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今年六十二岁,老伴走了整五年。孩子们都在外地成家立业,大闺女在苏州,儿子在广州,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家里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以前觉得宽敞,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住,反倒显得空荡荡的。白天还好,去公园遛遛弯,跟老伙计们下下棋,可一到晚上,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显得格外刺耳,有时候对着电视发呆,不知不觉就坐到后半夜,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才摸索着回房睡觉。
孩子们总劝我再找个伴儿,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半路夫妻也能暖”。我嘴上说着“都这把年纪了,凑活过就行”,心里其实也不是没琢磨过。年轻时为了养家糊口,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年,落下个腰腿疼的毛病,现在上楼梯都得扶着扶手慢慢走。有次感冒发烧,自己硬扛着去医院挂号、输液,看着邻床的老头有老太太端水喂药,心里那滋味,说不出来的酸。
去年春天,小区门口新开了个广场舞队,每天傍晚都热热闹闹的。我没事也凑过去看,看着看着,就被领队的大姐拉着加入了。领队叫李梅,比我小十岁,今年五十二,看着可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她头发烫得卷卷的,总爱穿鲜亮的运动服,跳起舞来腰板挺得笔直,扭胯、摆臂都利索得很,精气神儿特别足。
后来才知道,李梅也是单身,丈夫前几年因为胃癌走了,儿子在本地开了家小超市,不常回家。她性格开朗,嘴也甜,见谁都笑嘻嘻的,队里的大爷大妈都喜欢她。我刚加入的时候,手脚不协调,踩不准节拍,总是跟别人慢半拍,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想打退堂鼓。李梅看出我的心思,主动过来教我,一步一步地示范,还安慰我说:“张哥,别急,咱们跳广场舞就是图个乐呵,又不是参加比赛,慢慢练,肯定能跳好。”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我都准时去跳广场舞,李梅也总耐心地指导我。慢慢地,我跳得越来越顺手,也越来越喜欢这个热闹的氛围。跳完舞,大家有时候会一起去附近的小饭馆吃碗面,或者在小区里散散步聊聊天。我和李梅聊得最多,从年轻时的工作聊到家里的孩子,从喜欢的戏曲聊到日常的柴米油盐,越聊越投缘。
我发现李梅不仅性格好,还特别会照顾人。有一次我腰腿疼犯了,没去跳广场舞,她特意打电话来问情况,还炖了排骨汤送到我家门口,叮嘱我按时吃药、多休息,说“腰不好别总坐着,多躺着垫个靠垫”。看着保温桶里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我心里暖烘烘的,这么多年来,除了老伴,还没人这么贴心地照顾过我。
一来二去,我们俩的关系就近了。队里的老姐妹们也看出了门道,总拿我们俩开玩笑,说“张哥和李梅姐多般配啊,干脆凑一对得了”。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梅也只是笑,不反驳也不承认,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里,也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今年夏天,孩子们回来探亲,看出我和李梅走得近,都挺支持的。儿子说:“爸,李阿姨人挺好的,性格开朗,还能照顾你,你们要是合得来,就处处看,我们没意见。”闺女也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们总不放心,有个人陪着,我们也能安心工作。”
孩子们的支持给了我勇气。有一天跳完舞,我鼓起勇气对李梅说:“李梅,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挺开心的,你看……咱们俩要不就搭个伴,一起过日子?”
