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手脚也不算麻利,唯独做事踏实,眼里有活。当年经人介绍去教授家时,对方就明说了“家里规矩多,你得仔细”,我妈点头如捣蒜,把“规矩”二字刻在了心里。教授两口子都是搞学问的,家里一尘不染,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连茶杯摆放的位置都有讲究。我妈第一次擦书架,不小心碰乱了几本书的顺序,教授就皱着眉数落:“跟你说过多少遍,按分类放,这么简单的事都记不住,真是笨得无可救药。”我妈红着脸道歉,蹲在地上一本本核对,直到教授点头才算完。
往后11年,这样的责骂成了家常便饭。煮面条水放多了,教授会说“连碗面都煮不明白,脑子是浆糊做的”;拖地没擦干净墙角,她会拿着纸巾指着污渍:“你看看这,眼瞎了吗?这点活都干不好,雇你有什么用?”我妈从不还嘴,只是低着头,下次做事更小心翼翼。有回我去看她,撞见教授因为她把衬衫熨出了一道褶皱,站在客厅里大声训斥。我妈攥着熨斗,指关节都泛了白,眼眶红红的,却还是低声说:“是我不小心,我再熨一遍。”
其实我妈心里委屈,夜里偷偷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总带着哽咽:“妈是不是真的很笨?可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劝她辞职,她却犹豫:“教授家工资给得不算低,还包吃住,你爸身体不好,家里离不开这份钱。再说,他们对孩子挺好的,那小子虽说被宠得有点娇,但从不跟我发脾气。”我妈说的是教授的儿子,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我妈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嘴甜,会喊“阿姨”,饿了会凑到厨房问“有什么好吃的”,我妈总把最好的留给她,偷偷给她塞零食,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
教授对儿子寄予厚望,高考前一年更是紧张到极致。每天雷打不动让我妈早上六点起床做营养早餐,牛奶必须温到刚好45度,鸡蛋要煮得溏心,面包片不能烤太焦。有回我妈不小心把牛奶热烫了,教授一把夺过杯子摔在桌上,牛奶溅了我妈一身:“你就不能用点心?孩子高考要紧,出了差错你担得起吗?笨得像头猪!”我妈没敢擦身上的奶渍,默默收拾了碎片,重新温了一杯牛奶,端到那孩子面前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高考前三个月,那孩子熬夜复习,教授让我妈每晚十点送一杯温蜂蜜水,还要盯着他别玩手机。我妈不懂什么复习技巧,只能坐在客厅角落,手里缝着我的旧衣服,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孩子的房门。有回她看见孩子偷偷摸出手机,没敢直接说,只是轻轻敲了敲门,说:“蜂蜜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那孩子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藏起来,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教授后来知道了这事,不仅没夸我妈,还骂她:“你不会直接说他?就知道装好人,耽误了孩子前程你赔得起吗?”我妈没辩解,只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怕直接说会让孩子难堪,毕竟那孩子平时待她不薄。
高考前一周,那孩子突然感冒了,发烧咳嗽,精神萎靡。教授急得团团转,怪我妈没照顾好,骂得更凶了:“让你多注意孩子的保暖,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关键时候掉链子,你这个废物!”我妈心里又急又委屈,夜里每隔一小时就起来给孩子量体温,用温水擦他的额头和腋下,还按照老家的偏方,给他煮了生姜红糖水。那孩子迷迷糊糊中,拉着我妈的手说:“阿姨,你别听我妈骂你,你一点都不笨,你做的饭最好吃了。”我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拍着他的手说:“快睡吧,睡醒了病就好了,高考肯定能考好。”
高考那天,我妈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按照教授的要求做了早餐,又把孩子的准考证、文具仔细检查了三遍,装进透明文件袋里。送孩子出门时,她忍不住叮嘱:“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阿姨在家给你做好吃的。”教授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拉着孩子就走了。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做饭时差点切到手指,拖地时忘了关水龙头,把客厅弄湿了一片。
傍晚,孩子考完第一科回来,脸色还不错,跟我妈说“题不难”。教授的脸色缓和了些,破天荒没骂我妈,还让她多做两个孩子爱吃的菜。我妈高兴坏了,系上围裙在厨房忙得团团转,哼起了老家的小调。可她心里清楚,这短暂的平和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只要孩子高考成绩没出来,教授的脾气就不会真的变好。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菜,手里的铲子慢悠悠地搅动着,心里琢磨着:等孩子考完试,要是成绩好,教授会不会对她好点?要是不好,她是不是又要被骂得狗血淋头?或者,是不是该趁着这个机会,辞职回老家,不再受这份委屈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里的灯光映着她的身影,长长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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