈还在的踏实,活着,就够了。
老家村上的淑霞嫂子患了胃癌,拉着儿子的手虽说咱没啥钱不治了,可眼里满是想活的光。几番化疗后,儿子红着眼哽咽着说 妈,咱没钱了。淑霞啥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默默收拾东西回了家。她没有抱怨,没有流泪,依旧每天慢慢挪着步子扫院子,煮一碗稀粥就着咸菜慢慢喝,喝了吐,吐了又喝,咬着牙忍着痛没哼一声,熬了一天又一天。她不是不怕疼痛,只是骨子里对生的眷恋,让她想多呼吸一口人间的空气,多晒一天暖融融的太阳,多尝一口家里灶台煮的热粥。人间的苦磨人,可活着的甜,就藏在那一口热粥、一眼太阳、一句回家里。
还有我熟悉的那对失独的夫妻,独子高中时突然离世,那段日子他们关着家门,饭不吃水不喝,一心想跟着孩子走了,兄弟姐妹一天到晚轮换守着他们。他们没了父母,现在又没了孩子,这辈子的念想全碎了,日子像塌了天。可半年后再见到他们,夫妻俩虽瘦得脱了形,却已经能慢慢走出家门,开始买菜、做饭,把空荡荡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男人叹着气说 ,咱得活着。活着就是替孩子看看这人间的日升月落,替孩子尝一尝街头巷尾的烟火冷暖。活着,就是思念的载体,只要活着,那些爱过的、疼过的痕迹,就永远不会消失。
二十多年前同事查出肠癌,那时医疗技术还不发达,化疗成了磨人的酷刑。每次化疗,他都吐得翻江倒海,几天吃不下一口饭,浑身软得连床都下不来,缓过来没几天,下一次折磨又接踵而至。他说他有时真想放弃,不想受这份罪了,痛痛快快走了算了。可他最终还是咬着牙一次次坚持,多活一天,就能看着儿子长大,就能多看儿子一天,就能多陪妻子一天。那些化疗的苦,钻心蚀骨,可比起活着能感受到的细碎美好,比起身边人的陪伴,终究算不得什么。他硬撑着扛过一次次折磨,不过是因为活着本身,就能拥有这些人间烟火,就值得为那点甜拼一次。
村上我叫婶子的老人,有七个儿子一个女儿,九十出头了,她送走了三个儿子两个儿媳。摔断了腿,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卧床不起了,可没几天,她就撑着拐杖慢慢挪,坐在村口,迎着太阳等儿孙回家。
还有那些七老八十的空巢老人,独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生了病没人端水送药,闷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他们依旧每天早起,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把饭菜热了又热,盼着远方的儿孙能打个电话,能回趟家。他们的活着,是熬,是等,可这份熬和等,不过是想多看一眼回家的儿孙,多闻一口家里飘着的烟火气,这份细碎的念想,就是撑着他们走过孤独、熬过苦难的底气。
有人说,人生这么苦,步步是坎,活着不过是熬罪,为什么还要硬撑着活?
可活着从来都不是一道挑肥拣瘦的选择题,顺境是活,逆境也是活;平凡是活,孤苦也是活。那些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不过是活着的锦上添花,普通人的活着,从来不用这些来凑数。
死亡是既定的终点,可活着,是一场认认真真的路过。活着的意义,从来不在那个注定的结局里,说到底,就是活着本身。
富贵的活着,是牵着老牛耕着地,喊着亲人的名字,感受泥土的温度、阳光的暖;同事的活着,是守着血缘的联结,守着 有妈在的踏实;失独夫妻的活着,是替孩子路过这人间,留住心底的思念;我们每个人的活着,不过是为了那点最朴素、最细碎的美好 ,多看一眼太阳,多尝一口热乎烟火,多陪一程身边的人。
所有的硬撑,背后都是扯着心的念想,而所有的念想,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这不是消极的凑合,而是最有力量的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的本能,是哪怕尝尽人间苦,也想多活一刻,多攥一点甜的坚定。
哪怕人生苦不堪言,哪怕前路一片迷茫,哪怕结局早已注定,可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看见晨光,遇见温暖,攥住那点细碎的甜。我们都是人间的赶路人,熬着苦,守着念,咬着牙硬撑,熬过低谷,走过苦难,不过是想把活着的每一刻,都过得实实在在。
只因活着,本身就足够珍贵;只因活着,才能看见太阳,尝尽烟火,守着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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