李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说:“张哥,我也正有这个意思。我觉得你人老实、稳重,是个靠得住的人,跟你过日子,我放心。”
就这么定了下来。我们没有办什么仪式,只是简单地跟双方孩子打了招呼,商量着先同居试试,毕竟年纪大了,生活习惯什么的还得磨合,要是合得来,再考虑领证的事。
我想着,既然要一起过日子,就得互相迁就。我的房子大,采光也好,就提议让李梅搬过来住,她也同意了。搬过来的前一天,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还特意给她收拾出一间朝南的卧室,铺了新换的床单被罩,又买了些她喜欢吃的苹果和香蕉,放在客厅的果盘里。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既期待又有点忐忑,就像年轻时要和老伴结婚一样,既紧张又憧憬。
搬过来的那天,李梅的儿子开车送她来的,带来了两大箱行李,还有不少她常用的东西——一个紫砂茶壶,说是泡花茶最好;几盆多肉植物,说要摆在阳台上;还有一摞厚厚的养生杂志,她平时就爱研究这个。我和她儿子一起把东西搬到楼上,她儿子挺客气的,一个劲儿地说:“张叔,以后我妈就拜托你多照顾了。”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们俩互相照应。”
送走她儿子,家里就剩下我和李梅两个人。看着她忙着收拾行李,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护肤品摆到梳妆台上,我忽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好像一下子有了生气,不再那么冷清了。
晚上,我特意做了几个菜,都是李梅喜欢吃的。我记得她之前说过,喜欢吃清蒸鱼、炒西兰花,还有红烧排骨。我提前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鲈鱼,洗干净后用料酒和姜片腌了半小时,蒸出来鲜嫩多汁;西兰花炒得脆嫩,还特意少放了盐;红烧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软烂入味。我们俩坐在餐桌旁,还开了一瓶红酒,算是简单的“乔迁宴”。李梅举起酒杯,笑着说:“张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希望我们能好好过日子。”我也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说:“一定,一定。”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得很开心,回忆着跳广场舞时的趣事,规划着以后的生活。我说等天气凉快了,咱们可以去周边旅旅游,比如去桂林看看山水,或者去厦门逛逛鼓浪屿;李梅说她想学着养花,把阳台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再买个躺椅,周末的时候晒太阳、喝茶。那一刻,我觉得幸福其实挺简单的,就是有人陪着吃饭、聊天,一起规划未来。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李梅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忙忙碌碌,说说笑笑,那种温馨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和老伴在一起的日子。收拾完,已经快十点了,我想着让李梅早点休息,毕竟搬了一天家,也累了。
就在我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李梅叫住了我:“张哥,你等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心里有点纳闷,问:“怎么了李梅?还有什么事吗?”
李梅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哥,”她开口说道,“咱们现在同居了,以后就是一起过日子的人了。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免得以后产生误会。”
我点点头,说:“你说,我听着呢。有什么话咱们就明说,不用藏着掖着。”
李梅深吸了一口气,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小本子,翻开来说:“张哥,我把一些想法都写在这上面了,你听听,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再商量。”
我心里更纳闷了,心想多大点事,还特意写在本子上,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你念吧。”
“第一,”李梅伸出一根手指,念道,“咱们俩的工资收入,以后要各自保管,互不干涉。家里的日常开销,比如买菜、水电费、物业费这些,咱们AA制,一人出一半。每个月月初,咱们各自拿出一千块钱,存到一个共同的账户里,专门用来支付这些开销,月底的时候对账,多退少补。”
我愣了一下,心想AA制就AA制吧,反正我也没打算要她的钱,各自保管也挺好,省得以后因为钱的事闹矛盾。于是我点了点头,说:“行,这个我没意见。”
“第二,”李梅又伸出一根手指,“你的房子是婚前财产,我没打算要,但我既然搬过来住了,就得有我的空间。你的卧室、书房,我不随便进;我的卧室,你也不能随便进,除非我允许。还有,家里的柜子、抽屉,我会分一半给你放东西,剩下的一半是我的,你不能乱动我的东西,尤其是我的护肤品和养生杂志,你别随便翻。”
这个要求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了。夫妻也好,搭伴过日子也罢,哪能分得这么清?卧室不让随便进,柜子抽屉也分这么清楚,这跟合租有什么区别?但我转念一想,可能李梅是个注重隐私的人,刚在一起还不习惯,慢慢磨合就好了。于是我又点了点头,说:“行,我尊重你的隐私,以后不动你的东西。”
李梅见我同意了,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接着说:“第三,以后家里的家务,咱们也要分工明确。你负责买菜、做饭、倒垃圾,我负责洗衣服、打扫卫生。做饭要征求我的意见,我不吃辣、不吃香菜,也不吃太油腻的东西,你做饭的时候要注意。衣服要分开洗,你的衣服你自己洗,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床单被罩每周换一次,轮流负责晾晒。还有,厨房用完之后,你要马上打扫干净,台面不能有水渍,油烟机要定期擦,我有洁癖,见不得脏乱。”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不舒服更强烈了。分工做家务没问题,但做饭还要处处受限,衣服还要分开洗,这也太生分了吧?我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李梅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毕竟刚在一起,多迁就一下也没什么。
“第四,”李梅还在继续说,“我儿子有时候会来家里吃饭,你要热情招待,不能摆脸色。他要是想在这儿住一晚,你也要同意,不能反对。还有,我每个月要给我儿子两千块钱补贴家用,这是我的事,你不能干涉,也不能说三道四。我儿子刚结婚没多久,房贷车贷压力大,我做妈的帮衬他一把是应该的。”
这话让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儿子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开着超市,按理说收入也不少,凭什么还要每个月给两千块钱补贴?而且还要求我不能干涉?更过分的是,她儿子来住还要我无条件同意,这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我忍不住开口了:“李梅,你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有自己的收入,怎么还要每个月给补贴啊?他自己能挣钱了,应该独立了吧?还有,他来吃饭可以,但住的话,是不是应该提前跟我商量一下?这房子也是我的家,我也有话语权吧?”
李梅脸色一沉,说道:“张哥,我儿子压力大,我帮衬他一把怎么了?这是我做母亲的心意,跟你没关系。至于他来住,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不就行了?你还能不同意?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你就得包容我儿子。”
“一家人?”我苦笑了一声,“李梅,一家人是互相包容,不是单方面的迁就吧?你提了这么多要求,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找个伴儿,是想找个人互相照应,不是想找个祖宗伺候,也不是想给别人当免费的房东啊。”
“张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李梅也生气了,提高了声音,“我跟你在一起是真心想过日子的,不是为了占你的便宜。我提这些要求,就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以后因为这些事情吵架。你想想,AA制多好,谁也不欠谁的;分工做家务,谁也不用太累;我儿子的事,你不干涉,咱们也不会有矛盾。这些要求都是为了咱们好,你怎么就不理解呢?”
“为了咱们好?”我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你要AA制,要分房睡,要分开洗衣服,要限制我做饭,还要给你儿子补贴,让你儿子随便来住,这些要求哪一点是为了咱们好?你这根本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合租的室友,甚至是一个免费的保姆吧?我想要的是一个能互相体贴、互相包容的伴儿,不是一个处处跟我算得清清楚楚、事事都要听你的‘领导’。”
“张哥,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李梅站起身,说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凡事都要提前说清楚,不想稀里糊涂过日子。这些要求,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的话,那咱们就算了,我现在就搬走。”
看着李梅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心里彻底凉了。我原以为,我们是因为互相喜欢、互相理解才走到一起的,没想到她心里想的全是这些条条框框,根本就没把我当成要共度余生的伴侣。我想起了老伴在世的时候,我们从来不会计较谁多做了一点家务,谁多花了一点钱,有什么事情都是商量着来,互相体谅,互相包容。冬天的时候,老伴会把我的被窝捂热;我腰腿疼犯了,老伴会给我按摩;我下班晚了,老伴会留着热饭热菜。那种温馨和睦的日子,和现在的情况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沉默了很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我心动的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梅,我想,咱们可能真的不合适。我想要的,是一个能互相照应、互相包容的伴儿,不是一个需要我处处迁就、事事计较的‘合租室友’。你的这些要求,我接受不了。”
李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张哥,你可想好了?我这么好的条件,你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了。”
我摇了摇头,心里虽然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失望。“我想好了。强扭的瓜不甜,咱们还是各自安好吧。”
说完,我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老花镜,还有老伴的照片,这些就够了。李梅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收拾行李,没有说话,也没有挽留。
我把行李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刚刚有了点生气的房子,心里五味杂陈。我原本以为,这里会成为我晚年的幸福港湾,没想到,仅仅一个晚上,就变成了让我想要逃离的地方。
“李梅,我走了。”我轻声说。
李梅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夜有点凉,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拎着行李,漫无目的地走在小区的路上,看着家家户户亮着的灯光,心里一阵酸楚。原来,老来伴儿不是那么好找的,不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三观合得来,能互相体谅,互相包容。
我回到了自己的老房子,打开门,还是那种熟悉的冷清。我把行李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的照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或许,我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了。
不过也好,与其找一个合不来的人互相折磨,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至少,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处处迁就别人,不用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
夜深了,我关掉灯,躺在床上。虽然心里还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我想,以后的日子,我就种种花,养养鸟,跟老伙计们下下棋,跳跳舞,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至于找伴儿的事情,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顺其自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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